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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四夷译字传奇-第17部分

小说: 四夷译字传奇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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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拉着袖子擦了两把脸站起来。头一次见到左载言露了笑意,清俊无双,痴痴看着说不出话来。忽听旁边左钧直笑道:“我爹爹是很俊,你以后慢慢儿看也不迟啊!”
翛翛大窘,作势要打左钧直,左钧直躲在长生后面,吃吃笑道:“喜服都穿过来了,你不求我做个主婚人,难道还指望长生么?”
翛翛赧然脱了披风,底下果然是一袭大红喜服。她解了包袱,拿出一对红烛和一套男子喜服在左载言面前跪下,举服齐眉,局促不安道:
“翛翛绣了这衣服十年了,本只想做个念想,没想到今夜竟然成真……衣服是比着你十八岁时的身量裁的,可能……有些短了。”
左载言换了喜服,果然除了手足略短之外,处处合身。花纹繁复精致,针脚细细密密。他轻抚飘逸衣带和连理丝络,笑道:“真好,可惜我不能站着娶你了。”
高楼之上,衣带飘举,有匪君子,风神如玉。
翛翛抑着泪水使劲摇头:“只要是你,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左钧直主持了自己父亲和翛翛的婚礼,大约女儿为父亲主婚,这也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这夜她抱着长生爬上院墙看了许久的雪,父亲房中烛影摇红,她心中有些失落,却也为父亲和翛翛喜悦。与刘徽相识的这两年,繁楼变得没有那么可恶,她也重新认识了翛翛,对这个痴心执着的女子由讨厌逐渐变成了喜欢。她想翛翛是值得爹爹的,别说她十六年的痴情守望,爹爹伤残后的不离不弃,更重要的是她懂得爹爹,甚至比妈妈还懂得爹爹。她可以和爹爹诗歌唱和,可以琴剑相随,这一些,作为西域人的妈妈是做不到的。
然而说到底,还是刘徽说得对,只要是爹爹爱的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渐渐开始懂得这样一个所谓“爱”是怎么一回事。刘徽曾说她写风月,不懂风月。其实她写了这么多的情爱,又何曾真正明白过情爱呢?
元月初一,女帝诏告天下,退位为太上皇;太子明严登基为帝,年号弘启,立太子妃沈慈为皇后。
段昶言出必行。登基大典诸事尘埃落定后,果然为左钧直讨来了一个自由进出文渊阁的令牌。左钧直欢喜若狂,严密准备了一番之后,挑了个黄道吉日洗手焚香,穿了件蓼蓝色皁缘遥溃美端刻惺搜谏褰碓谕飞洗鞯猛滋教跞泶幽院蟠瓜拢缌烁龉郧筛删坏男∥纳阒贝蚬嵌系奈幕疃ァ�
文华殿是明严践祚之前摄事之地,与西边武英殿相对。殿后文渊阁,为女帝亲自下诏兴建,作为皇家藏书楼。阁中按照经史子集四部,集藏有历朝历代数万卷珍本秘籍,包括许多孤本和手稿。当时为了编纂《太平渊鉴》,凌岱泯和左载言等编纂官不得不时常出入文渊阁查阅典籍,左钧直便是借着这个便利,几番混入阁中阅书。
穿过文华门,绕过文华殿和主敬殿,便到了文渊阁。两边山墙青砖朴净,绿水绕阁松柏列植。绿琉璃瓦歇山顶,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窗,三冷色琉璃浮波游龙,阁顶和梁柱上青绿二色的水锦纹和水云带流畅如风,简洁素雅却处处彰显天家庄重肃穆的气势。
一切都还是与她两年前最后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左钧直心中翻涌如潮,指甲掐着掌心强迫自己不要喜形于色,示过令牌便径直进了文渊阁。
高亢明爽,清严邃密。《御制文渊阁铭序》所言的这八个字形容文渊阁,真是再恰切不过。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寓意,文渊阁分上下两层,上层为一大通间,下层隔断为六大开间。其中一层主要放置儒家经典,为皇帝讲经筵之处。左钧直看到《太平渊鉴》已经小有所成,提纲挈领用青赤白黑四色绢面包被,已经足足放了三四十架。听爹爹说《太平渊鉴》卷帙浩繁,待大功告成,大约得有三万六千册,得放一百多架。但她知道这其中已经佚失许多。爹爹当时竭力保全的一些北齐史籍、诗文词曲,都已经被刮掠一空。
时间如巨流浩浩汤汤,许多前人智慧本该万世流传,却如风中之烛,荧荧一现则灭。爹爹和她,都是挽留光亮、点亮新灯的人,点灯之人,不会怕被烧了手。
“文之时义大矣哉!以经世,以载道,以立言,以牖民,自开辟以至于今,所谓天之未丧斯文也。”
左钧直站在这浩如烟海的千万书秩之前,身似琉璃,心如菩提,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四夷之策

躲进小楼成一统。左钧直在文渊阁中最喜欢的地方是暗层。原来这文渊阁用的是“明二暗三”这种俗称“偷工造”的建造方法,重檐二层之间的腰部,还有一个夹层。这夹层光线极弱,仅用来藏书。许多冷僻书籍、独一无二的旧拓本、手稿等便收藏于此。左钧直要看的,恰恰就是这些。
她没有直接去取书,而是去墙角数了几块青砖,轻轻抽出一块,取出袖中夜明珠向其中照去。
里面空无一物。
左钧直浅笑了下。那个又倔又硬的小孩,后来肯定还是来过了,取走了她放在里面的伤药。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还有没有被人欺负?还在不在宫里面?
那个小孩,虽然一开始对她满怀敌意,甚至伸手掐了她的脖子,但她总觉得他是个聪明的好孩子,让她愿意去亲近——爱惜书的人,不会有坏心。
左钧直是惜书之人,知道藏书之处最忌灯火,所以随身会带一颗夜明珠。当年妈妈的遗物中,那些人只许她取一样留作纪念,她没有拿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只拿了那颗珠子。那个晚上,小孩提着小油灯在夹层中找书,她把书架推向他,满架的书砸下去,在他脸上划了好几道血口子。左钧直后来才想起那油灯会把书烧起来,后心冒了冷汗,才发现那灯早在书掉下来时就被那孩子摁灭了,小小手指上却烫出了燎泡。她那时满心愧疚,却不知该如何说,强拉着那孩子的手学着妈妈的样子轻轻吹了两下,同他说她会带烫伤药和金创膏来给他,就放在墙角的那个只有她才知道的小洞里。
一晃两年多过去,也许那孩子早就不记得她了罢。
左钧直窝在墙角,一本《淳化阁鸿雁录》看到入迷,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书墨清香被一种并不陌生的雍雅香味冲淡……目光一斜,身侧一尺开外一双金线云头皁靴映入眼帘,云龙海水纹膝遥Я钏灾泻涞囊黄瞻祝琶Ψ瓷砥说乖诘兀钔凡辽媳沟匕澹辛松骸盎噬希 �
她心中惶恐至极,也不知明严在她身边站了多久了。
“你是何人?”
左钧直一愣,他认识她,他也应当很清楚即便当时她没有认出他,现在他一开口,她怎么也能听出声音来。不知这年轻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左钧直硬着头皮答道:“禀陛下,小人名叫左钧直……”
“哪两个字?”
左钧直忐忑不安,这皇帝明明就对自己了若指掌,为何还要明知故问?略一思量,答道:“大钧播物的钧,君明臣直的直。”
明严哈哈大笑:“好一个大钧播物,君明臣直,你以为扣上这一顶帽子,朕就不会治你擅闯文渊阁之罪?”
左钧直道:“小人乃是四夷馆的译字生,翻译遇到难处,前来查阅史料。小人斗胆以为,小人并无擅闯之罪。”
明严俯身抽出她手中的《淳化阁鸿雁录》,道:“朕还真看不出,这本书和你的译务有何干系。”
左钧直道:“崇光十年冬月,高丽臣子崔溥渡海返家奔丧,遭遇风暴,漂流十数日至我国东吴临海县界。此后一路随运河北上,取道东北,历时半年有余返回故国。崔溥回国后著《漂海录》一书,叙写这段经历供高丽王参考。臣奉命翻译此书,然崔溥论及当时北方政制、地志、民俗时,多处语焉不详,臣不得已从时人记录中寻找参考。《淳化阁鸿雁录》为当时东北山海关守臣,淳化阁主人刘毓的书信集,恰有多处可为《漂海录》之印证。”
左钧直娓娓而言,有理有据。明严想要鸡蛋里挑骨头,却也难以下手。静了半晌,明严命道:“起来。”
左钧直不敢不从,站起身来盯着自己的脚尖,等候他发落。
“抬头。”
左钧直把头埋得更低:“小人不敢。”她名不正言不顺,连臣子都不敢自称,小心翼翼,只怕被明严抓住把柄。若说有什么硬伤,那只能是她的女子身份。但既然明严装作不认识她,这一关大约也是可以糊弄过去的。
她满心里都琢磨着如何尽快脱身,冷不丁靛蓝封面的书卷作一筒抵上她的下巴,硬生生将她的头扳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涣散了目光。人说明严容色惑人,她当时光看他背影便恍了神,哪里还敢直视他?然而惊鸿一瞥中仍是看到了那张脸,着实是好看的过分。她幼时在外游历,见过许多出色男子,她自觉还是爹爹最好。后来认识了刘徽,看到过八英,都是难得的好皮囊。然而单就容貌,不可否认还是明严胜出。想来前有女帝,后有明严,那些朝臣们每日上朝,都会别有赏心悦目之感。也难怪国中科考入举的风气更浓,都是为了争睹圣上姿容……想想自己,左钧直多少有些叹惋。不过此时,被明严这样盯着,她倒是庆幸自己模样一般了。
“小小年纪,倒是能辩。你既身在四夷馆,倒是说说朕这四夷之策,当如何来定?”
左钧直倏然瞪大了眼,四夷之策,四夷之策!这是她小小一个左钧直,所能妄言的么!那书顶得她咽喉生疼,明严根本就没给她回避的余地。
左钧直闭了眼,想起那《太平渊鉴》,女帝挥毫题曰:……开万世之太平。太平,太平,绕着这个总纲,终究是不会错。她咬咬牙:“与远迩相安于无事,以共享太平之道。”
“哦?如今北有女真之患,南有交趾之乱,东有扶桑眈眈相向,西有回、藏土司归流未定。你且说朕该如何共享太平?”明严凤眸轻挑,语锋逼人。左钧直如何听不出他话语中的讥讽之意。
那日从繁楼回来后,她拐弯抹角地问父亲:太子在朝中口碑如何?
父亲告诉她:人皆言太子虽不苟言笑,但为人较女帝仁厚和顺,沉敛稳重。
可是她见明严两次,两次都和“仁厚和顺”万万沾不上边,反而感觉他性深阻若城府,手段隐忍,心机深沉。
左钧直心头一动,女帝纵横捭阖,圣功煊赫,如中天之日,辉盖一切,反衬得明严的光芒黯淡了。但这样一个人,岂会甘于做一个守成之君?
绝无可能。
她不会看错,他眼中有风云之色,他胸中,莫非是……开疆之志?
左钧直狠心道:“海外蛮夷之国,有为患于中国者,不可不讨;不为中国患者,不可辄自兴兵。”
“怎讲?”
“古人有言,地广非久安之计,民劳乃易乱之源。前朝炀帝妄兴师旅,征讨琉球,杀害夷人,焚其宫室,俘虏男女数千人。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徒慕虚名,自弊中土,载诸史册,为后世所讥。”
下巴上的书卷一松。明严凤目幽渺似海,深不可测,若有所思地将“左钧直”三个字轻念了一遍。左钧直心中茫然,见他净洁如瓷的右手抬起来,五指修长漂亮,竟是缓缓向她伸出。无名指上有一枚金色指环,缠绕着皎洁透明的细丝,宛如日月交辉。那日的血腥记忆猛然窜入脑海,左钧直浑身一哆嗦,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青砖墙。
外面大约是天黑了,夹层中本来光线不好,现在更是幽暗,仿佛空气中弥漫着浓浓雾氛。明严周身的莫测气息令左钧直觉得透不过气来。他的手指将要触上她的那一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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