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獒不是狗-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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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的眼泪。各姿各雅的预感,霎时变成了现实,命运与灾难的契约终于兑现了:地震!结实的地壳。美丽的草原,因为倾覆晃动而成了恐怖的发源地:地震!
那一刻,袁最忘了自己,他直接扑向了小藏獒。
那一刻,母獒各姿各雅也忘了自己,甚至都忘了它的孩子八只小藏獒,它超越地震的频率扭头扑向了碉楼门。
碉楼正在坍塌,而在石块和石板砌墙。木头和石板盖顶的三层楼的某一层,还有强巴。拉姆玉珍。阿爸岗却巴。三岁的小孙子。各姿各雅冲进门内想救出他们,但是连它自己也出不来了。门窗迅速变形,很快被堵塞。高墙正在流泻成一堆碎石,掩埋了藏獒的营救和主人的挣扎。厚厚的烟尘笼罩起死活不知的生命。
就在石头高墙倾斜。悬立。垮塌的瞬间,袁最像一个护患的母亲,本能地抱起了小藏獒。他来回跑了两趟,把八只小藏獒全部转移到远离碉楼的牛粪堆之外,然后紧张得观察周围,确认这里是安全的,才吼喘一口气,庆幸地回头。他看到碉楼已成废墟,所有直立的物体都趴下了,大地的颤抖还在持续,但已不像开始那样剧烈。一个声音从废墟中传来,清晰得扫清了面前所有的迷障。是母獒各姿各雅的叫声,各姿各雅还活着。袁最寻声而去。
乱石乱木的堆积层里,一道缝隙像一只眼睛窥伺着袁最。袁最趴在缝隙上,看了半晌才看清纵深处各姿各雅的阔鼻方嘴,和这阔鼻方嘴挤在一起的,还有强巴的脸和一双哀哀求救的黑眼睛。袁最立刻行动起来,想搬掉缝隙周围的石头,但只搬了两下他就灰心了。缝隙在最底下,上面是一座废墟的山,很多石料和木头他根本搬不动。更可怕的是震荡,停了一会儿,又来了,废墟在颠簸,缝隙越来越小,里面的空间一定也会越来越小…母獒,母獒,青果阿妈草原最好的母獒,你还活着吗?”袁最趴在缝隙口朝里喊了一声,听到各姿各雅的回答忧急而绝望,便大声说:“等着,我去叫人…这一次,各姿各雅发出了哭声。袁最听得出来,湿他辘的哀坳已经蓄满了母獒的胸腔,它哀坳四个主人。八个孩子,也哀坳自己。
袁最退回来,在震塌的牛粪堆上挖了一个松软的坑窝,把八只小藏獒放进去,又脱下羊皮大衣给它们盖上,让它们感到温暖而不至于跑出去寻找母亲。
然后他撒腿就跑,差一点撞到强巴的马身上。马是活着的,已经惊傻了,一动不动。袁最在心里喊着:人们快来啊,母獒被压住了,强巴一家被压住了。他跑向了麦玛镇。
2
本来应该想到,袁最却没有想到:不是强巴一家,而是整个青果阿妈草原发生了地震。麦玛镇消失了。
奔跑的袁最停下来,呆愣着。遥远的地平线上,颤动的蓝色闪耀着不可测知的光斑。乌云弥漫而来,大地泛滥着寂寞,景象回去了,一片远古。繁华与热闹在灾难面前照例选择了隐退。死亡原来就是突然降临的停止。时间,已经不再是骏马奔驰了。袁最扑通一声跪下,趴在地上号陶大哭。
不为谁,也不为自己,就为了一座城镇的突然消失,袁最的伤痛情不自禁。突然他不哭了,抹着眼泪站起来,朝前走去,像一个幽灵正在视察废墟。偶尔,也会有另外一个幽灵般的人跟他擦肩而过,互相看看,不说话,都是失神的眼睛。冷峻的哀伤。
所有的都倒了。两层三层的民居。四层五层的公共设施。寺庙佛塔。工厂商店。似乎只有一样东西不倒,那就是声音,藏羹吼叫的声音。细细分辨,有公藏獒。母藏獒,也有小藏獒。袁最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就像他也是一只藏獒,要在这个生死难卜的日子,去寻找相依为命的伴侣。
那是一片广场,广场中央一座二十米高的纪念碑已经断成两截,野耗牛。黑骏马。藏羚羊的雕塑也都翻倒在地。有几个逃过浩劫的外地人已经占据广场,他们从废墟里捡来木料,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算是一个新的安息之地了。东侧的展览馆前,几个彩色热气球扑塌在地上,似乎不仅是地震,也是天震,热气球被震瘪了,写着。青果阿妈藏獒节。和。优秀藏獒评展会。的大型条幅扭曲了一地。玻璃幕墙的展览馆塌了一半,藏獒的叫声从没塌的一半里传了出来。
袁最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展览馆。他知道这些参加藏獒节的藏獒都关在铁笼子里,他想立刻把它们拖出来,拖不动就打开铁笼子放了它们。难以测知的余震随时都会出现,展览馆一定还会坍塌。
一见有人进来,藏獒们吼叫得更厉害了。空旷的展览馆里,声浪汹涌,一片轰鸣。袁最愣了一下:上帝啊,这么多藏獒。一次藏獒节竟能集中这么多藏獒?
怪不得麦玛镇的喜马拉雅藏獒销售基地生意那么红火。销售基地操办着藏獒节,趁此机会买进卖出,钞票是哗啦啦的。又有了新的声浪,轰鸣更烈。袁最知道,这是由于紧张和恐怖。数百只藏獒集体会合时的吼声里,有着对主人的呼唤,有着对异陌环境的高度警惕和对不幸命运绝对准确的预感。袁最试着拖了一把自己最先靠近的铁笼子,觉得很沉,再一看前面,那么多铁笼子,那么多藏獒,甚至有一个铁笼子关了三只五只来参加评展的成年藏獒,什么时候拖得完?那就放了吧,可是大部分铁笼子是上了锁的。何况藏獒并不知道你打开铁笼子是想放了它们,它们正在恐慌。生气。愤怒,咬伤你或咬死你都有可能。
袁最犹豫着往里走,浑身不禁一颤,停下了。他看见了死去的藏獒,就在展览馆坍塌和未塌的分界处,无数碎玻璃透过空隙很大的铁笼子,扎向了一只硕大的黑獒。它被扎得像个刺猜,血流了一地。凭吊是不由自主的,袁最默默低下了头。就在他抬头继续往前走时,眼睛突然一亮,浑身的光芒都变作惊讶和喜悦射向了前方。前方的铁笼子很大,差不多就是半间房子,一个本该在楼顶盗立的巨大水箱压在上面,压瘪了半个铁笼子,也压开了铁笼子的门。袁最惊讶的是铁笼子里居然有人,那人趴着,半个身子陷在水箱下面。显然他是清醒的,看到袁最后摇了摇手。但让袁最喜悦的并不是他遇到了一个幸存者,而是铁笼子里的藏獒。他不禁叫了一声:嘎朵觉悟?
那人费力地扬起头,点点下巴:不错,是嘎朵觉悟。
袁最痴迷地盯着嘎朵觉悟,想上去摸一摸,又不敢。
那人痛苦地咬了咬牙说:“看样子你也是一个外来的美主。”
袁最说:“我是外来的,但不是羹主,没有一只藏獒属于我。我一到青果阿妈草原,就听说嘎朵觉悟了,跑去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它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它的主人,它的主人因它出了名,叫孕藏布,是个藏民。”
那人说:“是不是还没有地震就把你埋到土里了?
满草原都知道,一个叫张建宁的河北人买走了它。三百万,是我出的价,朵藏布居然没有还价,太便宜了。
本来是要离开的,心情高兴就留了下来,想在藏獒节上抖抖威风,没想到地震了。幸亏我跟我的爱獒待在一起,你看见了吧,要不是我用身子撑着,砸在下面的就一定是嘎朵觉悟。我是来守着它的,它离开我半步我都不放心,偷獒抢獒甚至杀美的人大有人在。听说东北有一家獒园着火,烧死了十多只上等藏獒。我敢和任何人打赌这火是人放的。展览馆里到处都是易燃的板材。油漆和乱七八糟的装饰,要是谁嫉妒我,放一把火还不容易?快啊,救我出去。”
袁最听着,眼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嘎朵觉悟,仿佛每一根獒毛对他都是诱惑。嘎朵觉悟也盯着他,凶巴巴的样子后面是掩饰不住的猜测和端详。
那人忍着痛又说:“来参加藏獒节的藏獒我都看了一遍,一个比一个棒,最棒的是一只金獒和一只黑獒,金獒叫哦咕咕,黑獒叫达娃娜。要是没有嘎朵觉悟,我的三百万肯定会砸在它们身上。三百万肯定不够,金獒和黑獒都不到一岁,还长呢,一看那架势你就知道它们将来一定会超过嘎朵觉悟。不,现在已经超过了。我想我参加完藏獒节就回家,筹措了钱再来,一定要把金獒和黑獒搞到我的獒场里。知道河北的西藏风獒场吧?那就是我的家。想不想去看看?我的獒可都是最好的笑。哎哟,疼死我了,我的腿大概断了。快去找人,把上面的东西搬掉,救我,救我。”
袁最说:“先救嘎朵觉悟吧…他发现嘎朵觉悟正在使劲晃动皮质的颈圈,晃动一下铁链子就会响一下,好像在告诉他:铁链子拴系在那人的脖子上。袁最想,怪不得铁笼子的门开着,它却没有离开这里。
他往前跨了一步,试探着在铁笼子的空当里伸了伸手说:“你不会咬我吧?我这就带你离开展览馆。”
那人低下头,把脸埋到铁笼子底部的铁杆上,突然又扬起脸喊道:“不行,你不能先救嘎朵觉悟,不能让它离开我的视线,我在哪里它就必须在哪里。我和它是相依为命的,懂吗,相依为命。”
袁最说:“是的是的,我知道,人和赘就应该相依为命。可是决不能在这个地方,柱子倒的倒。歪的歪,上面的预制板马上就会砸下来。”
那人说:“你先让我出去,我一出去它就会跟上来…
袁最答应了一声:“好…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冷冷的恶恶的,就像此刻他脑子里的那个念头。念头的出现是碎不及防的,一出现就牢牢控制了他。他打了个寒战,感觉那念头陌生而冰凉,不应该是自己的,便否决似的摇了摇头。但他越想否决,那念头就越强烈,就像闪电之后雷雨的到来一样不可遏制。上帝啊,我怎么能这样想?可是我还能怎么想呢?小时候我看到我喜欢的东西在别人手里,总是想:它为什么不是我的呢?为什么就一定是他的呢?有一天我突然冲着一个孩子喊:“你死去吧…好像终于明白,只要他死掉,他手里的玩具冲锋枪就属于我了。难道这不是真理?当他端着冲锋枪朝我突突突射击时,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夺过来打死他,或者打死他再夺过来。
只要是战争都这样。人类的战争延续到了每个人的心灵,那是欲望的战争,是我爱我就夺的战争。做一个勇敢向前的战士吧,袁最。伟大的袁最,无毒不丈夫的袁最,从来不信上帝但在关键时刻只要口称上帝就能得到帮助的袁最。
他想起自己为了取得强巴的信任,在强巴家前面的草原上装模作样地天天绕转玛尼石,不断念叨。啼嘛呢叭咪吟…可是强巴好像一眼就识破了,始终不理他,让他的耐力和勇气越来越少,几乎就要消失殆尽了。可见面对信仰装模作样是不灵的,神明不会帮助你。而如果你不是做样子给别人看而是情不自禁的呼喊,那就不一样了。比如刚才他呼喊。上帝。,就这么一喊,似乎力量和勇气顿时就有了。上帝真好,我跟上帝有个约。什么叫缘分?这就是。他突然非常后悔,我过去也曾在危机时刻喊过上帝,可为什么没有信仰他呢?为什么我没有买一尊上帝的塑像供在家里呢?
他弯下腰去,瞪着嘎朵觉悟,小心冀翼地走进了铁笼子。
嘎朵觉悟吼了一声,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见生人就扑咬。在它被变卖之后,它已经意识到它必须学会容忍生人的靠近。尤其是现在,地震了,需要人来救援了,即使是藏獒也不能逞凶好强了。
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