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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部分

长安古意 作者:掠水惊鸿-第82部分

小说: 长安古意 作者:掠水惊鸿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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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游览神都城的景观,花奴马上驼着的那只耀武扬威的山猫。想起高高的瑶光塔上,花奴对自己和这一只山猫说,等我们长大了,就到长安去。

那时候以为长大了就可以回到梦中的长安,以为长大了就可以摆脱空间的阻隔,与亲人团聚,以为长大了就可以实现所有的誓言。他抬起头来,秋日煦暖的阳光如碎了的水晶一般,从密林间摇曳着洒落。现在的年号仍然是长安,他们却已经不在长安了。其实长安也只是他对家园的一个幻想,若是心中始终怀着恐惧,长安也和这天下的任何一个地方,并没有差别。

目送着两只山猫渐渐行进密林中,李成器低声问道:“花奴,若是我们此时不再向前走,是不是今日之事,便算作罢?”薛崇简略带诧异地望了他一眼,沉吟一下道:“表哥,你知道我,最是个没耐性的。出了重润和仙蕙的事,我不能再让他们带走我的亲人。”李成器叹了口气道:“我总是记着爹爹的话,不敢为天下先。”薛崇简道:“若上次被赐死的是我,你也是这话么?”李成器忽然作色嗔道:“你胡白什么!”薛崇简却是一摇马鞭笑起来,道:“所以啊,我也一样。”

他们狩猎归来已是入夜时分,远远望着溪水对岸,星星点点的火把如银河繁星一般,依山蜿蜒半里有余。黑暗中传来薛崇胤的声音:“是花奴么?”薛崇简遥遥答一声:“是我和寿春郡王!”几只火把如照亮了一队人马,继而是马蹄踏碎溪水的声音,薛崇胤策马迎过来,他先略带忐忑地望了平板车上一眼,赫然望见一堆猎物中,捆着一只大麻袋。薛崇简微笑道:“我猎了奇珍献给阿母。”薛崇胤又警觉地向周围眺望了一阵,才换上笑容道:“快走吧,四舅舅和几位表弟都已到阿母行营中了。”

太平公主和相王李旦并不经常出猎,只是此番回到神都,他们处境艰难,不敢插手朝政,镇日里无事可做,便被儿子们邀请一同出城围猎。薛崇简和李成器联袂进入太平公主的营帐,先听到一阵哄笑声,却是李隆业拉着太平公主八岁的儿子武崇敏跳胡旋。太平公主和李旦坐在上首,任由孩子们笑闹,帐中架起的火堆上,一只整鹿被烤得流油,充溢着浓浓的肉香。

李旦正在用一把精致小刀,为自己和太平公主分肉,抬起头见到二人进来,微笑道:“你们回来的太晚,我们都等不得了。”薛崇简笑着驱前跪下,道:“我们是为了给舅舅阿母猎宝才来迟的,舅舅赏我一口。”李旦笑着夹起一块肉送入他口中,问:“猎了什么宝?”

这时薛崇胤已指挥着两个侍从,将那只麻袋抬进来,太平握着琥珀酒盅的手微微一颤,李旦诧异道:“这是什么?怎么还要装起来?”太平缓缓将酒盅放下,笑对帐中的内侍婢女道:“人既凑齐,让儿郎们自己烤着吃才有趣,你们下去吧。”内侍与婢女鱼贯退出,薛崇胤又笑着道:“我出去为阿母舅舅警戒。”李旦这时也看出气氛有些异样,诧异地问:“怎么回事?”

太平冲薛崇简点点头,薛崇简才蹲身解开麻袋上的绳索,扒开袋口,露出个皓首白须的人来,李旦吓了一大跳,站起身来惊道:“张大人。”麻袋中的老人深深呼吸了几口,才扶着薛崇简艰难站起来,跨出麻袋,向李旦太平下拜道:“臣张柬之拜见殿下公主千岁。” 太平笑着迎上来搀扶道:“让大人以八十高龄受此磨难,是我之过。花奴,代我向大人叩头谢罪。”薛崇简忙要叩头,张柬之已拉住他笑道:“公主有此胆略,乃天佑大唐,焉敢受拜?”

李隆基沉着脸低声问李成器道:“大哥,你早知道了是不是?”太平向一直默默不语的李旦道:“四哥,你莫怪凤奴,我原是只叫花奴一人去办的,现今宫中府中,皆有二张的耳目,我们难以与张大人相见,我也是逼于无奈,才诳了你们到这荒郊野地。”

李旦缓步走上前,低声道:“我昔日不能为之事,今日依然不能为。”太平凝视他道:“时过境迁,岂可同日而语?昔日你若随得他们去,就是引狼入室震荡天下,动摇的是太宗皇帝一手创立的大唐基业!四哥不忍黎民卷入战乱,是仁者之心。今日之事只限宫闱之内,作乱的不过是两个面首,只需两三位德高望重的宰相,一二名羽林将军,五百羽林健儿,便足以铲除妖孽!”李旦摇头道:“母亲春秋日高,你们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张柬之迈上一步道:“殿下,若陛下下旨,将皇位禅让于二张,您尊是不尊?”李旦面上掠过一丝震惊,他垂首沉吟片刻,终于叹气道:“只是你们不可以清君侧为名,伤及陛下。”太平一字一顿道:“四哥,你我是一母同胞。”李旦缓缓点头。

太平这才灿然一笑,拉起李旦的手向张柬之道:“张大人,我与相王唤了自家儿郎们前来,便是要将身家性命皆交托于大人。请大人不吝赐教,拯救李氏宗庙于危急存亡。” 她与李旦拜倒,薛崇简兄弟三人,与李成器兄弟五人,连忙也拜倒在地。

张柬之跪下还拜,从容道:“臣为大帝拔擢,又为狄公举荐,秉其遗志,无一日敢忘大帝之德。今奸邪乱政,义士切齿,愿为大帝之子抛妻弃子者,非臣一人!”太平和李旦这才扶起张柬之,李旦坐了首座,太平和张柬之便坐在他两旁。太平笑道:“张大人方才说的义士,想必是已与大人商讨过了?”

张柬之拈着雪白的胡须一笑道:“臣若非已有些把握,也不敢请殿下与公主冒此奇险。臣入相之后,曾向陛下举荐一人,殿下与公主可还记得吗?”太平微一思索,应声道:“右羽林将军杨元琰?”张柬之点头道:“正是。”李旦蹙眉道:“难道张大人调他入京前,便已与他联络过了?”

张柬之道:“不敢隐瞒殿下。臣与杨元琰相识于二十年前,当日大帝晏驾不久,臣接任杨元琰为荆州刺史。我二人分别之日,曾于江上泛舟,言及诸位殿下为太后幽禁,杨元琰目眦尽裂愤恨不已,于是我二人挥涕盟誓,相约他日若得志,当彼此相助,同图匡复。不久前臣入相后,即举荐杨元琰为右羽林将军,问他可知此中之意,他答曰,未尝一日忘却江上之誓。”

太平公主笑道:“大人深谋远略,令我感动,若得羽林相助,此事必成。”张柬之微笑道:“公主与殿下试思,举事之时,宫中哪一处所在最为要紧?”李成义心急之下,最受不得人卖关子,抢着道:“自然是陛下寝宫!”张柬之却摇了摇头,薛崇简蓦然想起当日太宗皇帝玄武门的传说,抬起头,却正迎上李隆基炯炯的目光,两人同时脱口道:“是北门!”

太平公主轻轻弹着指甲,沉吟道:“李多祚……他掌握禁军北门宿卫,有二十多年了吧?”张柬之点头道:“此人本是靺鞨酋长,为大帝所招降,任命为羽林将军。胡人心地憨实,必念大帝之恩德,若是相王殿下能亲自出面,游说得他为我们所用,便不惧二张掌握禁苑。”李旦点头道:“我尽力而为。”

张柬之道:“还有一事,我们毕竟都是外臣,从外攻入,要防止他们以陛下为质,挟天子以令朝臣。最好能有人为内应,选一二张不在陛下身边的日子。”太平公主笑道:“上官婉儿那里,我可以联络,只是还有一人,我要向大人举荐。”张柬之道:“是谁?”太平公主道:“梁王,武三思。”李隆基嘴唇微微一动,却是望了薛崇简一眼,不曾说话。

太平一笑道:“鸦奴,咱们才是自家人,你不必在我面前有所遮掩。我提起武三思,并不为他是我的亲家翁,也不为武攸暨。张氏兄弟不过二竖子,我们联络举朝大臣,可一举诛杀。武氏宗族繁茂,现今在朝为官者不可胜数,远非二张可比,若要杀武三思,你有几分胜算?”李隆基低声道:“侄儿只怕会养虎为患。”张柬之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公主言之有理,今日所急只在张氏。若武三思肯为我等所用,自然最好不过。”

李隆基道:“侄儿斗胆,也有一人举荐,便是曾为相王府长史的姚元之。”太平公主目视李旦,李旦凝思一刻道:“此人可信。”张柬之素知李旦慎重,他既说可信,必是对姚崇的为人知之甚深,便点头道:“姚崇现任灵武道大总管,臣尽快调此人入都。”

那夜众人商议到快五更时,才由薛崇简兄弟送走了张柬之,帐中只剩下太平与李旦,李旦似是怕冷地抱着一杯热酒,却又不饮,心力交瘁地望着那一簇快要熄灭的炭火。太平靠近李旦,想要将他的手拉过来,稍一用力,却未拉动,她侧过脸去,望着兄长憔悴的面容,低声道:“四哥,你很怕么?”李旦涩然一笑道:“自然怕。这些年来,我被幽禁在东宫,每一个被阿母派来的内侍,都可能携带着鸩酒白绫,我不怕他们,却怕见到阿母。我……我长了四十多岁,我还从未违拗过她。”太平低声道:“我懂的,我都懂,自从三郎走后,我每次见到她,都会害怕。可是我知道,为了我的儿子,为了你和三哥,我还是要笑着去见她。”

太平轻轻将头依靠在李旦的肩头,李旦出了一会儿神,听见匀细的呼吸,侧首望去,却是太平靠着他睡着了,火光将她的脸颊映得如同少女般娇红。李旦望着妹妹的脸,离开了皇城中钟鼓之声,他想起了那山水迢递的长安,文静的大哥,傲岸的二哥,病弱的父亲,俊美的表弟薛绍,自己无知无识的青春年少。许许多多他刻意忘掉的人和事,他终于在这寂静荒凉的野外,又都回想了起来。





63

63、六十二、自谓骄奢凌五公(下) 。。。 
 
 
昏暗的寝殿里只在远离皇帝御榻的地方点了一盏灯,上官婉儿坐在书案前,凝望着镜中的影子。镜中美人梳着高耸的发髻,如同受惊起飞的鸟儿一般临风招展,莹洁素净的面容不施脂粉,唯有眉心一朵殷红的梅花,将整张面庞点缀的娇弱艳丽。她若有所思沉吟了一会儿,抬起手来,抚摸着那朵梅花,微微凹凸不平的触觉,召唤回记忆中锥心刺骨的疼痛。这朱砂刺青便宛若她的一生,在展示人前的美好之下,隐藏的却是一滩污血,无尽痛楚,与永无法痊愈的伤疤。

她默默地将镜子覆在桌上,不知何时陛下就会醒,病中的皇帝容颜憔悴,为了防止她不快,宫女们都小心地不让她看到镜子。上官婉儿站起身走到窗下去,为鎏金香兽添香,先拈出一颗香球,忽然想及,她并不知道过了今夜,自己,乃至皇帝究竟是什么样子,索性就将丝囊中的香球都投了进去。她拔下头上金簪将香灰拨开些,几个火星飘出来,在空中一闪即灭,随即是一股刺鼻的凤髓香味腾空而起。她漠然地望着被火光映亮的香球,灼热的香薰盖子烫着手也浑然不觉,这破釜沉舟一般地点香,她之前也有过一次,那还是在推事院。却不料一转眼间,幽香依然甘冽,那日所见的人,无论恨的爱的,都已经不在了。

她小心将窗户微微拉开一线,一股凛冽如刀的冷风直劈进来,飞舞的雪花扑进她的眼眶。她忙又将窗户掩上,这场大雪断断续续从去岁延续到了今年元月,整座都城仍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她静静地倾听了一会儿,窗外朔风撼动窗棂的声音,呜呜如同突厥人吹的胡笳,让人不禁就想起了远方未归的亲人。她轻轻地笑了笑,从她记事起,她就没有亲人可以思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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