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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部分

长安古意 作者:掠水惊鸿-第129部分

小说: 长安古意 作者:掠水惊鸿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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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摇头道:“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我愿以身赎罪,你就放过你大哥和花奴吧。”

皇帝走到榻前重又跪下,轻轻揩去太上皇面上泪痕,道:“爹爹说哪里话,爹爹永是爹爹,大哥也永是大哥,我看在爹爹与大哥面上,亦不会为难薛崇简。”他抬头向李成器道:“他已经出城了。”

李成器的身子稍稍一顿,仍是茫然向外走去,风雨将天地罗织成网,砸在他面上、身上竟是生疼的。他眼下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他要见到花奴,太多的事令他恐惧得不敢直面,他想花奴也是这样,只有他们抱在一起,才能重新生出存活的勇气来。守在外间的羽林得了皇帝旨意,不再阻拦,皆讶然望着宋王殿下孑然一身,如游魂般走入被风雨拉得倾斜的天地中去。

李成器也未带侍从,独自一人从百福院走出宫门,几日来不眠不食的虚弱与疲倦掏空了他,便是这般雨点,似乎随时也能将他砸为齑粉。虽然在目不视物的昏沉中,他仍是能凭直觉辨别方向,这条路那夜花奴带逃命时跑过,那一处假山他们曾隐身在其后倾诉别情,这天地是花奴为他塑造,他不知道,若是没了花奴,这天地又该是何等模样。

他勉强行到了中书省门前,才见官员牵了马撑着伞预备退职,他上前牵过缰绳,夺过马鞭,那官员万想不到宋王淋得狼狈不堪骤然来到面前,吓了一跳连忙下拜。李成器也无力说话,咬紧牙关踩镫翻身而上,狠狠一抽马鞭,直冲进雨幕中的长安市坊。

这雨已下了一阵,街上少有行人,一片灰蒙蒙的天地间,唯有沿路两边的杨柳显出一片浓翠。他忽然有些恨那种柳之人,为何洛阳禁苑中也是这柳树,为何销魂桥上也是这样的柳树,为何芙蓉园中也是这柳树。柳者,留也,若非有太多的离别,为什么要种下这么多的挽留。树犹如此,如此的只是树。那时候他们站在渭水边看旁人折柳阳关,以为那是别人的悲哀,他对花奴说,万里关山,我总是随了你去。

他许了花奴太多誓言,他用这誓言来骗得花奴的一次次忍受委屈、痛楚、离别,骗得他的牺牲与付出,直到他们今后的路被截断了,堵死了,变成了寂静的冥河,连轻如鸿毛的希望都被吞没。于是誓言再也没有兑现的机会,终于揭示出谎言血淋淋的面目来。

他觉得随着身下坐骑的颠簸,腹内真的有血腥之气向上涌来,胃部亦是一阵阵绞痛。他有些着急,于是连连抽打马匹,他并不怕死,只是怕在死前见不到花奴。他想花奴该怎么办,花奴连母亲都已失去,他自小就是最怕孤单的孩子,花奴缩着身子说:“表哥阿母会不会不要我了。”人世的咒魇以最狰狞的面目一一兑现,此时若不赶紧去见他一面,会让他以为连自己都弃他而去。

他横穿半个长安,终于奔到了春明门旁,守卫在雨雾中也未看清来人,但见一骑疾驰而来,横戟喝道:“什么人,下马!”李成器勒住马道:“我是宋王,开门,我要出城。”守卫的一名将军吃了一惊,上前仔细一看,才认出李成器来,慌忙躬身一拜道:“殿下千岁,臣奉陛下旨意,城中戒严搜拿乱党,若非陛下亲笔所书圣旨,任何人不得出城。若殿下有紧急之事,派人去向陛下讨一道旨意可好?”

李成器厉声喝道:“开门!不然我杀了你!”他第一次动用自己的身份来威吓他人,只有他知道他的时间有多紧迫,一阵阵血腥已经涌到胸口了,腹内强烈的痛楚令他眼前阵阵昏黑,而花奴在这道门的另一边,他听见夜中的更漏如这雨点一边绵绵不绝,听见有孩子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轻轻说,表哥你拍拍我。

那将军跪地叩首道:“殿下息怒,臣万死不敢违抗陛下旨意!”

李成器茫然抬起头,朱红的大门被雨洗得发亮,真如用血染就一般。他知道自己是杀不了人的,他也没有力气打开这道门。他被一道门困住的时候,花奴还能翻过那高高的围墙来看他,现在他却只能在这雨中,坐着,听着。他先前强忍的那股甜腥一直憋在胸口,万念俱灰下终于再无力压制,“哇”的一声,一口鲜血便喷在地上。

那将军忐忑不安俯首跪了一刻,始终不闻宋王说话,诧异之间稍稍抬头,想要偷觑他神色,却不料一股腥气掠鼻而过,一滩殷红竟是直甩在自己眼前,甫一落地,就被雨水冲开,似不甘心般,向这门外的方向蜿蜒而去。他听见周围人的惊呼,宋王已从马上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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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九十、双燕双飞绕画梁(下) 。。。 
 
 
近日来总是夜间大雨,白日里却又艳阳满天,耀得人睁不开眼目。被雨水打松的泥土再被日头晒干,一经风便扬起一阵带着苦腥味的黄尘来。

武灵兰坐在车内,闷热得胸口阵阵恶心,她轻轻挑起窗帷透气,亦想看看行到了何处,却是漫天如针一般的阳光洒落在荒芜的黄土地上。前方凌乱的车辙指引着去程,让她知道去国离家的迁客,并非只有他们二人。青牛呼呼喘着粗气,行在毫无树木遮蔽的平原上。连押送他们的禁军,都是一脸困恼愁闷之色,想来这样天气行路,他们也甚是辛苦。

她再往后看看,见施淳等五个奴仆连马都没有,只能跟着车马徒步行走,也不知能否饮上水、武灵兰心中歉疚,想要央那些禁军给家中奴子们送些水,还未开口,被一个禁军一眼横过来、武灵兰只得缓缓靠回车内,低头间见怀中薛崇简的鬓角额头皆是汗水,且路上肮脏,她稍不留神,又有尘土扑在他面上,被那汗水留下痕迹。她慌忙取过饮水的瓷瓶,在帕子上倾出少许,细细为他揩净面颊。

两日前她代替薛崇简接了改迁为蒲州别驾的圣旨,她尚不及辨别那圣旨背后的时局变动,就被内侍省的阉奴们匆匆催促上路,连她和薛崇简几件家常换的衣裳,还是恳求他们为自己取来的。被内侍们送上车的薛崇简一直昏睡不醒,武灵兰细细检查他身上,见并未受伤,并不知他遭受了怎样的折磨,才会昏迷这许久。押送的禁军不肯为她请大夫,她无计可施下,只能这般拥着他。

眼前的荒原与尘土终于让她明白,那个承载他们欢愉与痛苦的繁华广厦竟是倾塌得灰飞烟灭,家事国事,俱已空茫。她恨过太平,也曾以为那烈火熊熊的家门便是地狱,却万料不到苦难竟会变本加厉地落在薛崇简身上重演一遍,三途的烈火终于蔓延到了人间,连他们栖身梁园都焚化成灰。那些玉辇金鞭,珠帘夜月的往事,那些人如玉客似云的家园,全都了无踪影。他们仓促就道时,唯有至相寺的慧范法师在路边匆匆一晤算是送行,连离人的杨柳含愁、春风萦恨都没有。天地收回了它温柔的伤感,还原为真实凛冽的荒芜。

她初时还为薛崇简的昏迷焦急,到此刻竟希望他真能如此沉睡下去,她便也能如最平凡的妻子一般,在坎坷的行路上,如此安稳地抱着他。她用手指轻轻地抚过怀中人的双眉,鼻梁,唇角,真是奇怪,这张面庞仍是美得如同他们初见之时。她俯下头,将脸颊轻轻偎在薛崇简脸上,光滑如丝的肌肤彼此摩擦,被泪水浸润得如同温玉的触觉。他们都是这样绮丽的年华,却都经历了各自的国破家亡,她想起来觉得茫然,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也不知是车颠簸了一下还是怎的,怀中人挣动了一下,她忙抬头去看,见薛崇简紧拧着双眉,身子也颤抖起来,喉头似是被何物哽着,憋得满脸通红。武灵兰慌了起来,为他摩挲胸口,口中不住叫他:“花奴,花奴……”这声音竟如玉旨纶音一般,让薛崇简渐渐平静下来,他呻吟一声,低低唤道:“阿母。”武灵兰身子一颤,噤住了声,她连梦中的安慰都不敢给他,若他醒来,知道是她在骗他,只怕会恨她入骨。

薛崇简却又唤了一声:“阿母。”缓缓睁开眼来,静静望着武灵兰惊痛忐忑的脸,武灵兰心神皆碎,不知该如何对他说话,连双手都不敢放在他身上,仿佛怀中所抱的是一朵颇黎花,轻轻碰一碰就碎了。薛崇简的目光慢慢越过武灵兰,望向她身后不时被风扬起一角的窗帷,轻轻问:“这是何处?”武灵兰不知他为何如此平淡,乍着胆子轻轻拨开他面上一缕乱发,勉强一笑道:“去蒲州的路上,已经出了潼关。”

薛崇简觉得这字眼有些熟悉,似乎当日也是这样一辆牛车,也是他颠簸在车中,喊着我要去蒲州,奇怪的是,连这等万念俱灰的心境都是相似的。他用力闭了一下眼,脑中却是嗡得一声响,他终于明白了区别,那时候他尚可以去蒲州寻找母亲,现在的蒲州同长安一样,同这天下都一样,他的天地里山川草木都已碎了,那么他还去蒲州做什么?

昏迷前的种种被重新硬生生灌入脑海,薛崇简尚不及体会那痛楚,五内先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烦恶,他咬紧牙关向车外爬去,一拳砸开车门,就要将身子挪下去。武灵兰忙抱住他,问道:“你要什么,告诉我……”薛崇简挣了几下,没有挣脱,无力地道:“我要回去……”他尚未说完,那股腥酸之气已经冲口而出,他攀住车棱“哇”得呕吐起来。

押送的禁军听到动静,踏马过来怒斥道:“做什么!”施淳踉跄几步奔上前,跪倒在车下痛哭道:“郎君!你终于醒了!公主驸马身后只剩下你,你千万要保重!”薛崇简心中道,你们为何要“剩下”我,为何不让我同你们在一处?搜肠抖肺的呕吐却堵住了他的声音,他几日来俱在昏迷中,一口饮食未进,一口口吐出的都是苦水,五脏六腑都似打了个颠倒,只是挣得浑身乱颤满脸通红,一道道汗水泪水顺着面颊流下。

武灵兰抱着他泣道:“你要活着,你娘说了,你要活着!”薛崇简哆嗦了半日,他将腹内苦水都吐得干净,那颗上不去下不来折磨的他生不如死的心,仍是固执地留在这个躯壳内。他喘息着道:“我要,回长安……我爹娘,在长安……”武灵兰哭道:“你到哪里他们也是念着你的,你要听你娘的话。”薛崇简想起自己对李隆基说,你能不让人生,还能不让人死么?原来他真的连死在何处的选择都没有。他轻轻摇摇头,身子又复瘫软下去,施淳大哭着唤郎君,那禁军军官在日头里晒了好一阵,不便跟武灵兰发作,便骂施淳道:“哭什么哭!还不赶紧走!也不看看这天气,路上能停么?”

武灵兰抬头望了望身后的道路,她属于少女的春梦,那墙头的少年,篝火畔的王孙,被这一路行来的车辙慢慢碾碎,反倒让她对自己的身份更为明确。他们不能停,阮籍当日临歧路而痛哭,还能原路返回,她却只能陪着他往前走。他现在的痛楚她都经历过,所以才能感同身受,生出爱护他的勇气来。她将薛崇简的身子往怀里揽了揽,向施淳轻轻点头道:“放心,有我在。”

施淳抬起头,见武灵兰虽然满面泪痕,神情却已平和。她抱着薛崇简,轻轻为他擦拭面上泪水汗水,那动作带着疼惜,轻柔细致到了极处,竟如太平公主在儿子面前才显露的慈爱神情一样。他带着恐惧的敬意仰望着这女子,不知道她在经历了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后,拖着残破的身躯和魂魄,又从何处寻来的力量来支撑自己的夫郎。

薛崇简自这次醒来后,便发起烧来,一路昏昏沉沉到得蒲州。蒲州刺史拨给他们主仆的房舍便是当日太平所建的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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