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出天山-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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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萧谏和史蓬莱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抓刺客之声此起彼伏,整个园子已经乱成了一团。人影交错恍惚,处处杯弓蛇影,也不知刺客究竟在何处。
萧谏实则并没跑远,见地牢这边一出现高淮的身影,快速地又绕了回来,道:“三哥,我在这里!”
高淮道:“戚嘉在后面,快走!”此时一干兵士得住命令,地牢出事儿了,正蜂拥而至,萧谏低声道:“往这边走!”扯着他反身往地牢的方向跑,竟是混在一群兵士中又折了回来。两人穿的本来就是兵士服侍,撵出来的戚嘉怎么也料不到他们会折回来,看到史蓬莱逃逸的方向依旧一片大乱,想也不想就追了过去。
这两人躲过戚嘉,趁乱悄悄溜出来,萧谏道:“得手了没有?”
高淮点头道:“想法子混出去。”
这一时片刻,天气却越来越是闷热,忽然天上连着炸开几道闪电,接着就是几声闷雷。两人听到前面响起女子的惊呼之声,一片人声鼎沸,想起来这是百里蓉大宴宾客的方位,只管往前急奔,想早些走出院子,待绕过一丛花树,天上又是一道紫色的闪电,照的园中亮如白昼,高淮不经意般回头一看,却忽然瞬间如遭雷击,眼前的一幕狠狠地撞进了他不曾设防的心中。
那园中一池湖水,在暴雨前的大风中激荡不已,湖边的花木跟着狂风一起摇曳不止。湖水边,一群女子环绕着一个男子,那人红衣恣意飞扬,飘飘似欲乘风而去。那背影,端正优雅,曲线玲珑,竟是宛如神仙中人。
高淮愣住,一时间悲喜交集,神魂俱丧,不过是个背影,对他却成了致命的诱惑,三年的酸楚伤痛、相思欲绝,刹那间都上心头。他放开了萧谏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向那人走了去。萧谏觉出不对,低声道:“三哥!”伸手想去拉他回来,高淮竟是恍如不闻一般。萧谏一下子慌了神,接着再叫一声,见高淮依旧不理不睬,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低声劝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了!”
话犹未落,那红衣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笑声,反手向后,几道流光疾如闪电,直直打向高淮,高淮竟是不躲不让,状若疯癫,萧谏见势不对,扑上去长刀出手,却终是晚了一点,五枚暗器两枚被萧谏用刀隔开,另三枚却未能挡住,一枚打在高淮的肩上,一枚打在臂上,另一枚打在腰间,他被打得踉跄退后,颤声道:“你怎么放暗器……打我呢?”
那红衣人已经回头看来,双眼细长,清秀端正的一张脸,却有些雌雄莫辩,眼神很勾魂摄魄,却也妖气四溢,杀气隐隐。萧谏看到他的眼光,忽然间通体冰凉,伸手拼命扯着受了伤却还神智不清的高淮,低声道:“三哥,他不是!你认错人了,咱们赶快出去!”
却听那红衣人清脆的声音道:“出去?往哪儿去呢?这儿这么好,留下吧!”那声音仿佛有磁力,能把人的神智给吸走。萧谏听得脑袋轰地一声,一个“好”字差点脱口而出,此时恰恰又是一个惊雷在天上炸开,他全身一震,忽然被震得清醒过来,心中只余了一个念头:“这人不能让他活着!”杀气瞬间充溢全身,一把将高淮推到自己身后去,拔刀出鞘就冲了过去,却听高淮在身后叫道:“萧谏!你别杀他!”
萧谏道:“不杀留着做什么?”听他语气竟是痛楚不堪,微一犹豫,臂上一紧,已经被高淮牢牢扯住。他慌忙回头,看到高淮苍白悲恸的脸色,心中忽然跟着痛楚起来,道:“三哥,你看到他的脸了,他不是你要找的人!我知道你把他错认了。他的背影是很像,可他真的不是!”
高淮语声颤抖,几不成调:“不是,也不能杀。”萧谏道:“他伤了你,你也不在乎吗?”高淮身子晃荡,站也站不稳,却死抓着他不放,萧谏一咬牙,道:“好,不杀!”
这般一耽搁,那红衣人一声呼喝,大批的兵士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萧谏看看高淮惨白的脸色,左手拦住了他的腰,右手长刀在手,发一声喊,就冲杀了出去。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兵士潮水般涌上,又被他疯狂的刀势给逼得潮水般退下,反反复复,生生不息。人到了快走投无路的时候,潜力却是无穷的。萧谏拼死往外冲,最后竟给他冲出了将军府,身后追兵追来,他听到混乱的脚步声,先是一处,接着是两处,然后四面八方都是,到处是“全城搜捕”的呼喝之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萧谏惊慌起来,都说这天下名园重洛阳,洛阳园林处处春,却不知洛阳的道路也这般繁复。周边凶险四起,黑暗中究竟有多少敌人?这路这么多,该走那一条?那一条才是安全的?自己的命不值钱,三殿下的命却是值钱的,他这样私下里和高淮跑来洛阳,若是两个人都死在这里……他不敢想了,他的亲人只有姑姑和妹妹,都是他心头的肉,届时可是一个都活不了!
他慌不择路地闯进一条黝黑的小巷,大雨片刻间倾盆而下,打得人脸上生疼,身上冰凉,耳中噼噼啪啪的声音,喧嚣嘈杂。这惊风急雨,白珠乱跳,让萧谏越发惶恐。高淮伏在他肩头上,鲜血渗出,衣服上斑斑点点,看起来触目惊心。萧谏心中暗暗叫苦:“你清醒一点儿啊!关键时刻,怎么就糊涂了呢?”
却听身后不远处又是一声轻笑,他骤然回头,大雨中,那红衣男子端然而立在小巷尽头,脸色莹白如鬼,虽然形容依旧优雅妩媚,紫蓝色的闪电下却哪还像个人?分明是地狱里来索命的冤魂。
萧谏至此,反倒不怕了,低声道:“三哥,你站着不要动,也别往这边看!”慢慢放高淮靠在身边的墙上,举刀喝道:“百里蓉!叫你装鬼!少爷我今天就是钟馗!”刀上挟起千层狂澜,万斛霜风,连人带刀向着那红衣人扑了过去。
他猜得一点不错,此人就是目前赵元采眼前的第一宠臣无忧公子百里蓉。
百里蓉闪身躲避,身法诡异快捷,萧谏连出二十四刀,刀刀紧迫连环,正是那招有名的萧家刀法“二十四桥明月夜”,刀未出绝,却忽然劲风挟着急雨扑面而来,逼迫得他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百里蓉退了开,身前忽然多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却是戚嘉到了。一把长刀砸了下来,双刀相交,萧谏全身一震,气血翻涌而上,只这一下就被震得受了内伤,这赵国第一高手果然名不虚传。
接着戚嘉横刀狂扫,竟是端严凝重的外家功夫,他不敢躲开,怕他们伤到身后的高淮,无奈之下接着硬碰硬地跟人硬拼,这一下双刀相交,震得半身酸麻,待见戚嘉第三刀劈到,萧谏避无可避,只得伏地一个翻滚躲了开,狼狈不堪,百忙中斜眼看到百里蓉想从自己身边过去,萧谏怒喝道:“你不准过去!”
百里蓉不容置疑地冷笑,声音清脆优雅:“我为何不能过去?难道他不是在等我过去?”
高淮靠在墙上,就那么隔着雨幕怔怔地看着百里蓉,这悠悠岁月,滚滚红尘,仿佛瞬间就是一辈子。明知道他不是,还是移不开眼睛。情之一字,原来伤人若斯。
萧谏这般拼死格挡戚嘉,实在分不出手来阻挡百里蓉,急得几乎要疯掉,眼看着百里蓉一步步走过去,他咬牙挺刀,突然冒死抛开戚嘉,反身向着百里蓉扑了过来。
这一下后心门户大开,等于是把自己的命送到了戚嘉的眼前,任人取舍。戚嘉看机不可失,一刀劈向他的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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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谏听到风声,已经来不及躲避,只管一刀劈向百里蓉,竟是拼命的打法。百里蓉对他的不知死活发出一声鄙夷的冷笑,闪身躲避。他轻功迅速,萧谏却也不差分毫,跟着举刀追击,戚嘉刀已至萧谏后心,眼前却忽然一花,几枚五彩小箭忽然射到了眼前,他大吃一惊,应变却神速,连忙回刀格挡。百里蓉正和萧谏周旋,忽然又是一枚彩色的小箭无声无息地到了眉心,他忙低头闪避,小箭穿发髻而过,惊出他一身冷汗,慌忙后退,喝道:“是谁?”
夜雨中无人做声,戚嘉游目四顾,心中起疑,而后忽然绕过了萧谏,举步向靠在墙上的高淮走去。
萧谏看在眼里,立时抛开百里蓉,飞身一刀斩向戚嘉,戚嘉反手出刀,砸得萧谏的刀直飞出去,胸口气血翻涌,他的人却借势和戚嘉错身而过,抢到了高淮的身前。听得身后戚嘉回刀,刀风霍霍,四面八方竟是毫无间隙,无处可逃。
萧谏扑到了高淮的身上抱住了他,闭上了眼,心道:“完了,我要死了!”口中却交代道:“高淮,你快清醒一下!你若是能活着出去,可怜我少年夭亡,就给我妹夫升升官!”
然停了片刻,他却没有任何要死的疼痛的感觉,只听到耳边嗖嗖的响声,竟比雨声还要密集。
萧谏茫然睁眼去看,见身边不远的墙头上站了五个人,暗夜中瞧不清脸面,只看到每人手中各执一张连发强弩,均都对着戚嘉,五彩小箭在空中乱飞,绚丽华贵的色彩,凌厉诡异的来势,一瞬间,戚嘉竟有几分手忙脚乱起来。
萧谏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们是谁?”
其中一人听到他问话,停了手,忽然就到了萧谏的身前,低声道:“我等是林二堂主手下金木水火土五个侍从,先行一步到了洛阳,二堂主过得两日即到。请两位先暂避一下,这些人由我等打发。小公子,如今全城戒严,你们已经受了伤,不急着出去,先在城中暂避。沿着这巷子往前走三十丈,右拐行半里,叩门,是洛阳分堂。亮你的金陵分堂堂主令牌。快去!”
萧谏惊喜万分,连忙答应住,顾不得这边战况如何,伸手盖住了高淮的眼,道:“别看了。”扶着他踉踉跄跄落荒而逃。隐约听到戚嘉的喝问声:“偷袭者何人?”这边有人回答:“一群废物而已……”他不敢多耽,仓皇离开。
果然有人开了门,一声不响地把二人带到一个小园子中,大雨中萧谏看不清事物,只知道七绕八拐走了许多路,待终于进了房间,听那人低声道:“我们要去引开追兵,两位先行休息一下,那边柜子里有干衣服。”
萧谏点头致谢,等那人出去后掩好门窗,扶着高淮在一处椅子上坐了下来,摸到桌上的蜡烛后点着。他自己的内伤就先忽略不计了,道:“三殿下,我给您处理一下伤口吧。”用刀子划开了高淮伤口处的衣服,见那暗器玲珑剔透做弯月状,两边带倒刺,深深嵌入肉中,想取出须得剜下两块肉来。
他挠挠头,看看高淮的脸色,高淮脸色沉静无波,魂游天外,对他的一举一动似乎已经全然不知。萧谏只得道:“我要把暗器剜除,你忍着点!”狠着心下手将暗器剜除,高淮终于被疼醒过来,咬牙忍着。萧谏身上携带有林再淳赠送的金疮药,给他把伤口处理好了,便去拿了干衣服过来,道:“三殿下,换上干衣服吧。”
高淮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方涩声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你知道我……错认了?”
萧谏道:“我知道,我猜出来了。”
高淮伸手捧住了脸,黯然不语,片刻后断断续续道:“我也知道不是,只是有点像罢了。我亲眼看着他……入葬。这世间,只有我……还记得你疏华哥哥。他这般扔下我,我原该恨他才对……”
萧谏的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高淮抬头,茫然看着他,道:“你哭什么?”萧谏忙用袖子去拭眼泪,那袖子却也被雨水淋得湿透,他尴尬微笑道:“我……我眼里进了雨水,酸疼酸疼的。三殿下,换换衣服吧,湿衣服穿时间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