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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部分

四夷译字传奇-第68部分

小说: 四夷译字传奇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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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不过督脉命门与阳关之间的一处过道,真气循脉环流,过而不留。
雪山炼气之法一般人亦可习练,然而若非定力极强者,往往在第一关“凝气”之法上就铩羽而归,真气流窜,根本无法停留在雪山。
可是括羽一岁开始习练箭术,五岁学习盲射,心聚神凝,灵台空明,定力之强,绝非常人所能及。
云中君目盲而耳聪,能够依自然万籁之声辨方位、晓障碍,来去自如。然而括羽初入宫后独自在校场练箭,收敛精神,竟是避过了云中君的耳力。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括羽也因此得以成为云中君唯一一名入室弟子。
当真气能够在雪山停留,收放自如,便可以开始聚炼先天精气。
人乃万物之灵长,秉天地日月之精华而生,初生时,先天精气最盛,然而慢慢成长衰老,先天精气终于弥散殆尽,尽则人亡。
聚炼精气,便是要聚敛人之散于自然的灵魄,归化于雪山之中,蓬然博大,沛然莫御。
只是这聚炼之法好似沙中淘金、百草聚丹,千辛万苦,方得毫厘。需得日积月累,勤苦不辍,方有所成。所炼之气,至刚至柔,至阴至寒,能够凝水成冰,化雾生霰。
倘是内力未复,他今日岂能凭空凝出冰块儿来?又岂能现在凉沁沁地让她抱着避暑?
可若是三花封穴解了,他为何还是乖乖待在这里,任着皇帝监视软禁他?
括羽埋头在她发里蹭着,瓮声瓮气道:“嗯。”
“什么时候?上次来莫飞飞给你解的?他哪来那么大胆子?”
括羽抱着她,打了个呵欠:“你从诏狱走后的那个早上,君上来了。”
左钧直愕然至极。
云中君。
云中君竟然会这么做。
括羽是北齐皇帝朱昀之子,按道理最恨他的当属云中君和女帝。
女帝当年流亡北齐曾接近尚为亲王世子的朱昀,为长公主时将他一擒一放,后又被朱昀设计掳获……这二人之间的爱恨纠葛,恐怕绝非外人所能想象。
括羽模样多少与其父其母肖似。恐怕当女帝得知括羽的身份后,便再不愿多看他一眼。
只一眼,就会令她想起朱昀,想到他日夜对着一个酷似自己的女人意淫自己的情景。
这种羞辱是个女子便难以忍受。
而云中君作为女帝的男人,又会怎么想。
可云中君居然会亲自解去了灵枢针法对括羽的禁锢。
解去禁锢,意味着给了括羽自由。诏狱的锁链再坚固、墙壁再厚,以他括羽的本事,都是来去自如。
她清楚的记得,当时云中君和女帝都在彦亲王的封地。云中君当是知晓了明严打算杀括羽的计划,连夜匆匆赶回京城。
“云中君怎会……”
“他让我自己选择。无论我怎么做,他都不会出手。倘是我杀他,他亦不会抵抗。”
“那你……”
“君上待我如父。”
左钧直无声一叹。括羽笑道:“他说我随时可以去天姥山寻他。”
“既然早就恢复了内力,为何不走呢?”
括羽静静地看着她,瞳深似海。
“我的心没有那么大。你就是我的江山。”
左钧直伸手揽住他的脖颈,二人紧紧相拥。
良久,左钧直问道:“那个灰衣女子呢?”
括羽道:“我同她长聊过一次。安排她同那几位旧臣故将一同出了海。”
“为何要装作内力尽失的样子骗路插刀和莫飞飞他们?”
括羽手掌流连在她凝脂般的肌肤上,丝滑如雨的触感令他爱不释手。“皇帝虽留我性命,心中芥蒂终是难消。”
左钧直默了一默,接着问第三个问题:
“你那些手段都从何处学来?”
括羽愣了愣,失笑:“我在关外两年多,天天和那些男人混一块儿,难道成天就只聊打仗的事儿?”
男人在一起,最终的话题都是女人。
左钧直微微发窘,括羽又正色道:“我数了下,你的四本书中,不同的风月姿势共有八八六十四种。其中以浪荡词为最,三十二种,嘲哳曲八种,呻/吟赋十一种,浪荡词十三种。一个月三十天,算你月事五天,休整九天,剩余十六天我们每天实践两种,这样正好两个月试完,你意下如何?”
左钧直破口大骂:“无耻!下——”不知是要说“作”还是“流”,被他修长一指深深探入,在皱襞处时轻时重地按压,顿时令她酥作一滩春水,抖得不能自已。只闻他颇带了些起床气恨恨道:“大半夜的把我叫醒,你以为我会只陪你谈人生谈理想吗!”
几粒桂子打落肩头,幽香扑鼻。
左钧直在砚台边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笔头,将那浸满了浓墨的羊毫赶得拢聚纤细。一堆桑皮纸写就的国书铺散在石桌上,饱满的朱色玺印鲜艳欲滴。
拈了笔,迟迟落不下去。不是因为不知如何来写,却是因为心神不宁。
陆挺之等护送陈天平至交趾国境边上,黎季犛派了大臣来迎,自己却告言抱恙在身,备嘉宴候于王城。
入境十里,滔天山洪骤至。五千人马猝不及防,霎时被冲得七零八落。混乱中,陈天平和裴太师被杀,罗汉力护陈天平而身亡。最后艰难幸存者,只有陆挺之、关婴及数百名官兵。
黎季犛羽扇金冠,居高临下立于陆挺之等人返还南越必经之崖谷上,翩翩然道:“远夷不敢抗大国,犯王师,缘天平实疏远小人,非陈氏亲属,而敢肆其巧伪,以惑圣听,劳师旅,死有余责,今幸而杀之,以谢天子。”
状似谦恭,实则猖狂至极。
十五天后,明严方收到陆挺之等人的表奏,勃然大怒。左杭、林玖请兵伐夷,誓诛黎季犛。
明严奉享太庙,思虑再三,终于决定出兵。遂登殿点将,命林玖、左杭分别佩左、右征夷将军印,统率大军四十万,远征交趾。
左钧直名义上赋闲在家,却在段昶的软磨硬泡之下,重拾了对交趾的外务政事。
她很清楚明严是默许的,甚至很可能是他授意的。毕竟她曾许诺,若明严能饶括羽不死,她甘愿唯天子之命是从,尽犬马之劳。她对明严还有用。这是她还活着的理由。
背上裹来融融暖意,两只胳膊环了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暖暖的鼻息拂过她细嫩敏感的耳垂,痒得她微凝了眉。
“姐姐,你两个时辰没同我说话了……”
左钧直心中酸涩一喟。她既希望他一直这般地恋着她,细水长流地在这一方天地中偕老,又觉得倘使就此将他束缚在了这方寸小院,他空有白羽满翼,不越沧海而栖矮木,那是她的罪过。
“想什么这么出神?”
括羽轻轻抽去她手中笔,将她拨正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细细端详她的柔白秀靥。
“真细……想来定是很吃墨罢……”
拈了素净无纹的笔杆儿,作势向她颊上描去。左钧直想他向来说到做到,不说亦做到,连忙抬手去挡。试图引开他的注意力,便道:“我在想小钟夫人好像快生了。”
括羽果然住了手,秀挺的眉微微拢了些,道:“还有一个月吧……这次有二哥亲自照看着,不会有事。”
当年叶轻出征时,韦小钟已经有孕在身。中间几次担心受怕,竟落了胎。后来叶轻受伤,韦小钟去督军照料期间又有了身孕,却在颠沛流离中再次流产。今年过年时韦小钟方又怀上。交趾的事儿出了,叶轻本欲请战,明严却无论如何不再同意让他去。只道他已然封王,军功在身,也该让其他人历练一下。加之韦小钟好容易安安稳稳一胎护到今日,万万再大意不得,便点了林玖和左杭二人。
朝中其实力主括羽率兵出征的人更多。尽管朝中对他劫狱之后的去向揣测不一,更对他、左钧直和皇帝三者之间的关系浮想联翩,然而军国之事,到底不是这些琐碎花边所能干扰的。且不说括羽谋略过人、骁勇善战,单凭他出身于南越这一点,便足以令群臣联名举荐。
左钧直听段昶、莫飞飞和林玖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心中只觉五味杂陈,又觉得万分讽刺。括羽却似是只当个笑话听了听,折了根树枝,画沙为阵,列豆成兵,告诉了林玖南越和交趾一带何处山险,何处涧深,何处兵不可入,何处城池夺而据之必胜。末了,仍是嘱咐林玖万莫轻信黎季犛,更不可轻敌。段昶和莫飞飞面红耳赤。之前倘是听从括羽之忠告,何至于陈天平和罗汉惨死,两国兵戎相见?
括羽揉了揉她紧锁的眉心,叹道:“有什么事不能同我讲的?”
左钧直别着头踌躇了半晌,抱住他的腰把头靠了过去,低低道:“皇帝让我归朝——”她吐了口气,两个字从牙缝中挤了出来:“入阁。”
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身子僵了一下,她苦笑:“我开蒙读的是圣贤济世之书,向往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小时候常羡慕男子可以科举为官,一展胸中抱负。所以当年皇帝诱引我入朝,未尝不是我心甘情愿。阁官……我何曾没有艳羡过?不是为了风光,只是想做一些事情……”
她没有直说,想表达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括羽摸着她的头发,磨着牙道:“你这说得,倒是让我有点想做皇帝了。”
左钧直大惊失色,手上失措掐了括羽一把,“什么?!”
“宰相和皇后都给你做。这样白天能见到你,晚上也能见到你。”
内阁岂是那么容易进的。天机中枢,至今也不过六部尚书、五大学士罢了。谁不知一入内阁,无论品秩,便是天子近臣,可左右军国要策。多少人两眼红通通的,就盯着那阁臣的位置。
左钧直是女人,还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别说入阁,女子为官,自古未闻。
可那一日起,天下的人都知道风向变了。
有言官奏表曰,既然女子可为帝,为何不能为官?时势剧变,岂可泥古?抚定四夷,舍她其谁?
纲常之辩、伦理之争,整整持续一月之久,天下书院州学,无不激论此事。
明严冷眼旁观,这一场论战本就由他授意挑起,他并不介意多看些热闹,看看这些臣子,平日端正恭敬的外表之下,都是怎样心思。他更想看一看,这朝政若是再一大变,着意维新,哪些当是顺时之臣,哪些会是逆势之众。
交趾硝烟既起,界限纷争更是不断被提上朝会。十二封《与交趾辨明地界书》被抄做百余份,金殿之下雪片般飞落。
满殿缄口。
“谁写得出,便入阁罢。”
冷冷淡淡,十数年如一日。一月未出一语,一语便定乾坤,驳无可驳。
文武百官百味杂陈的眼色中,左家子嫉恨带酸的目光里,淡云宽袖长衫粉白裙裳的年轻女子素面朝天,从容入殿下拜。蝶鬓翠髻已挽作妇人模样,丝络绾束,素雅庄重。唇噙一点朱砂色,眉描两缕黛螺光。
众人都看得呆了,一时间竟忘了方才唇枪舌剑都争辩的是些什么,只在想这数月不见,竟是已经嫁了人。原以为不过蒲草质地,恁地如今平空生出十二分亦庄亦媚的风流韵致?难怪皇帝当日一袭黄袍罩了她身,可瞧她一身庶民装束,分明又不是与了皇帝。
当下更不明白皇帝的莫测心机,却见这女人不卑不亢,不谦不让,磊磊落落将皇帝的封擢一一领受。
“臣既以女身入朝,当服女官朝服,不作男装。”
好生嚣张!此前与她共事过的礼部、兵部官员只当她温柔谦和,哪知她一朝罪名尽洗青云直上,倒像是性情大变了似的,不但要开女子为官入阁之先河,还大言不惭地向高高在上的天子无理索求,恰自从未制备过的女官朝服开始,这不是奸臣之态是什么!可恨的是皇帝却漠然应允,虽未善颜相待,却也是纵容!
时势所迫、天道不彰,竟让这等狡狯媚佞女子得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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