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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藏獒不是狗-第8部分

小说: 藏獒不是狗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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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设是如此简陋,家境似乎不太好。

我坐在卡垫上,用勺子吃着酸奶说:“我怎么称呼你呢?”

“白玛。”

我试探着问:“白玛,你的丈夫,我是说哥里巴,他去哪里了?”

白玛摇摇头说:“哥里巴不是我丈夫。”

我一愣:“那么他是你的……”

“他是我男人。”

我琢磨着她的话:是她的男人却不是她的丈夫,是婚外的爱情,也就是说一个男人拥有两个女人,或者一个女人拥有两个男人。这在草原上并不奇怪,有时候当习俗浓重到足以掩盖道德时,它是那么自然而然!稀松平常;有时候当道德强大到足以让习俗妥协时,它又显得迥异在平常之外了。很多情况下,习俗和道德都在打架,只不过从来没有剧烈到需要用严肃的忏悔!灵魂的拷问以及法律来对待。

我放下酸奶碗问道:“不管你是哥里巴的什么人,你总应该知道他的行踪吧?”

白玛自信地说:“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

我朝门外看了一眼,直截了当地问:“你刚才好像在等人,不会是在等哥里巴吧?”

“我在等你。我知道把你请到帐房里来,好好的酸奶子吃上,看看这里没有哥里巴,你就不会再来啦。”

“你等的不是我,你只知道会有人来你这里追查哥里巴。”

“我今天见过你啦,在麦玛镇着火的地方,看见你在背藏獒,我想那个人大概要来找我的。”

我想起我背运藏獒时有一些藏民看着我,那里面居然就有纵火嫌疑人哥里巴的女人。白玛一看到我就知道我要来找她,凭什么会有这样的判断?就凭着一个女人异乎寻常的直觉?我追问道:“你去火灾现场干什么?”

白玛低下了头,沉默着,突然哭了,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一阵便咽之后,她用手掌擦掉了眼泪。她说:“都死啦,哥里巴的五只藏獒都被大火烧死啦。”

她说起哥里巴是多么喜欢藏獒,说起哥里巴其实已经养育出了两只各方面都能超过嘎朵觉悟的藏獒,一只是金獒,一只是黑獒,都还不到一岁。但是人们只知道哥里巴有藏獒,却不知道有这样优秀的藏獒。

他养育藏獒的地方在阿柔家的雪山寨子里,雪山寨子在哪里只有阿柔一个人知道。“阿柔也是他的女人,一个比我好的女人。”说到最后她泣不成声了,“为什么呀,为什么要举办青果阿妈藏獒节,藏獒节还要举办评展会?要是没有这样的会,我们的藏獒不是好好的吗?哥里巴太想打败他的仇家杂藏布了,把他的两只藏獒!阿柔家的一只藏獒!我家的两只藏獒都拉到展览馆里去啦,拉去就死啦。”

我半晌无话,起身朝外走去。白玛的诉说是不是说明哥里巴不可能是凶手?为了烧死嘎朵觉悟搭上自己的五只藏獒,无论如何不通情理,何况他有一只金獒一只黑獒都可以超过嘎朵觉悟了。既然这样,哥里巴何必要远远地走掉呢?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白玛说的都不是实话,但话可以假,眼泪也可以假吗?

据我的了解,青果阿妈草原的女人,没有一个会用眼泪演戏。我又想到朵藏布为什么不回答哥里巴家有几只藏獒的问题,因为哥里巴有两个家,确切地说有两个女人,孕藏布也许拿不准是不是应该把两个女人的藏獒都算在哥里巴身上。朵藏布,哥里巴,这两个互相拿藏獒较劲的人,我更应该相信谁呢?

白玛用笑容把我引进了帐房,又用哭泣把我送出了帐房。黑夜晚来的高原已经麻麻黑了。天上地下都是浅一片深一片,浅的是最初的夜光,深的是物:云!山!草!无边的原野,还有人。人就是我和她。茫茫大草原上,夜色正在笼罩,孤独的帐房门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剪影。他们正在告别。

我说:“不好意思白玛啦,打搅了,再见。”

白玛点点头不说话,残留着泪水的眼睛射出兽眼一样的光亮,这光亮照耀着她的面孔,让我看到了比第一眼看到她时更炫目的美丽。无法形容那些人人都有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唇和脸型的轮廓是如何的超凡脱俗,共同的营造让美的神韵就像天和地的对接那样对接在她身上。完全是一种审美度极高的描画,就在黑色帐房的背景和夜的气息里,轻轻勾勒着让人过目不忘的魅影。

我心说哥里巴,我没见过你,就已经嫉妒你了,你拥有一个如此美丽的女人,而这个女人还能大度地赞美另一个被你拥有的女人。本事不高强的男人做不到这一点。我又有些紧张了,我感觉凭自己的长相根本不配和这样美丽的女人说话,就自卑地紧张起来。我说:“再见,再见。”已经说过再见了,还在不停地说。

但是我没有走成,就在我走向我的北京吉普路过一堆黑牛粪时,裤子突然被什么挂住了。我顺手扒拉了一下,手指在一丛兽毛之间一划而过,顿时一股毛骨惊然的感觉就像雪山冰水渗进了我的血脉。我一阵抖颇,扯着裤子,扭头一看,看到的还是一堆黑牛粪。这时白玛惊诧诧地喊起来:“托勒,托勒。”

黑牛粪摇晃了一下,发出一声人似的呻吟,接着被挂紧的我的裤子松脱了。我撒腿就跑,跑进北京吉普,发动了车,急打方向盘,把车灯对准了黑牛粪。刷的一下,煞白的灯光扫向了前方。我看清了,惊得目瞪口呆:黑牛粪变成了一只黑藏獒,那是一只多么不堪人目的黑藏獒啊,如果藏獒都是这样的,我情愿世界上没有这个物种。它没有眼睛,没有耳朵,甚至都看不清有没有鼻子和嘴巴,只有两根白牙从一团黑肉里爹出来。更可气的是它那一身丑陋的皮毛,就像最糟糕的叫花子的皮大衣,槛褛到极致连肮脏也算不上了。是的,我很生气,它居然长成了这样,它长成这样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站污藏獒的名声。我嫌恶得想吐,却见白玛跑过去抱住了它,内心铿然一响,感觉很不舒服:如此美丽的女人怎么可以养育如此难看的藏獒?

但是很快我就发现我看到的并不是一切,当哭起来的白玛急切地招手要我下车时,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词来:劫后余生?眼睛看到的再也不是一团该死的黑肉了,而是一只铁铸石雕!威风刚健的天狗。它从大火中逃生或者被人救出,然后忍着伤痛,蜗牛似的一寸一寸爬行着,辗转回来了:主人,主人。

它没有槛楼的皮毛只有火烧的创伤,创伤损害了它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它看不见,闻不着,不能吃,不能喝,它是怎么回来的?回来后发现有一个陌生人出现在家园,它要履行职责,便用白牙咬住了我,但它实在没有力气了,只能树枝一样挂住我的裤子。要是靠着过去的力量,它能咬断我的腿。

我心说狗东西你瞎了眼,居然没认出这是一只了不起的藏獒。我是在替藏獒托勒骂我呢。我想起我的藏獒斯巴,想起那已经三个月大的一窝五只小藏獒,立刻觉得人在动物面前真是该骂的。我于惭愧中获得了勇气,也像白玛一样抱住了托勒。托勒不允许一个陌生人的楼抱,痛苦地蠕动着创洞累累的身躯,想吼又吼不出来,呼呼地从一个似嘴不像嘴的孔洞里喘着气。我知道它这样很难受,赶紧松开了手。怎么办,它伤得太重了?这也是白玛要我下车的原因。

焦急中白玛用藏话喊起来:“曼巴,曼巴(医生)。”

我也用藏话说:“是得赶紧找医生抢救,不然它活不过今夜。你等着,最好能给它喂点水。我这就去麦玛镇请医生。”

4

我的北京吉普跟我的心情一样,飞向了麦玛镇。

地震后还没有通电,到处黑魅越的。不时会有灯光闪现,估计是连夜救援的地方。我在废墟和断路的阻拦中曲曲折折地靠近着一处处灯光,终于在一处抢救现场找到了几个来自北京的医生。他们瞪着我,惊诧我居然在这个急需抢救人的时候请求他们去救一只藏獒。

有个医生问:“藏獒是什么?”

我说:“你们怎么连藏獒都不知道?”

那人说:“不知道的是你,你连人和狗哪个重要都分不清楚。现在人都抢救不过来,哪里顾得上狗啊猫的。你应该去找兽医。”

我恼怒地说:“兽医是你爸爸。”

“什么什么?你怎么骂人?”

我想他们大老远来高原参与救援也不容易,赶紧解释道:“我是说兽医是我爸爸,可惜他现在不在麦玛镇。”心想,跟他们说这些有什么用?他们是獒盲是藏地之盲,不知道藏獒在草原的地位,不了解狗是藏民的福神,是带来青棵的恩主,更不明白还有生灵平等!人狗同命的信仰浸透在空气里。

我转身离去,又不甘心地停下说:“你们知道青裸吧?就是大麦的一种,藏族人的主要食物。很早的时候人类不珍惜粮食,竟然用青棵做的糟把团给娃娃揩屁股。天神见了非常生气,一怒之下抽出宝剑削砍青棵。青棵有九个穗头,当削到最后一个穗头时,藏獒突然如雷贯耳地大吼一声:“请留下我的一份。”天神觉得藏獒每顿饭都会把自己的食物吃干净,从来不浪费粮食,就把青棵的最后一个穗头留给了藏獒。

藏獒想,若是自己吃了青裸,人就没吃的了。就又把青棵让给了人。藏族人感念藏獒的恩德,每年青棵收割以后,第一次磨出的糟耙,都要先喂藏獒。我说这个故事的意思是,你们救藏獒跟救人是一样的,甚至比救人还重要。求求你们了,跟我走吧。”

医生说:“派我们来是救人不是救狗。你去把这个故事给派我们来的人讲一讲,他要是同意了,我丢下这里的人,立刻跟你去。”

真是对牛弹琴了。我只好驱车离开,见到灯光就喊叫鹫娃州长,现在只有他能够挽救托勒的性命了。

喊不出鹫娃州长我又喊哥里巴。我想告诉他:“你的托勒回家了。”我不相信哥里巴会离开地震灾区,他的藏獒也死了,五只呢,其中包括一只金獒和一只黑獒——能和嘎朵觉悟一决雌雄的藏獒。藏獒的灵魂会抓住一个藏族獒主的心,他的想法必然是:没有处理好尸体,亡灵就不会踏上往生之道。永远的幽怨会让他寝食不安,其代价或许就是让自己失去灵魂!失去转世的可能。

我的喊叫果然得到了回应。有个戴着高筒毡帽的藏民说:“哪个哥里巴?跟白玛相好的哥里巴?我见过啦。”

我走近高筒毡帽,问道:“你什么时候见的,在什么地方?”

高筒毡帽说:“昨天,太阳落山以后,就在这里。这里是我家的碉房,你看看,都塌啦。”

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说的是实话?”我知道这并不奇怪,我已经想到哥里巴没有像白玛说的那样远远地离去,想不到的是他居然没有躲起来,还在麦玛镇晃来晃去。

高筒毡帽说:“菩萨让我做一个诚实的人,我从来没有违背过。你是一个不信菩萨的人吧?怪不得你不相信我。”

我说:“相信,相信,哥里巴去哪里了?”

高筒毡帽说:“我问过啦,我说你要去白玛家还是要去阿柔家?他们两家的帐房还好吧?看来这是菩萨的意思,以后不能再住碉房啦,还是要住帐房,帐房塌下来也不过是几片毡。”

我着急地问:“哥里巴去了谁家?他是怎么回答你的?”

高筒毡帽说:“哥里巴没有回答。我说你的藏獒多好啊,是一公一母吧?现在它们就是青果阿妈草原最好的藏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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