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古意 作者:掠水惊鸿-第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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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儿展读圣旨,当日参与谋逆之人皆为死罪,李多祚、成王千里父子皆夷三族,更成王千里姓为蝮氏,李重俊逆兵所经诸门之守吏皆处流刑。朝下大臣们噤若寒蝉,众人皆知,原本安乐公主迁怒,要将肃章门外诸守门官吏一并处死,是大理寺卿郑惟忠劝阻皇帝:“大狱始决,人心未安,若复有改推,则反仄者众矣。”皇帝才略加宽赦。
第二道圣旨乃是贬给事中卢粲为陈州刺史,卢粲劝谏皇帝不可为武崇训修山陵之时,便知自己定会激怒安乐公主,这样的处罚倒在意料之中,当下从容出班,叩谢如仪。第三道圣旨为封赏当晚平乱功臣,加封杨思勖为银青光禄大夫,加兵部尚书宗楚客为左卫将军,加吏部侍郎萧至忠为黄门侍郎,加兼太府卿纪处讷为太府卿,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加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于惟谦罢为国子祭酒。
圣旨宣罢,皇后、安乐公主、太平公主下殿跪拜,带领王公上表,为皇帝上尊号为应天神龙皇帝,改玄武门为神武门,楼为制胜楼。继而宗楚客又率百官上表,请加皇后尊号为顺天翊圣皇后,皇帝一并圣允 。繁琐的多次跪拜之后,衣冠楚楚的大臣们皆是汗流浃背,皇帝李显亦是又热又累疲惫不堪,道:“列位臣工可还有事要奏?”御史班中忽然走出一人,道:“臣有本要奏。”众大臣原本以为便可散去,听得有人出列,不由心中都暗道晦气,侧目去看时,更是多带鄙夷之色。
此人名冉祖雍,原是武三思心腹,与御史周利贞、太仆丞李悛,光禄丞宋之逊,监察御史姚绍之并称三思五狗。眼见得冰山倒塌,他尚不甘寂寞出班奏事,同僚自然厌烦。冉祖雍捧起一本奏本道:“魏元忠与重俊通谋,既犯大逆,不应出佐渠州,请陛下除恶务尽,夷其三族!”
宰相魏元忠当日晚被太子李重俊挟持,皇帝因魏元忠历经高宗武后朝,于国家有大功,故而宽赦不问。魏元忠自知为宗楚客等人所嫉,已经请解官爵以散秩还第了,今日并不早朝上,因此班中无人出列谢罪。内侍将冉祖雍的奏本捧上,李显面上掠过几分厌倦之色,缓缓道:“元忠驱使日久,朕特矜容,制命已行,岂容数改?轻重之权,应自朕出。卿等频奏,殊非朕意,此事勿再复奏。”
冉祖雍一上来便碰个老大钉子,群臣班行中不禁传出低低嗤笑之声。
冉祖雍却是面不改色,朗声道:“臣还有一事上奏!”他如此锲而不舍,连皇帝都有些诧异:“卿更有何事?”冉祖雍道:“安国相王李旦、镇国太平公主亦与重俊通谋,请陛下将二人收付制狱,明察其情!”他话音一落,满朝寂静,继而又是一片哗然,再料不到这等过气小人,竟然疯了般抛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来。一时臣僚们也都顾不得朝仪,纷纷抬头向上看去,却见皇帝犹然是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立在班首的安国相王面色苍白如纸,连握着笏板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帘幕后的太平公主却是纹丝未动。
李成义和李隆业一个性急一个年少,最先克制不住,齐声道:“你血口喷人!”
“住口!”李旦低喝他们一声,他迈出一步,依照受弹劾官员快步躬身走出谢罪的朝规,弯腰行至殿中跪下,将笏板放置一旁,深深叩首。李成器兄弟五人亦不敢再站立,纷纷追随父亲出班跪倒。
李显看到弟弟如此狼狈形容,心中不由一酸,心慌意乱道:“相王请起,这、这……冉祖雍,你可知构陷亲王公主是死罪!”冉祖雍见皇帝动怒,忙也跪下道:“臣虽有弥天之胆,不敢欺瞒陛下,实是狱中囚犯指认相王与太平公主,证据确凿,陛下一问便知。”皇帝忙道:“苏珦何在!”
苏珦从班中走出,躬身道:“臣在。”皇帝道:“朕命你审治重俊之党,冉祖雍所言,是否属实!”苏珦稍稍侧目,望了一下跪伏在身边的李旦,安乐在帘后冷笑道:“苏大夫你不必畏惧,实话实说便是。”苏珦握着笏板的手暗暗用力几次,方深吸了口气,道:“并无此事。”
冉祖雍跪在地上,只疑心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诧异中抬头道:“你说什么?”帘后安乐也是大吃一惊,霍然站起身,拂开帘子指着苏珦怒道:“苏珦!你昨日是如何对我说的!”苏珦嘴唇微颤,低声道:“昨日公主降临御史台,以臣一门老少性命相胁,臣不敢不尔。”安乐一时想不清楚究竟苏珦为何突然倒戈,只是怒道:“御史台的供词尚在,那人分明招供,他曾向太平与相王报信!”苏珦颤抖着手从袖子中取出一卷密封卷宗,双手捧起道:“臣奉公主之命,将卷宗随身带来。”
安乐也不待内侍去取,亲自跑下台阶来,一把夺过卷宗,三两把扯开封条,匆匆展卷一读,却是气得杏眼圆睁,将那卷宗狠狠摔在苏珦脸上,骂道:“你这反复小人!你以为旁人能杀你,我便杀不了你么!”苏珦跪下伏地只是颤抖不止。安乐仰头道:“陛下!相王与太平作威作福,挟持官员,篡改供词,我却还有一名人证!便是宣王的女儿,太平的儿媳方城县主!她能佐证那日太平并未抱恙,她派人去将自己儿子从德静王府接回,足见其预知重俊的奸谋!”
皇帝一时尚惊疑不定,帘幕后衣衫簌簌轻响,太平公主终于缓缓站起身,一阵珠帘叮咚,她拂开帘子一步步走下阶来,长长的九破泥金长裙拖在御阶上。群臣皆看到,两行泪水从她精致的妆容上滚下,在下颚停驻一刻,随着她凌波一般的步子,如同檐下清澈的天雨,轻轻坠落至她缭绫的抹胸上。那上等的绫罗细密不吸水,又顺着她织有鸾凤缠枝芍药的长裙上滚落。
太平在李旦身边站定,慢慢转身,面向皇帝,面上虽是带着泪水,唇角却微微一笑道:“陛下,您都听到了。圣颜之前尚如是,背后之情可堪问?”安乐死死盯了太平一眼,又望了望薛崇简,忽然咬牙冷笑道:“我明白了!你们逼问了阿兰对不对?你们以为这样便可遮掩阴谋么?”她愤然转身道:“父皇!您想一想!李多祚是什么人,成王是什么人!凭一个毫无威望的李重俊,能请动他们谋反!背后若无人撑腰,他们敢吗!您再想一想,神龙革命之事,是谁,是谁说动了李多祚!您再想一想,谁最恨梁宣王,最恨女儿!是李旦和太平!他们不甘心失去权柄,这一次杀了梁王和崇训,下次还会杀女儿,杀母后,杀父皇您!”
太平冷笑一声,道:“若非你和你的驸马,对太子苦苦相逼精心备至,让他走投无路铤而走险,又岂会酿成今日之祸?”安乐厉声道:“父皇,她此刻还在为重俊那个奸贼说话!他们分明是一党!你将他们押到狱中去审问,一定能审出实情来。”
太平静静地目视安乐一刻,忽然扬手,向安乐脸上挥下,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殿上原本窃窃私语的大臣们皆噤声闭气,大气也不敢出,只觉今日朝堂上所见所闻种种,皆是匪夷所思。连气急败坏的安乐也突然安静下来,她怔怔地捂住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太平。她落地时父母虽在流放,却也是对她爱若珍宝,这几年做了郡主公主,更是睥睨天下唯我独尊,她一时还来不及细细体会,这掌掴所带来的疼痛、屈辱,以及,蔑视。
太平的凤目到此刻才灼灼地放出光华来,她朗声训斥道:“李重俊即便叛逆而死,也依然是你的兄长!你便做了皇太女,我与相王也依然是你的姑母叔父!你记清楚了,没有我们,你此刻还在房龄挖野菜呢!”
泪水终于从安乐的眼中滚出,她的身体颤抖得厉害,一时也忘记了向太平反击,只是哆嗦着转过身,向皇帝道:“父皇……爹爹,你听到了吗?你都听到了吗……”
太平无所谓地淡淡一笑,搀扶起身旁的李旦,向皇帝道:“三哥,我和四哥请母亲接你回来,扶你做太子,登帝位……近年来每行一步,皆踏刀丛剑林之险,每行一策,皆负汤镬夷族之罪。今日您能匡复李唐社稷,弟妹纵死,余愿已足。我们这就回府去,盘水加剑也罢,明正典刑也罢,皆甘之如饴。”她不向李显行礼,拉着李旦转身快步向太极殿外走去,李成器兄弟五人,薛崇胤薛崇简兄弟二人,也都跟着自己父母出殿。
望着弟弟妹妹的背影,李显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焦急,他想起小时候,他因为生得肥胖,马也骑得不好,他们都不喜同自己玩耍,每次他看见太平蹦蹦跳跳拉着旭轮或是薛绍跑开的背影,心中都是这般寂寞。他又要被他们遗弃了,李显顾不得皇帝的身份,站起来扶着御案呼唤:“阿月,旭轮……你们别走……”
太平行至门首,听到这一声叫喊,只是稍稍驻足,却并未回头,拉着李旦出了殿门。殿外站着几十名羽林,原本是安乐公主安排下捉拿太平与李旦的,他们也听见了殿中争吵,见太平出来才如梦初醒,一时面面相觑也不知该是否上前阻拦。太平扫了他们一眼,径直掠过他们身旁,众羽林们终究是未敢动作。
殿内稍稍寂静了一刻,安乐公主嚎啕大哭:“父皇!母后!你们为何不下旨擒获他们!有太平和李旦在,你们还算什么皇帝皇后!”
刚刚受封的黄门侍郎萧至忠快步出列,哽咽道:“陛下富有四海,不能容一弟一妹,而使人罗织害之乎!相王昔为皇嗣,固请于则天,以天下让陛下,累日不食,此海内所知。奈何以小人一言而疑之!”右补阙浚仪吴兢也出列高声道:“陛下!经武后一朝,李氏枝叶无几,陛下登极未久,而一子以弄兵受诛,一子以愆违远窜,惟馀一弟朝夕左右,尺布斗粟之讥,不可不慎,《青蝇》之诗,良可畏也!”
李显想到自己的三个儿子,心中狠狠一痛,一时站立不稳,跌坐回御座上,颤巍巍抬手道:“退朝……退朝!”待一干大臣鱼贯退出,偌大的殿上只剩下皇后安乐与皇帝一家人,安乐哭道:“母后,你为什么不说话!”韦皇后站起身来,望着满脸悲怆的皇帝,轻轻点头:“陛下,你就容得他们,当着天下人的面,羞辱你妻女吗?”她咬咬薄薄的下唇,声音中带着几分凄楚道:“我们现在,和当年房陵的囚徒,有何区别。”她起身拂袖入内,安乐一顿足,亦跟着她奔入。
李显失魂落魄地喊了一声:“皇后!裹儿!”他忽然坐下失声泣道:“你们为何都要逼我!我只有你们这几个亲人了,你们为何都要逼我……”空旷的太极殿上御香袅袅,只回荡着一个皇帝虚弱无力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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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六十六、汉代金吾千骑来(上) 。。。
薛崇简跟随在太平和李旦的步辇之后,出了左延明门,即到御道之外的横街。这里停着文武百官上朝的车马,因未听到散朝的鼓报,奴子们都还在街对面的树阴下乘凉打瞌睡。听到值守金吾们问安声,太平公主府和相王李旦府的奴子们才看到自家的主人们都出来了,慌忙驱前来迎接。施淳来到薛崇简身边,低声道:“郎君,娘子请您去她车上一语。”薛崇简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见远处宫墙之下静静停着一辆牛引的碧油缁车,他一愣,向太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