江春入旧年-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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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延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着;从小区正门对面的小咖啡馆开始,用脚步一寸一寸丈量着他和郑予北共同生活的区域。他们曾在咖啡馆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一人抱一个笔记本,膝盖在桌子下面温暖地相依;他们曾在体育馆里挥汗如雨,反正什么运动都多少会一点,想玩什么彼此都正好奉陪;他们曾因为看了电视里的美食推荐节目,开车穿越整座城市去吃什么鲜汤烤鱼,回来以后撑得要命,不得不十一点多了还在街心公园里一圈一圈地散步消食……明明只认识了一年,郑予北就在自己脑海里留下了这么多难以磨灭的印记,一点一滴都是幸福快乐。
制造那些美好回忆的时候,我们感情真的很好啊……
林家延气闷地想着这句话,很快又自我纠错了:就算我们现在在吵架,感情也一样很好……
郑予北向来贪吃,仗着运动量巨大才会有那么好的身材。林家延为了不让他饭后再跑出来乱吃东西,每次散步都必须要跟着他,盯紧他,买了甜点就不准吃铁板鱿鱼,拿了鱼丸汤就不能拎烤鸭。可是现在他不在身边了,林家延就完全忘记了他不该什么都吃的禁忌,不知不觉就买了不少他平日爱吃的小玩意,慢慢地两只手都被袋子占满了。
刚出门的时候,林家延觉得自己也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往后应该怎么跟这个放不下过去的傻瓜相处。走到一半,买了一堆东西的时候,他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把郑予北栓死了——不管他是怎么想的,不管他能不能主动选择放弃往事的阴霾,我都要让他按照我的想法,一步一步给我往前走。等他绕完一圈,再次回到小咖啡馆门口的时候,这个念头直接进展到了坚如磐石的地步。
既然他离不开我,我就让他永远离不开我。
既然他现在是我的,我就让他永远是我的。
天还没有黑,林家延也需要一点时间再理一理满脑子的思绪,索性就提着吃的喝的,抱着西点店的牛皮纸袋,走进咖啡馆去点了一杯摩卡。
这店是一对法国夫妻开的,两个人都很年轻,说一口带有明显法语腔的英语。这一带住着不少外国人,他们的稳定客源都不需要他们说中文来交流,老板娘刚学了几个月的烂中文一直就没什么用武之地。郑予北本来进了店堂就会自动改说英语,后来林家延搬过来了,他们第一次一起过来的时候,老板娘很兴奋地冲上来就打算跟林家延开国语。
天不遂人愿,林家延的爹是学法语的,林家延的娘是学西班牙语的,林家延那张嘴里少说能玩转英法西中四种语言,一开口就完全震惊了老板娘。没多久他们跟店主夫妇就混得很熟了,最多隔周,必会有一个周六或周日在这儿消磨整个下午。
琐事犹在眼前,林家延正自个儿品味着微微的怅然,老板娘笑着给他把咖啡送了过来:“林先生,今天你家郑先生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法语是很柔软的语言,音节黏连分界模糊,林家延不自觉地笑了笑,自己的声音也跟着低柔了:“我只是出来买东西……他应该是在家等我吧。”
“就这么一点时间没见,看来林先生已经很想念他了。”老板娘转身之前,还不忘小小地刺激林家延一下:“我记得喜欢喝摩卡的可不是你,是那个看上去很爱你的郑先生。”
不管为了什么而吵架,人家总是劝和不劝离的,看样子这条准则连法国人也一样奉行。林家延一向对女人的直觉有某种敬畏心理,他怀疑老板娘这是已经猜出他和郑予北之间出了点问题……算了,管他呢,反正这个问题马上就要解决了。
林家延用手指捏着银质小勺子的柄,内心逐渐变得决然起来。他与林家栋是一母同胞,血管里同样也有霸道的因子,只是不到关键时刻没必要拿出来用而已。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的,与其被动地等待对方做出什么抉择,不如他从此更加努力地把郑予北往自己所希望的方向上引领。人总是要趋利避害的,温馨美满的生活过久了,他就不信郑予北还能一直对他那惨不忍睹的过去念念不忘。
就是这一刻,如果林家栋站在落地窗另一面的话,一定会误以为自己在照镜子。林家延这副坚定而严肃的表情,就跟林家栋面对他的核弹头时完全一样,外冷内热,眼底似有熊熊烈火。
剩下的半杯摩卡被林家延一饮而尽,然后他收拾了一下桌上他准备带给他家北北吃的零食,跟老板娘遥遥点了个头就离开了。暮色四合,林家延归心似箭,终究是什么都不打算计较了。
人还在身边,感情也正生机盎然,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林家延连电梯都不想等了,一边匆匆爬楼梯一边想着:北北,不管你想好了没有,我们都可以和好了。什么过去不过去的,让我来操心就好,你愿意傻一点……就傻一点好了。
家门口仍然挂着那一对纸牌子,神气活现的胖头鱼和呆头呆脑的爱斯基摩犬靠在一起,被走廊里的声控灯映出了最为平实的温暖感觉。林家延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没顾得上把胖头鱼拿下来,现在鱼和狗都挂在门上,说明郑予北一整天都没出去过,真的在家等着自己回来。
林家延忍不住微笑起来,飞快地把钥匙送进了锁眼。
家里居然是漆黑的,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所有的窗帘都严丝合缝,任何光线都透不进来。林家延心里猛地一沉,试探性地往里走了几步:“北北,你在家吗?我买了……”
就在门边不远的地方,好像是墙边,林家延觉得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于是赶紧按了壁灯的开关想看个究竟。等他看明白了,他立刻就惊慌失措地跪坐在了地板上,手里的东西乱七八糟地丢在一边。
郑予北低着头坐在地上,弯曲的背部抵着墙,看上去完全一派死气沉沉,简直不像个活物。
巨大的恐惧把林家延整个人都控制住了,他甚至不敢说话,只能尽量小心地握住郑予北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郑予北浑身一震,却没有抬头。大约顿了三四秒钟,他开始说话了:“不要……离开我……”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他肋骨间伸了进去,捏碎了他的心脏一般,林家延听到了鲜明且血腥的碎裂声,深刻的疼痛从胸腔最深处震荡开来:“我……”
“不,你先听我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郑予北仓皇地打断他,像是害怕他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来,因此迫不及待想要截住他:“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直到这时,林家延才意识到,他自以为这一下午能让双方都能静下来想想清楚,结果却极大地恐吓了郑予北。阮棠曾说过郑予北是林家延的心头肉,当郑予北真的受了刺激之后,林家延终于发觉自己竟然这么心疼。
他是我的,我恨不得把他圈起来再也不让这个世界伤害他,可到头来,吓到他的却是我自己。
林家延屏息静气地伸出手去,像平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从郑予北的耳廓开始细细往下抚摩。他在发抖,而且这温度也不对劲。林家延把手心贴在他脸上,反反复复地磨蹭着,希望他能体谅自己的歉意,然后再一次相信自己。
“延延,我爱你。”郑予北转过脸来,亲吻林家延的掌心:“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就当我失忆了,之前的二十五年我全都不记得了。”
他说话的声音其实非常平静,但林家延及时托起了他的下巴,看到了他是怎样艰难地滑动喉结才忍下了痛苦的呜咽声。极度的悲伤产生了辐射,林家延被感染了,愣在那儿半天都不敢动一动。
于郑予北而言,这等待的煎熬漫长得几近绝望。别人的父母会无条件地终生爱护孩子,他的父母只会把他扔掉;别人的朋友经常能在关键时刻相互帮扶,他的朋友只因头脑发热的一句话就让他整整七年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兜兜转转,他终于得到属于他自己的爱人,待他如珍似宝,爱若眼珠。他真的不敢想,如果林家延只是他生命里来去匆匆的过客,如果他去意已决……
静默中,一滴滚烫的液体忽然砸在了林家延手背上,骤然把他从僵硬中唤醒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的泪滴就差点把他的手给烫穿。林家延大惊失色,用力把郑予北拽到自己怀里来,小心地把自己的嘴唇覆在他紧闭的眼睛上,吮去那些令他惊恐不已的液体。
“北北,我吓着你了?我……对不起,我……”林家延语无伦次了,随即狠狠地闭上了自己这张胡言乱语的嘴,半晌才说出郑予北最需要听到的几个字来:“……我也爱你。”
怀中僵住的身体一下子柔软下来,并且一点一点有了回温的迹象。
他心里装着你没有参与的沉痛过往,他敏感又不安,他不懂得怎样在家庭中扮演应有的角色。这些都是事实,而且是短期内很难改变的事实。
可他爱你,他依恋你,他需要你。
你爱上的就是这样一个人,魔鬼是他,天使也是他。
小小恶魔虽然可恶,却已经收拢了翅膀蜷在你怀里,甘愿认错让步。那么,既然爱他,不如学会言和。
林家延更紧密地抱住他,努力想把自己语调中的颤抖藏藏好:“我只是想跟你谈一谈,有些事情你最好要想明白……或者你不愿意想也不要紧,我们慢慢来。我没有不要你,永远不会的。”
郑予北慢慢在他背后合拢的手臂,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仍然不肯与他对视。
林家延闭了闭眼,索性把最不能示人的细软也翻出来给他看:“我离不开你的,北北,我不能没有你。”
郑予北把自己的脑袋死死地埋在林家延肩上,借此抵御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林家延的拥抱很温暖,很温暖,不管是环着他的胳膊还是轻轻亲吻他脖颈的薄唇,都传递着从无更改的爱意和宽容。
他尝试着转动眼睛,余光恰好瞥见旁边地板上散落的几个纸袋。他小小地吸了几下鼻子,林家延以为他又伤心了,调整了姿势更加温柔地抱紧他,郑予北却在仔细辨别着纸袋里的东西。唔……是章鱼小丸子……是我最喜欢的章鱼小丸子。他确实还想跟我在一起的,他只是出去买东西给我吃而已。
郑予北侧头吻了吻林家延的耳垂,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二十余年的孤独与流离,就在这一刻,统统找到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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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予北平静下来了;林家延把他拎起来放在沙发上,然后自己才敢去开灯。桌上还放着上午的粥和红豆糕;全都冷透发硬了;其余的食物他更是一点都没动过,显然郑予北是一整天都无心饮食。林家延十分无奈地回头去盯着他,问:“你到底怎么想的,啊?我特意说了我晚上回来;你没听见?”
“我听见了。”郑予北呆呆地坐在沙发里,垂着头,缩着脖子:“既然你晚上要回来,肯定会弄东西给我吃。你要是不回来了……就饿死我算了。”
“……”林家延很无语地看着他;伸出手摸摸他毛茸茸的头顶。
幸好买了这么多零食,林家延在厨房里忙了十分钟就处理好了;把热好的都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把筷子拿好了塞进郑予北手里:“吃吧。要不要给你倒点酒,压压惊?”
他是有心用玩笑把这事一带而过的,但郑予北受刺激的程度比他想象得深得多,以至于根本没搭理他的想开玩笑的意图,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而已。
林家延只好自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