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獒不是狗-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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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回来十多斤新鲜瘦羊肉。
他把大部分丢给了草坪上的嘎朵觉悟,自己来到厨房,用绞肉机绞碎剩下的肉,又在肉中拌了三斤牛奶!十六个鸡蛋!一碗玉米粉和一些剁碎的小油菜,加水煮成糊糊后盛在一个大洗菜盆里,放进水池拿凉水冰了一下,端出来打算让八只小藏獒美餐一顿。
对它们来说这是生命中的最后一餐饭了,他希望它们吃得开心爽口。但是他没有走出阳台的门就站住了,隔着玻璃,面前的一幕让他既惊讶又心酸。
按照常规,小藏獒出生四十五天后就应该断奶。
断奶后的日子里,母藏獒会用反哺的方式,把自己吃进去的半消化食物吐出来,喂养它们。八只小藏獒现在正处在接受反哺食物的阶段,却远远离开了它们的妈妈母獒各姿各雅,只能幼稚笨拙地舔敌食物,或者靠人的灌喂。虽然这样也饿不着它们,但吸收进体内的营养却大大不如妈妈的反哺,因为反哺的食物裹带着母藏獒的胃液,会让小藏獒的消化和吸收变得更加容易。袁最以为八只小藏羹离开了妈妈也就离开了得到反哺的幸福,没想到它们的爸爸也会扮演妈妈的角色,让小藏獒们在它的嘴下一个个仰起了头。珍珠仰得最高,好像它比它的同胞姐弟更机灵!更健壮一些。
嘎朵觉悟的反哺显然已经持续了一会儿,有两只小藏獒已经不抢了,正在地毯上滚爬翻打着消食。
袁最过去,把食盆放在嘎朵觉悟够得着的地方。嘎朵觉悟朝他吼了一声,警告他在它进食和喂养孩子时不要靠近它。袁最赶紧站到一边,痴迷地看着:小藏獒没有妈妈了,只能靠爸爸来喂养了。父亲,嘎朵觉悟是一个伟大的父亲。比起我对飞飞来,它更像人,而我更像畜生。嘎朵觉悟,你不是我抢来的该多好,你不是我的罪证该多好。袁最啃叹一声,抹了一把脸,手掌顿时湿摘摘的。
嘎朵觉悟给所有小藏獒反哺之后,拖着铁链子来到食盆跟前,不急不躁地舔着,吧卿吧卿的,声音很大,似乎是故意搞出来的。袁最有些奇怪,藏獒的秉性是暴饮暴食,食物到了嘴边,恨不得几口就能吞进肚子里去,嘎朵觉悟怎么慢条斯理的?但他马上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它要教会孩子们舔食的本领。舔食虽然是一种本能,但有些聪明的大藏獒知道如何把舌尖卷起来,像勺子一样一次舔得更多。珍珠首先明白了吧卿吧卿的声音意味着什么,带头跑过去,学着父亲的样子舔起来。接着所有小藏獒都过去了。嘎朵觉悟不断用嘴阻拦着它们,甚至会拱翻它们!弄疼它们。它希望孩子们不要漫不经心地面对食物,而是你争我抢,撕咬碰撞。很快,在嘎朵觉悟的挑逗下,进食变成了武斗,小藏獒们互相打起来。它们个个生性顽劣,你撕我咬,都想把对方赶开。这就是学习本领的机会了,对野性尚存的藏獒来说,生存的第一要务就是争抢和霸占食物。
袁最看着,遗憾地摇摇头:糟糕的是在它们的生存里掺杂了太多人的意志,教会孩子们争抢食物已经没有用处了。人要摧毁它们,就在今天,真是可惜。
袁最进去拿出昨晚剩下的威士忌,喝了一大口,算是给自己鼓劲壮胆。他心说人的生存方式可不像藏獒争抢食物这么简单,他必须有勇气毁灭,有计谋逃脱;他要抢夺一切,却又要装作付出了一切;他当然应该做好事,但也必须随时准备做坏事,哪怕丧尽天良!惊心动魄。
大洗菜盆被小藏獒们舔得干干净净,就像用抹布擦过一样。它们肚子一个个鼓了起来,都沉重地趴下了。袁最怕它们走不动路,坐在阳台门口,喝完了半瓶威士忌,才来到嘎朵觉悟身边,做了个出发的手势,从石榴树上解下了铁链子。
就像来时那样,袁最把牛皮搭链绑在了嘎朵觉悟背上,让它驮着四只小藏獒,自己抱起了另外四只。但是离开草坪走了不多一会儿,他就觉得四只小藏獒好沉好沉,已经抱不动了。他又把两只挤进搭链,自己只抱了两只。嘎朵觉悟对重量的增加没有感觉,脚步依然矫健而稳实。
袁最心虚地低着头,脚步匆匆,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九只曾认为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藏獒,朝着他设定的死亡的海边走去。
蓝岛的海边除了沙滩,还有礁石。那些礁石在大海退潮的时候是海岸,在涨潮的时候是岛屿或海底。
袁最从小在海边长大,水里摸蟹,浪里抓虾,知道哪一块礁石涨潮时会变成岛屿,哪一块会变成海底。他在起伏嶙峋的礁群里转来转去,最终把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带到了一块平顶的礁丘上。礁丘四周是一些更高的礁石,储色的堆积里,到处都是贝壳莹亮的光辉。袁最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知道再有不到两个小时潮水就会涨到这里。他对自己找到的这个地方很满意,海浪涌荡之后,这里将成为至少六米深的海底。更重要的是这里僻背,没有游客,也没有本市那些钓鱼游泳的人,捞海菜的或许会有,但那得等到潮来潮退之后。
又是一个陌生的环境,嘎朵觉悟警觉地伫立着。
它似乎很反感腥鲜的海风和礁石散发出的略带腐鱼臭味的咸涩气息,不时地冲着大海和礁石吼一声。这情绪立刻传染给了八只小藏獒,它们放弃互相追逐打闹,挤在一起,不安地望着四周。但它们望的最多的还是嘎朵觉悟和袁最,寻求安全的本能告诉它们,藏獒爸爸和这个人的存在就是依靠。
袁最坐了下来,拉拉手中的铁链子,想让嘎朵觉悟卧下。它卧下了,又起来,凑近袁最闻了闻,似乎想闻出他内心那种不可告人的隐秘气息。袁最慌愧地低下了头:嘎朵觉悟,实在对不起了,无论下辈子你转世成什么,你都要记住,我袁最的转世,就是你的食物。你是老虎我就是羊,你是大鱼我就是小鱼,你是燕子我就是蚊子,什么时候你都可以吃掉我,算是还账吧。但是这辈子,我必须要你的命,不然我就没有这辈子了。想着,他抬头看了看五十米外的浪潮,丢开嘎朵觉悟的铁链子,最后一次摸了摸它,也挨个摸了摸八只小藏獒。
涨潮的声音越来越大。不远处浪花的飞扬一轮比一轮响亮!高大,如同一堵奔驰的城墙,海水就要压迫而来了。袁最心中突然一阵恼恨,站起来,冲着大海狂躁地喊一声:“袁最,你是个王八蛋,不得好死的王八蛋。”似乎这样一喊就喊掉了他的全部愧疚和对自己的诅咒,转身就走。
嘎朵觉悟忧虑地望了一眼渐渐逼近的海潮,准确地把袁最的离去看成了危险来临的信号,叼起离它最近的小藏獒珍珠就往礁丘那边离水更远的地方跑去。它把珍珠放在了海岸缓坡高处的沙滩上,又跑回来叼救别的小藏獒。但这时它奇怪地看到,离去的袁最又回到了礁丘上,不仅他回来了,还把它救走的珍珠也抱回来了。它疑惑地冲他叫了一声,又冲着更加迫近的海浪狂吼起来。
袁最放下珍珠,拽起嘎朵觉悟的铁链子,拴在了突起的礁锥上。嘎朵觉悟停止狂吼,歪头望着他,眼里充满了不理解:啊,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它反抗地扭动粗硕的脖子,猛然一甩,喀喇一声响,礁锥立刻崩断了。袁最再次抓起铁链子,又拴在了一根更粗的礁锥上,但还是被嘎朵觉悟的拽拉搞断了。袁最打了一下嘎朵觉悟,第三次拴死了铁链子。这次嘎朵觉悟没有反抗,它似乎意识到袁最带它们来这里就是要它们死的,突然安静地卧下了。它撩起皮毛松弛的吊眼,迷茫地瞪着袁最,瞳光闪闪的,把它对人类的所有不理解都传达了出来。袁最不敢跟它对视,扭头恶狠狠地对飞来的浪花说:“来啊,快来啊,怎么这么慢。”
潮水听从召唤似的涌荡到了跟前。袁最撒腿就跑。第一排大浪铺天而来,一下盖住了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嘎朵觉悟站了起来,跑过去本能地叼起了一只小藏獒,发现礁丘四周已经积满了水,水面正在呼呼地上升,不仅它面前,连它身后也都是水的原野了。这个原野是不能奔跑的,只能水鸟一样鬼起来,就像青果阿妈草原老熊河湾里的天鹅大雁。它知道自己是可以鬼水的,也曾在老熊河里鬼过水,现在只要挣脱铁链子就可以逃生而去。它当然能够挣脱铁链子,在它仍然可以四爪立地的时候,拉断拴住它的礁锥甚至铁链子,都不算什么。但是它不仅没有逃走,反而卧下了,卧在了八只小藏獒的旁边。
小藏獒们已经被淋湿,眼看着潮水漫上了礁丘,求生的本能让它们争先恐后地爬上了嘎朵觉悟的脊背。嘎朵觉悟站了起来,用伟岸的身躯驮起了它的八个孩子。但是动物的伟岸在海潮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大水来势凶猛,呼一下淹没了整个礁丘。它想挣脱铁链,带着孩子们逃走,却已经来不及了。水势浩大而汹涌,转眼就把它托了起来。它无法把强健的四肢蹬踏在礁丘上,也就失去了拽断铁链子的力气。它在大浪中颠簸,一会儿被浪尖吞没,一会儿被浪身掩盖。
水位在继续升高,浪潮在不断拍来。死亡就要发生,嘎朵觉悟已经不再做挣扎的选择了。它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它的八个孩子也要跟它一起死了。它呜呜呜地叫起来,那是哭声,是愤慨中对袁最以及整个人类社会的深情告别。
袁最已经逃到了高处的沙滩上。在他眼里,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已经是大海中一个随时都会消失的漂浮物。他愕然喊叫着:“哦哟,哦哟。”好像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的灾难不是他的设计,而是出乎意料!突然降临的。一会儿,惊诧诧的“哦哟”不由自主地变成了呼喊:“嘎朵觉悟,嘎朵觉悟。”喊着,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像嘎朵觉悟那样呜呜呜地哭起来:“永别了,藏獒,我的藏獒。”但是他的心——不是正在跳动的这颗心,而是另外一颗他始终无法控制的心,在这个时候滋生了另一种愿望。这个愿望让他感觉不到他跟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的关系,让他瞬间丢开了自己罪性的往事而觉得自己是个过路的人。一个过路的人,看到一只他从未见过的大狗驮着八只小狗在汪洋中挣扎。他心说做好人的机会来了,我为什么不救救它们呢?
他是游泳的好手,自信跟海豹一样有种。他跳起来,扑向水面,朝着嘎朵觉悟和八只小藏獒游了过去。浪突然小了,知道他要去救獒,就突然停止了惊涛拍岸的威武气势。片刻的平静里,袁最游得很快。
等他抓住嘎朵觉悟的铁链子,潜水下去,在几米深的地方解开拴系后,海潮的平静立刻消失了。狂澜暴怒而起,巨大的力量把人和藏獒朝岸边推去,又兜头呼地一下拦了回来。拦打了几次之后,袁最就有些昏沉了。即使他水性如鱼,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狂拍乱打。巨浪打在头上的感觉就像手中铁链子的抽打,憋胀的疼痛感会从头顶延伸到胸口。他不能不呼吸,一呼吸就进水,是呛进去的,让他满脑子都是森然阴冷的感觉。但很快连这种感觉也消失了。他记得最后一浪不仅打翻了他,还把他推向了一座暗礁,他的头重重地撞在了礁石上。他松开了嘎朵觉悟的铁链子,停止了游动,身体下沉着,知觉倏然离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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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阳光的斜射灼烫着半边脸,他似乎是被烫醒的,湿滚流的阳光烫醒了他。他看到沙滩的金黄在眼睛两边蔓延,远处有树,有错落的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