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入旧年-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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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正是林家栋一年一度的长假,周五这天太阳还没落山就到了酒吧,跟调酒师先生天南地北地聊了一会儿天,叫了外卖来跟店员们一起吃了,然后就找了个角落坐着,安安闲闲看着店里逐渐热闹起来。
光怪陆离,喜怒哀乐,世上全部值得人动心的强烈情感都能在这儿找到,然后激越地碰撞、释放,好让人们在白天里能愈发循规蹈矩、兢兢业业。林家栋似乎天生喜欢这种场合,高中时就借口“来找陈叔叔和叶叔叔”往这儿溜,读大学起离开上海,之后每年的假期都有至少三分之一的晚上献给了这里。
也许是过了二十五了,也许是家延马上要把真心喜欢的人带给他看,林家栋一个人坐在暗处,竟然觉出了一丝罕见的疲累。
疲累,谁能相信林家栋也会累呢。林家栋能为了机器人大赛连熬三天三夜,林家栋一人能担下一个小项目组的全部实验计划,林家栋是核弹科研组的未来之星,林家栋是升衔缓慢的科研单位里为数不多的幸运儿……可他是真的累了,看着满目的浮华,忽然想找个地方好好地歇一歇。
嗯,最好是一朵很漂亮、很体贴的解语花,做菜做点心都像我妈一样手到擒来,要热情又主动,要……
他自己在那儿异想天开,笑得又色又呆,连林家延到了他都不知道。
“予北和小棠都加班,大概还得过一会儿才能到。”林家延先把吧台那边拿来的一瓶百威放下,大衣脱了搭在沙发背上,然后才落座在他身边:“你刚才想什么呢,一脸花痴相。”
林家栋晃晃手里的杯子,里头绿盈盈的酒液随之荡漾,像极了一汪泪水:“你说……我是不是该找个女朋友了?”
林家延顿了顿,一下子笑起来:“原来你之前找的都不是女朋友?”
“我没当真过,真的,我一直觉得我离结婚还远着呢。”
“……林家栋,你才二十五。你不会是研究了几年导弹就以为自己已经立了业,可以考虑成家了吧。”
林家栋居然显得有点惆怅,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酒:“我想找老婆可比别人难多了。你设身处地想一想,那姑娘得多喜欢我,才能在这儿等着我一年只回来十几天啊。我们这是在上海,又不是什么山沟里,谁能一心一意年年等我?”
林家延一向认为他应该争取调出保密部门,但这种单位是严进严出的,况且林家栋这几年一门心思扑在他的核弹上,恐怕劝了也没有用。现在他起了找老婆的念头,林家延觉得为时过早,估计家里的爸妈可不是这么想的,自己漏一点口风,林家栋这个年就别想过安稳了。
想是这么想的,做人却不能真这么缺德:“你想怎么办,相亲?那我替你跟妈说一声?”
林家栋被相亲两个字惊了一下,低头考虑了半天才回答:“也……也行吧,不过我一定要漂亮的,必须漂亮。”
林家延忍不住又笑:“好好好,妈一定会尽心尽力的。你最好跟你老婆生两个,其中一个算是替我赔给爸妈的,跟我姓,照样叫你爸就是了。”
“跟你姓,还不是姓林么。”
“……”林家延默默踩了他一脚,再也不开口了。
阮棠和郑予北在时间观念上倒真是老实,说了过一会儿,大约二十分钟不到就真的来了。阮棠挺随便地坐了,郑予北看见那张与心上人一模一样的脸,难免要愣一愣才把提着的礼品袋递过去,客客气气伸出手去:“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林家栋笑着倾身,两只骨节分明的手重重握在一起:“多谢你照顾家延,他眼光刁钻,我一直还以为他搞不好要孤独终老。”
话音刚落,四个人都笑了,过一会儿点好的小食都送上来,自然又是一番相谈的开端。
既然是他带了人来见家栋,账总得先一步结了。林家延借口去洗手间,到了吧台那儿却前前后后找不到老板,因而多耽搁了一会儿。那张小圆桌旁,林家栋好像已经喝多了,满面红光地拽着郑予北开玩笑:“家延平时看着不挑剔,其实眼光是很高的。我之前还在猜你长相如何,为人如何,现在看来倒确实不输给阮棠……”
家延曾说过他暗恋一个亲近的朋友多年,至今不敢确定自己走出来了没有,郑予北脑海中灵光一闪,心里却猛地凉下去:“为什么拿我跟阮棠比?”
林家栋万分惊讶地扭头去看阮棠:“他居然不知道?他是你的同事,由你介绍给家延认识,你连这件事都没告诉过他?”
阮棠哪里敢抬头,只能扶着额连连摇头,最好眼下就有一盆沙子,让他把整个脑袋都埋进去才好。
林家延这时正巧付完钱回来,一眼就撞上郑予北一张煞白的脸,像是血气一瞬间被抽了个精光的样子,不由想要上前去安抚他。
“别碰我!”郑予北总算活过来,还没起身就先喝住了林家延,随即又慢慢转向阮棠:“家延喜欢你,你觉得对不起他,所以介绍我们认识,对么。”
阮棠一言不发,于是郑予北再回头去盯着林家延:“你暗恋这么久的人就是阮棠,我好歹是他带到你面前的,你不好意思拒绝,所以勉强用着,对么。”
勉强撑到这两句话说完,郑予北气得肺都要炸了,五脏六腑没有哪里不在发疼,当下甩手就走。阮棠坐在最外面,面无人色地伸手去拉他:“喂……就算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可家延是自己愿意跟你在一起,这总不会是假的吧。”
郑予北狠狠推开他,力气之大几乎把阮棠连人带椅子全掀到地上去。看他极其狼狈地稳住了身形,郑予北终于想起还有个初次见面的林家栋坐在那里,转身去向他点头告辞:“失礼了,你们继续。”
他一阵风似地冲出去,林家延只管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像已经被他那句责问给问傻了。
“白痴啊你,还不去追?!”
林家栋好心提醒,林家延却不领情:“我白痴?我看是你白痴吧!他是我的男朋友,他该知道多少、什么时候知道,怎么也用不着你来过问吧!”
阮棠绕到他面前,默不作声地指着门口,半晌不动。林家延来回瞪了他们好几眼,最终还是追了出去,一路撞开无数无辜的倒霉鬼。
林家栋也算是受了惊吓,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来:“阮棠,你这到底算什么。”
“确实是我不对,我看他们发展顺利,就想着说不说都一样。”阮棠惨然一笑,这才想起去揉一揉自己刚刚被推搡的地方:“那你刚才的话又算什么。连我都觉得轮不到我开口,你有什么权利替家延实话实说?”
林家栋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淡淡地扫向酒吧半开半闭的大门:“郑予北总要知道的,时间早晚而已。家延在这方面从小就稀里糊涂,我要是不推他一把,他大概还以为他一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呢。”
阮棠的面色变了又变,终究没再答话。归根结底,这并不是他和林家栋能插手的事情。情情爱爱的,永远只有当事人自己能分辨。
18
18、4 。。。
郑予北有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把握,他要是真心不想让别人追上,那就没什么人追得上他了。
可天意弄人,林家延就是那少有的百分之五。
郑予北没回过头,但他知道林家延一定会追出来。他自己一冲动就把话说重了,心里其实也清楚不是这么回事。这世上没人会爱屋及乌到这种程度的,林家延终究是对他有意,才会渐渐试着亲近他,进而发展成现在的样子。
有胆量冲出来,自然有把握他会追上来。事实如此,郑予北此刻却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恃宠而骄,只是一门心思不想轻易被追上而已。
两个人沿路一通狂奔,林家延跑着跑着就想起了高一那次全市中学生体育节。学校田径队那哥们儿忽然闹肚子,篮球队带队老师就把他给卖了,临时打电话让他去参加一千米决赛。那是林家延记忆中最为艰辛的一次一千米。四百米跑道他们要跑两圈半,领跑那家伙狡猾又顽固,明明体力早就透支了,硬是撑到最后半圈才减慢了速度,让林家延抓住机会超了过去。
一面胡思乱想着,林家延一面还要抬眼去看予北留给他的背影,思绪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清明起来——
事后他才知道,领跑那家伙赛前不久受了伤,好像是脚掌骨折,比赛这时候才养了两个月不到。因为是全市决赛,又有这种特殊情况发生,学校里就派他去医院探望一下这位虽败犹荣的第二名。本来都说好什么时候去了,林家延却听说那人是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性格特别坚忍好强,所以才会那么不顾一切地想要赢。这一去必定成为什么弘扬体育精神的晚间档本市新闻,林家延觉得这是哗众取宠,把别人的伤口揭出来给全市人民看,所以又不想去了。最后还是林家栋好说歹说劝了他过去,说是日后高三的推荐权力毕竟握在校方手里,区区一介学生不要随便开罪云云。
林家延去了,学校果然通知了电视台来录,可他进了病房就关了门落了锁,把手持麦克风的女主持和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都堵在了外面。里面那个靠在床上的少年也没料到,先前眼里的嘲弄还来不及收起来,又掺上了猝不及防的感动欣喜之色,一时弄得一片混乱。
后来……后来林家延没跟他多说什么,补品和花束放在一边,自己坐下来削了一个苹果给他,过了一刻钟也就告辞了。那个一千米第二名的名字,好像就是郑予北。
予北每逢阴雨天都会疼的脚,予北身上偶尔闪现的浓浓阴郁,予北在感情方面的小心翼翼。前尘往事蜂拥而来,林家延心里被照得透亮,也终于在郑予北快要拐进小巷之前截住了他,抬手搭上他的肩,边喘边说:“……予,予北,都快十年过去了,你还是一样跑不过我。”
郑予北脸上的愤怒忽然恍惚起来,就像一块坚冰在融化那样,一分一分露出苦涩的柔和来:“五个月了,林家延,我重新遇到你五个月了,你偏偏这个时候想起来了?”
“我,我怎么会没事去想那么,那么遥远的事情啊。予北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还能是怎样?”郑予北苦笑起来,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平视着林家延的眼睛:“你一直瞒着我,实话说一半藏一半,还能是什么别的原因?”
林家延心里疼得厉害,呼吸都不怎么顺畅了。他想伸手去拥抱他,又觉得他会立刻挣开,伸出的手堪堪顿在了半空中。
郑予北当然也看见了,立刻声线又低了几分,却更不讲理:“你就是因为我是阮棠介绍给你的,你才肯搭理我。你心里一直惦念着阮棠,你永远也不会喜欢上我的……”
话还没说完,林家延却生气了,一把把他摁在墙上,凶巴巴地吻了上去。
上星期才教会了你,现在你就来堵我的嘴!郑予北委屈得要命,一旦挣扎起来又被按住了手脚,只能硬撑着僵在原处,拒不回应。
“别胡说八道,再说我真要打人了。”林家延贴得极近,羊绒衫毛绒绒的袖口都蹭到郑予北脖颈里去了:“我脾气本来就不好,你少惹我。你听好了,阮棠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喜欢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