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古意 作者:掠水惊鸿-第1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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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皱眉笑道:“你这是什么歪理!天下才人辈出,哪里就只有这几个人会作诗,张说苏颋的诗就都不错,依朕看来,至情入理,倒比李峤苏味道等人堆砌辞藻的上官体要好许多。”李范微微一笑,道:“臣弟没见识,让三哥取笑了。”
李成义怕皇帝不悦,忙笑道:“说了半日,还不知那长安古意是什么,你们若会唱,便唱来听听。”一个歌女忙上前叩首,教坊乐工拨动琵琶,她便唱道:“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皇帝漫然听了一阵,笑道:“朕当什么佳作,仍是不脱萧梁宫体诗柔靡的窠臼,徒然辞藻华丽,却伤于浮艳。这是前朝诗文弊病,以后科举诗文中,还需对士子加以劝导,”李成义等人原本听得颇有兴味,被皇帝一说,都觉有些扫兴,也不便再细听,李业忽然向外一望,叫道:“下雪了!”
今年入冬后一直无雪,皇帝前些日子还曾为此忧心,命钦天监择吉日祈祷雨雪,此时见殿外果然有玉屑珠粉一般的细小雪花纷纷飘落,李成义等人忙交口称颂。皇帝大喜之下起身出殿观看,众人便纷纷涌到殿外。李守礼起身时见李成器仍是不动,低声道:“你不去么?”李成器听得一句歌飘入耳中,“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心中不知怎得被狠狠扯着一痛,便摇了摇头。
那个歌女方才听得皇帝斥责曲子不好,已是红了脸,不知是否要唱下去,待皇帝同一众殿下都甩手走了,更是尴尬。那唱歌的女子也不过十四五岁,想着自己歌艺不为皇帝所喜,回去还不知要受怎样责罚,又是委屈又是胆怯,眼圈便红了。
太上皇望了一眼李成器,低声叹道:“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拿朕的琵琶来。”内侍忙将太上皇素日用的玉环琵琶捧上,太上皇对那歌女道:“朕为你拨弦,让宋王吹笛,你继续唱下去。”那歌女受这等殊宠,登时两颊飞红,继续唱道:“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
她年岁本小,声音清越嘹亮,此刻倾尽平生所能演唱,一副肉嗓竟压住了琵琶。她自幼生长宫中学艺,既未曾见过歌中纸醉金迷的长安胜景,也未曾体会过男女之情,歌中许多词句都不甚明了,不过由善才教了硬记下。但不知为何,今日这曲子唱来,一幅幅繁华景象竟似历历在目,缠绵悱恻的柔情,她似也能够触摸到其中的甜蜜与痛楚,令她沉醉憧憬。
皇帝带着几个兄弟有说有笑回来,还未进殿被这金声玉振的歌声惊住,站在门口屏息静听。那歌女浑未察觉身外人事,伴着宋王幽咽笛声,她歌喉一转,已唱到那繁华散去的凄凉:“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她望着在她对面吹笛的秀逸亲王,他低垂着眼睑,隐约两道水珠顺着他苍白面颊缓缓滑落。她甚是不解,像他这等尊贵身份,还能有什么烦恼,但奇怪的是,一股哀恸伴着那笛声与她自己的歌声,竟如悄悄细雨般潜入自己心中。似是看到春花凋零青丝做雪,看到彩云散去皓月成玦,她第一次触碰到了人间平等的哀愁与无可奈何,在她惊觉之前,两颗泪珠已滚了出来,最后一句哽咽得几不可闻。
李守礼笑道:“陛下认为这诗如何?”皇帝慢慢敛去面上怅惘伤感神色,冷冷嗤笑一声,道:“不过是穷措大做牢骚语。”李守礼亦不难堪,仍旧一笑道:“陛下品评的是。”
太上皇缓缓放下琵琶,温言对那内侍道:“这小姑娘是可造之才,带回去好生教导,对她好些。”他摆摆手命乐工们都下去,眼角瞥处,见借着众人遮挡,李成器已悄悄拭去面上泪痕。
李成义等人纷纷进殿,李范将手中梅花插入瓶中,笑道:“果然还是雪中梅花最精神。”他回到自己位上,呵了呵手笑道:“好冷。”他向一个宫女招手道:“过来。”那宫女不解,走到他面前跪下,李范将那宫女拉得近些,手便向她酥胸中探去,笑道:“姐姐,我手冷了,给我暖暖。”'1'他如此轻佻,帐幔后的女眷们都觉好笑,岐王妃又羞又恼道:“他在家中这般,到了陛下与爹爹面前也不知尊重。”
皇帝笑道:“圣人教人己溺己饥,便是帝王之家,也该体恤他人,不能如此作威作福的,四弟若手冷,取朕的莲花手炉来就是。”李范歪着脑袋笑问道:“三哥的御用之物,臣不敢要,臣另向三哥讨一个手炉,可好?”皇帝见他为一个手炉如此琐碎,不由好笑道:“你要什么手炉?只要这天下有,朕都赐得出。”李范霍然站起,走到皇帝面前提衣跪下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臣只要自己的手炉,君无戏言,请皇帝赐还锦瑟!”
堂上众人皆大吃一惊,李范却面不改色,望着皇帝从容道:“陛下,臣自幼手足生冻疮,是此女以身躯为臣暖手足缓痛,世间只有此女能疗臣之寒疾,求陛下赐还锦瑟。”皇帝面色冰冷,道:“内侍省已经审出,她受太平指示监视于你,朕不曾处置她,已是看在她照拂你几年的份上了。”李范道:“她是何等样人,只有臣最清楚,请陛下赐还锦瑟!”
李成器素日里都拿四弟五弟当孩子,此刻却被他的举动惊住,他怔怔望着面色坚毅的弟弟,一遍遍执拗地重复着他的要求,带着哀兵必胜的悲壮与破釜沉舟的决心,为了挽回心爱之人,不惜忤逆生杀予夺的至尊。他说不出是惭愧还是艳羡,他多么希望,此刻喊出这一声的是自己。
皇帝的声音却令他心神一颤,皇帝道:“朕不能将这祸患置于你肘腋之间。”他一指那宫女道:“朕将你赐予岐王,冬日里为他暖手。”李范朗声道:“虽则如云, 匪我思存!臣只要自己的手炉!”皇帝勃然变色道:“你在爹爹面前尚如此放肆,想吃板子吗!你若是为女色所惑,朕帮你了结了这祸患!”李范浑身一颤,终于低下头去不敢再做声,皇帝冷冷道:“今日是大哥的吉日,你借酒滋事,朕代你跟爹爹和大哥讨个请,就不责罚了,起去!”
李业和李成义忙上前拖起李范,将他硬拽回来按下,太上皇低低叹了口气,道:“朕今日饮了两杯酒,有些头晕,想歇息了,难得降瑞雪,你们去玩吧。凤奴陪我说说话就好。”皇帝笑道:“大哥的正事还没办呢,大嫂今日原是为一哥求名字的。”他命宫人碰上纸笔,写下一个“琎”字,笑道:“这娃儿明莹宛若玉琢,就取这个字好了。”李成器和元妃均起身拜谢。
申王妃笑道:“那小名就该叫玉奴。”皇后笑道:“这名字好。”太上皇一直未置可否,此时忽然开后道:“叫花奴。”李成器与皇帝均大吃一惊,举目望向父亲,元妃身子一颤,双手悄悄抓住身侧长裙。在这略有些诡异的静谧中,太上皇从容侧目,淡淡道:“今日梅花开的好,朕喜欢这名字,就叫花奴。”
待宴席散后,李成器送太上皇回寝宫,忍不住低声道:“爹爹,你为何如此。”太上皇凄然道:“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花奴不回来,我死不瞑目。”李成器心中酸痛,摇头道:“陛下对姑母花奴衔冤太深,难以轻易释怀,爹爹不要为此再和陛下增芥蒂了。”太上皇道:“花奴还是没有书信来么?”李成器黯然道:“我每十日送一封信去,他皆是回一张白纸。”太上皇幽幽叹道:“他恨我们,也是应该的。”他缓缓躺下,不再言语,近日来他精力不支,时常困倦,这般和儿女说着话就睡过去已是常事。李成器跪在榻边,望着父亲如雪的两鬓及嘴角几道皱纹,心中掠过几分不详的恐惧来。
待太上皇睡熟,李成器便要回府。他方出殿门,便被外间景象惊住,此时天近薄暮,雪已下得撕棉扯絮一般,短短两个时辰,已在地上、飞檐斗拱上覆盖了一层。百福院门前别无宫室,太极宫被皇帝闲置后宫人内侍又少,竟留了一片空旷浩荡的洁白给人间。
雕梁画栋收敛了富丽奢华的颜色,便不再有盛气凌人的压迫感,在这悄无一人、静默单纯如开辟鸿蒙的琼瑶世界里,他终于得以缓缓抬起头,卸去伪装了一日的恭顺神情,向东方徒然地望一望蔼蔼暮云,让思念和痛楚如飞雪一般自然轻盈地散落于天地间。他的魂魄,似也化为一片雪花,挣出这厚重富丽的王服,越过这层重往复的宫墙,飘向四百里外的蒲州,落于那人的青青衣衿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注【1】:“岐王少惑女色,每至冬寒手冷,不近于火,惟于妙妓怀中揣其肌肤,谓之暖手”——《开元天宝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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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九十二、飞来飞去袭人裾(中) 。。。
薛崇简一家在蒲州住了一年,武灵兰命人将那座废园收拾干净,又将属于他们的小院筑上围墙,种了些花竹蔬果,修葺成一座秀整的小小园林。蒲州刺史每月向皇帝上报薛崇简的举动,说他从未到自己处报到,也不曾去别驾官署理事,窝在府邸内连家门都不出,自己也不知他有何悖逆举动。于皇帝而言,只要薛崇简不生事便可省心,便吩咐蒲州刺史依旧发他的俸禄,不必难为他。
七月六日是太平公主的忌日,薛崇简一年来头一次出门。蒲州城之北的山上有座则天皇后年间所建的普救寺'1',修建之时太平公主还曾施舍钱财,薛崇简独自一人上山,在此为母亲做一日功德。他第二日天明才回府,一身白遥老掳诰∈悄辔郏恳仓鬃拧N淞槔贾薰耍闹蟹吹孤苑潘闪诵灰律咽钡溃骸敖裢硎瞧蚯山冢蚁朐谠爸邪谝蛔谰魄氚⑹┧牵庖荒曜攀敌量嗨橇恕<抑行吕戳烁鲦咀予螅攀辏钇每∏魏苁窍踩耍阋怖醇伞!毖Τ缂虻溃骸捌蚯墒悄忝枪胫杏蜗罚愦峭姘伞!彼袂槭制7Γ挂参闯裕闾上滤恕�
到得晚间,武灵兰再让施淳去请薛崇简,薛崇简仍旧不肯来,武灵兰微微一笑道:“无妨,你们玩就是。”这些奴仆们背井离乡,从尊贵无比的公主府家人沦落到此,虽然也有无数委屈愁烦,毕竟不似薛崇简夫妇经历了丧亲之痛。时日久长,那点思乡之情也被日复一日的劳作打磨得飘渺无踪,渐渐随遇而安,将心境恢复平常。今日难得见主母高兴,都放开了吃喝,几个女子凑在一处穿针乞巧。婢女璎珞入府才三日,在家时也常玩这等游戏,技艺最是纯熟,借着微淡月光,丝线从九孔针上一送即过,引得阵阵叫好。
武灵兰有些艳羡地望着这单纯的快乐,她想,若是她不曾生长王府,不曾遇见那墙头马上的少年,不曾读过书,那么今夜的她,也应当同这女孩子一样,因为一根丝线穿过针孔,而对来年充满祈望。逝者如斯,来者如斯,人生如水不可逆流,知晓的无法忘记,她这一生的快乐和痛苦都太极致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