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古意 作者:掠水惊鸿-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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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在旁默默听了一刻,忽然转身就走。薛崇简好不诧异,在后喊道:“你不玩么?”李隆基冷冷道:“我还有事。”
元沅早看出李隆基脸色不对,明白他的心事,暗暗叹了口气,连忙小跑着追上去。李隆基虽听见元沅在后边微微喘息,却无法慢得一刻,方才薛崇简脸上那春风得意又漫不经心的笑容,如一记警钟般砸在他心上。他终是将人心想得太过简单,他以为回到长安,这皇宫、这天地便重新归于李氏。那个内侍卑贱的笑容让他刹那间看得如此清楚,虽然武氏式微,但女皇仍是女皇,太平公主仍是太平公主,这皇宫仍是掌握在他人手中。
他们走至昭庆门的石桥上,忽听得身后有人喊道:“殿下!临淄王殿下!”李隆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见是个内侍气喘吁吁奔来,他略一蹙眉,待那内侍连滚带爬扑倒在自己足下叩首,才淡淡道:“你是哪个宫门的?”
那内侍喘了几口气,才磕了三个头抬头道:“回殿下,奴婢是在含元殿球场当差的,叫高力士。”那内侍不过十七八岁,跟李隆基年岁仿佛,一张脸生得白净机灵。
李隆基听他提到球场二字,心头怒火又起,哼道:“你唤我何事?”高力士道:“殿下息怒,方才那人是太平公主府上出来的,眼睛长在屁股上了,只认得太平公主家里的人。奴婢唤您,是想请您移驾麟德殿的球场,那里是奴婢的干爹管着,马不比含元殿的差,还比含元殿清静,您同这位……”他看了元沅一眼,道:“……这位贵人,正好玩耍。”
元沅脸上一红,高力士显是看出了自己是女儿身,才将中贵人改称“贵人”。李隆基嘲讽一笑,道:“麟德殿亦是宫内禁园,我没有请旨,你敢开场?”高力士笑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这天下一尺一寸,一草一木,皆是殿下家的,还有殿下不能到的地方吗?”李隆基抚着桥上汉玉栏杆,用力攥住栏杆上的麒麟首,冷笑道:“这天下是宅家的天下,你口出大逆之言,不想活了?”高力士倒不慌乱,一笑,轻声道:“试看今日城中,竟是谁家天下。今日这今日,与昨日那‘今日’不同了。”
李隆基神情微微一凛,不料这个小小宦寺,竟能诵出当年骆宾王檄文中的句子。他抬头向含元殿望去,恢宏宫殿高峙半空,殿顶琉璃瓦被春末夏初的浓郁阳光照耀,反射出的竟是粼粼金光,整座宫殿便似是用黄金铸就。他知道这彩栋画梁每一寸都贵比黄金,皆是用民之膏血支撑,唯独如此,身处其中,才有睥睨天下的骄傲;他亦知道这脚下每一寸土地,皆是开创江山的祖辈英雄们用鲜血浸润,他们的血和敌人的血融于一处,滋养了这宫中繁花绿柳,唯独如此,才会让人不惜用性命去守护这片土地。
李隆基复又低下头侧目昵了跪着的高力士一阵,淡淡一笑道:“好,孤王随你去。”
到了五月中,送走了吐蕃倭国的使者,朝中诸事才渐渐安稳下来。李成器和薛崇简终于得了些闲暇,那日一早,两人便骑着马出城,逆着渭水一路西去,游览长安郊外风光,到了午后马至渭城。渭城亦称咸阳,原是秦朝都城,千载而下,当年阿房宫的胜景早付之一炬,李成器与薛崇简寻访了半日,也未曾寻到半片残砖败瓦。
李成器颇为遗憾,便又策马转到渭桥。此处是西出长安的必经之路,多聚集着送行之人,虽已到夕阳西下时也未全散去。远远望去桥头茵茵碧草上铺设了许多毡垫,众人或饮酒赋诗,或折柳相赠,亦有人负剑牵马,却在桥头逡巡不前。夏初之际,桥边数百株杨柳生长得精神挺拔,长条拂堤,与岸边蒹葭缠绵相攀。此时日光已略西斜,照耀得桥下渭河水波光粼粼,如整条天河的繁星洒落人间。这金缎般的长河延伸出去,是大片苍茫原野,消失于云中的巍巍高山下。
李成器凝望着西北方,轻叹道:“原来汉家陵阙,只剩下这一座渡桥了。”薛崇简笑道:“若是将来我要带兵出征了,你也来这里陪我喝一杯。”李成器望了他一眼,笑道:“你何时也染上这等边塞癖?”薛崇简笑道:“我在军中挂着衔儿的,将来国家有事,总该出去看看,也不能就在深宫皇都吃一辈子闲饭。”李成器笑得一笑,薛崇简少年意气,走马游猎之余,自然对塞外怀着向往,战场凶险人命惟危原不在他思虑中。李成器微微一顿道:“若将来你真有西出长安的一日,我不会在桥下替你践行。”薛崇简倒是一怔:“嗯?”李成器接着轻声道:“万里关山,我自是随了你去。”
薛崇简胸中一热,自去岁两人去了那层隔膜,李成器虽仍是一贯矜持,偶尔背人处,亦会吐出这等深情言语。他策马凑近李成器,离得近了,才看清他唇上微微渗出细密的汗珠,愈发衬得双唇若点朱般红润。他心跳忽然加快不少,强自按捺住,笑道:“人家都是来送行,满腹的断肠悲怆,咱俩太碍眼了些。跑了这半日马也渴了,寻个清静所在饮马去。”
李成器便也随着他调转马头,顺着渭水向东,渐渐行至一处偏僻的分叉水路,虽比渭河狭窄,水流却清澈如镜。更喜的是两岸皆有杨柳掩映,便如拉起两扇绿色帷帐,李成器下了马,将马匹交给施淳去下游饮水,便随意依着一颗柳树坐下。四下里青草微涩的香气被流水氤氲开来,不知从何处传来莺声鹊语,除此外便只剩流水如弦。李成器适宜地闭上双目,忽觉得面上一热,口唇已被薛崇简吻上,他吓了一跳,慌忙推开他,倒:“有人看见的!”薛崇简笑着张望一圈道:“哪里有人?”李成器面上甚热,低声道:“施淳就在。”薛崇简笑道:“他看不到。”李成器却不敢如此大胆,硬是推开他道:“这里时常有人经过,你不许放肆。”
薛崇简望望身后流水,忽笑道:“好吧,跑了一天都出汗了,这水挺干净的,我们去洗个澡吧。”李成器惊诧道:“这里——怎能洗澡?”薛崇简笑道:“为什么不能?现在水也不冷了,我以前洗马,都是只着短衣带着马下河的。”李成器却无论如何不敢在这旷野之地去了衣衫下水,摇头道:“我不去。”薛崇简笑道:“那我去了。”
一件件的衣衫坠落在茵茵碧草上,薛崇简褪尽了衣衫,回头朝李成器一笑,便矫健地跃入河水中,还带着凉意的河水激得他深深吸了口气,他先是潜入水中,忽而又猛地冲出水面,顿时如撕破了一块银镜般,将河水搅动起无限涟漪,欢快地向他身周扩散开去。水边一只鹧鸪被他惊起,扑拉着翅膀飞起,掠过蒹葭碧草的河岸,悠然向远山飞去。
夕阳透过细密的杨柳遮掩,将几缕金辉投射在薛崇简白皙的肩背上,又顺着水珠淌下,聚敛在他腰窝间,随着他的起浮时隐时现。这浮于水中的少年便如一只在水中梳理毛羽的天鹅般,一身肌肤亮得闪出光来。李成器被这光芒照射得一阵目眩,他对这具身躯并非陌生,可是在如此胜景下见到,竟仍有战栗的震惊。薛崇简俊美的脸,高挺的鼻梁,乌黑清澈的眸子都被金辉闪耀地不分明,便超越了俗世中种种可以描绘的美,如佛祖世尊身周的宝光一般艳丽到了如梦如幻的地步。
薛崇简见李成器痴望着他发愣,坏笑一下,游到岸边,忽然撩起大捧水向李成器迎面扑去,李成器吓了一大跳,惊呼一声时半个身子却已湿了。薛崇简哈哈一笑,伸出手去道:“反正你也湿了,不如下来陪我。”
李成器颤巍巍站起,他所有的畏惧、羞涩,都难以抵御花奴伸出的那只手。滚烫的爱意刺得他心头灼痛,这爱意是鸩毒,当初是他引诱着花奴一起饮下,他自己便也无能逃脱。莹洁的少年身躯如同月光一般缓缓沉入水中,河水表面虽被日光晒得温暖,下面却还带着凉意,李成器微微一颤,薛崇简游过来揽住他腰身,他撩起河水,洒落在李成器背脊上,手同那水珠一起向下滑落,直滑至那处隐秘缝穴。李成器又是一颤,下意识地躲闪,胸口却正与薛崇简碰在了一处。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忽然想念那一片渭水,忽然想念花奴,于是毫无顾忌地狗血了
另:长安有两个断肠之地,一是渭桥,为西出阳关的送行地,一是灞桥,是东出长安的送行地。渭城朝雨浥轻尘,说的是渭桥,年年柳色灞陵伤别,说的是灞桥。我自幼居住在渭桥附近,只是现今出行都在火车站飞机场,故而也从没见过折柳相赠的景象。今年暑假回家,跟老爹在渭水边散步,老爹说,这一衣带水放在唐人眼里,就是了不得的豪壮与感伤,顿时发现自己白占了这桥数十载。行人莫问当年事,渭水东南日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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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五十二、片片行云着蝉翼(上) 。。。
他们相偎依的胸口有一片融融的暖意,便如用心血点燃了一簇小小火苗,他们契合的心跳,伴随着这火苗的摇曳,跳动成一个和谐的频率。薛崇简藏于水下的手如游鱼般轻轻试探,李成器涨红了脸,也不知因这寒冷,还是因这试探,他在薛崇简的怀中瑟瑟发抖,这颤抖引得薛崇简心中的爱意,就如这潺潺流水一般包裹了全身。
流水托着他们的身子时起时落,为了抵御水流之力,薛崇简趁势将自己的腿与李成器的腿相攀来稳住身子。李成器红着脸低声道:“按律法,忤逆表兄,杖一百。”薛崇简在他耳旁笑道:“从小到大打过的,哪止一百了。总不能让我只挨打不吃肉吧。”
李成器沉于水下的身子,明明该是冰凉的,可是他与薛崇简紧偎着的胸前却渗出了汗水。薛崇简白皙精致的肌肤上闪着流光溢彩的水光,他爱这胴体,爱他顽皮的眼神,叫唤自己的声音,不管他读了多少诗书,习得多少礼法,他都对这爱意毫无抵御之力,甘愿为他犯下违逆人伦的重罪。
李成器深深呼吸,身周的杨柳在暖风中脉脉拂动,如罗织成了绿色的罗网,将他们安然地缠绕其中。远处的荒原寒山、咸阳古道、秦宫汉阙都被屏蔽在这罗网之外。让人再想不起故国兴废的感叹,折柳送行的哀伤,这潺潺流水便是他们最好最好的天地。
薛崇简与李成器正缱绻如醉,忽听得施淳在远处高声道:“殿下!相王府上有家人来寻你!”李成器吃了一惊,慌忙推开薛崇简游向岸边去拿自己衣衫,薛崇简好不懊恼,嘟囔道:“你都这么大了,出来玩一日,舅舅还怕你跑丢么?”李成器又羞又急道:“我出门时禀告过爹爹的,派人寻到这里,定是有紧要之事。”
薛崇简也不敢耽搁,只得悻悻穿上衣衫,匆匆向下游走去。相王府上来的两个家人却也是认识李成器的,见到他和薛崇简这副鬓发衣衫皆湿的狼狈模样,倒是怔了怔,跪下叩首道:“陛下传召,请郎君速速入宫。”李成器又是一惊,诧异道:“宣我?”那家人回禀道:“旨意是午后降下,传相王殿下带着几位小殿下进宫,殿下寻不到郎君,只得先行进宫,派了许多人出来找寻郎君。”
李成器情知问家人也问不出什么,只得急忙和薛崇简翻身上马,策马急速东行回城,饶是如此,他们回至隆庆坊的寿春王府邸时,纤纤月色已上柳梢。李成器见门口站了几个宫中内侍,都挑着大红灯笼眺望。他心下又是一沉,去向内侍门行了礼道:“容小王换过朝服,就随钦使们进宫。”
那些人在门前从午后站到晚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