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后·燕栖深宫-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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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军来了……”城墙之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欢呼。
“怎么回事?”我身边的宋军惊疑不定,面面相觑。
是幻觉么?我费力的撑着身子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只见山后传来动静,不到一会儿,南京城墙之上多了好些辽兵,手持利弩,扫出一片箭雨。正攀云梯的宋军中了流矢,纷纷惨叫着掉了下来。
战局一下子扭转!
片刻之后,一个消息立即在宋兵当中流传:耶律学古在城外掘地挖洞,神不知鬼不觉的率部进城,大大增援了南京守军的力量,巩固了南京城防。
暮色渐沉,夜风乍起。
赵光义似乎仍是不敢置信,死命的叫道:“给我上啊——”
宋军一部三百余人,乘夜登上城垣,耶律学古派人死守城垣,纷纷射箭,向下投巨石,终将此路宋军击退。
赵光义静下心来,立即恢复了些许理智,命人暂时后撤。
七月初,宋军攻势更猛。七月三日和五日,镇守顺州的辽国雄武军节度使刘延素、知蓟州事刘守恩相继投降,南京形势愈发危急,耶律学古和韩德让击退了一批又一批的宋军,抵挡得越发吃力。但宋军连日苦战,攻城不下,军心有些懈怠,并不像刚开始那样斗志昂扬了。
七月六日,赵光义再次亲自上阵,正在指挥攻城时,耶律沙的援兵突然从沙河赶到,在南京北门外的高梁河袭击了攻城的宋军,宋辽军队一片混战。入夜,就在辽军逐渐抵挡不住之时,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轸的两路大军终于赶到了,分左右翼同时向宋军发起猛攻。
我激动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连忙三下两下脱了身上的宋兵军服,将上次没有扔掉的旧衣衫重新套在身上,一步不停的去寻找我们的队伍。
耶律休哥率领五千契丹铁骑,为了迷惑宋军,特意每人手持两炬、高举双旗,如猛虎下山,横冲直撞,无人可挡。混战中,宋军不知辽军到底来了多少人,军心动摇,奔走相告,溃不成军,丢盔弃甲。
南京城内的耶律学古和韩德让见援兵已至,开门列阵,四面鸣鼓,猛烈进攻。紧闭的南京城门终于敞开了,韩德让一骑当先,耶律学古紧紧跟上,随即,大批的队伍随之纵马而出。南京城内的居民也自愿出城迎战,喊声震耳欲聋,直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耶律休哥身先士卒,横刀立马,很快就同一个宋将战到了一处。两人一个使枪,一个使刀,刀锋与枪头相抵,发出激越的鸣响;火光四溅,刀影流转,枪声铿锵,两人一步也不肯退让,斗得正凶。
我仔细揉了揉眼,待到看清之后,险些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居然是孔守正在和耶律休哥打?
孔守正斗了几十回合之后,立即勒转马头,拖着枪迅速逃离。耶律休哥自是穷追不舍,纵马赶上。孔守正见耶律休哥一跟上来,立即回转身,将长枪刺入耶律休哥的心窝。耶律休哥显然早已有了防备,使起虎威,双臂一拽一拖,生生将孔守正扯的重心不稳,一下子栽下马去。
我看得激动不已,这个耶律休哥,可算是报了我的坠马之仇了。正在这时,忽然眼花一晃,一人一骑迅速冲奔到我的面前。我怔怔的抬眼,看向那张令我朝思暮想的俊颜,眼泪不受控制的滑下眼眶。那个人,他浑身血污,然而依旧不影响其清润卓绝的气质,他无限眷恋的看着我,并未开口说一个字,只是坚定地把手伸到我的面前。
我像着了魔般,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片刻也不舍得移开视线。手稍稍一探,立即就被他大力的握住,干燥,温暖。他略一使劲,将我整个人拉了上来,撞在他的胸前。在这血雨纷飞中,我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他那强有力的心跳,以及秋水目注视下的浓浓深情。
血猩猩点点的溅上我的脸颊,一片温热。他一边奋勇杀敌,一边牢牢地护着我,不容许他人伤我分毫。素日清润深邃的眼眸,在战场上如同修神罗刹一般,焕发出浓烈迫人的杀气。手中长剑飞旋扭转,插进敌人的身体,换来了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我静静的靠着他,我相信,他能保护好我的,正如以往那样。
战场上的厮杀声逐渐离我远去,血溅衣衫,猩红点染。英雄剑指天下,美人泪殇断肠,那一夜的倾城之战,有我陪着他。
高梁河大捷!此役,辽军大胜!激战中,赵光义身中流矢,不得已乘坐驴车逃走。宋军仍旧苦战不休,直到黎明时分才全军溃败,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耶律休哥身中三箭,一路掩杀三十余里,这才息鼓收兵。
战争结束之后,耶律贤进行大封赏,加封南京留守韩德让为辽兴军节度使,耶律学古为保静节度使,耶律沙力战有功,赦免白马岭战败之罪,耶律休哥、耶律斜轸在此战中表现十分突出,也都加官进爵,受到耶律贤的宠信。耶律休哥顶替了耶律奚底之位,进封为北院大王。
乾亨二年(980年),十月,耶律贤率领耶律休哥、耶律沙、韩匡嗣大军亲征。途中,韩匡嗣不听耶律休哥劝阻,不做戒备,迷惑于宋军假降,失败后率先逃跑,令辽军惨败。宋军名将杨业大肆掩杀,斩附马侍中萧咄李、生擒都指挥使李重诲。耶律休哥率领轻骑强渡易水,猛烈厮杀,穷追不舍,活捉宋数员大将,得胜班师。而此时,赵光义的主力才刚刚抵达大名府,已经晚了。
回京之后,耶律贤大怒,要斩杀韩匡嗣。我苦苦劝阻,总算是保下了韩匡嗣的一条命。韩德让得知之后,对我甚为感激,人前却不好说什么。韩匡嗣心生惭意,只是托人给我送了好些贵重礼物,不过全都被我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
、篡位·阴谋
冬日的阳光惨淡稀薄,发出浅浅的光晕,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让人顿觉身心舒畅起来。空气中的寒意还未褪去,微风渐起,吹起了额前的刘海儿。我身上的伤口还未痊愈,不能过多走路,只能坐在檐下,仰起脸看着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凝雾走过来,心疼的为我搭了一件披风:“娘娘,外面风大,小心身子。”
“嗯,”我随口应了一声,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件事来,转了脸问道,“宰相大人最近身子可好?”
凝雾面色隐隐含凄,声音放低:“宰相大人已经几乎卧床不起了,如今行动困难,怕是不好。”
我心头一颤,极力把脑海中那些不祥的念头赶走,讷讷开了口:“可惜,皇上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他,虽说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请辞,可皇上不仅没许,还封了他为西平郡王。若有机会,本宫还是要好好劝劝皇上才是。”
“劝我什么?”凝雾还未开言,忽然从殿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略一抬眸,就看到那道瘦削坚忍的身影缓步而入。
我正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按住不准动。他的凤眸爱怜的打量了一下我,轻声开口道:“最近你的气色好多了。”
我不置可否,只是下意识的避过了脸,继续方才的那个话题:“我想求你,让耶律贤适辞官养老吧。他的身子也撑不了多久了,再这样劳累下去,只怕……”说到此处,我鼻子一酸,哽咽着住了口。
他的指腹轻柔的为我拭去泪痕,沉思了一会儿,方点头答应:“好。”
乾亨二年(980年),北府宰相、西平郡王耶律贤适薨,年仅五十三。他的北府宰相之位,由室昉继任。
消息传来,我顿时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稳。凝雾一个人静静的呆在墙角,失魂少魄,表情木然,唇角抽动不已。
我正无声饮泣,她忽然清清淡淡的开了口:“娘娘,能否容奴婢去送宰相大人最后一程?”
“好,”我拭了泪,站起身来,“本宫也一道去。”
白幡悬起,随风飘荡,一阵阵呜咽之声从宰相府内传来,闻之心伤,见之不忍。耶律贤忙于国事,见我肯主动前往吊唁,不禁大为欣慰,命我代他向耶律贤适的遗孀问安。我领着凝雾一走进府,顿时感觉快被一片白色淹没其中,廊下有几个耶律贤适的家眷,身穿白衣,正在恸哭。还有几位闻讯而来的大臣,见了我之后连忙躬身行礼。
我慢步走上前,深施一礼,久久不愿直起身。心中被巨大的悲恸填满,喉间像是被什么堵着一般,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不知不觉,就湿了眼。犹记得那年初夏,高梁河边,他闲闲垂钓,姿态超然,那一抹恬淡的笑意,隔得那么近,又仿佛离得那么远……
凝雾随着上前,“咚”的一声屈膝跪下,俯身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隐见血迹。她发出一声悲鸣,忽然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明晃晃的银簪,往脖子上一刺,鲜血顿时迫不及待的涌出,一片触目惊心的鲜艳,就这样刺痛了我的眼。
由于这一切发生太快,众人几乎都没有回过神来。我怔忡片刻,立马飞快的跑了过去,扶起奄奄一息的她,眼泪纷纷滚落:“你这又是何苦……”
凝雾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脖子上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努力睁大眼睛看了我片刻,头一歪就去了。
我忍不住泪如雨下,心仿佛被什么撕裂开来一般,冷风灌进,一片刺骨的冰冷。她最后的眼神,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里面一闪而逝的情绪里固然有悲痛,不舍,然而真正触动我的,却是那定格般的绝望。她虽然什么都没说,我却全都明白。她是想和他,葬在一起……
我知道这有违礼法,有违祖制,但我愿意尽我的力量,帮助达成她这最后的愿望。
“娘娘,身上的伤口处又疼了么?” 夏日炎炎,我侧卧在软榻上,手里捧了一本唐诗细玩。谁知,由于天热易出汗,刺激得早年留下的伤口隐隐作痛,我不禁搁下书,将细长的凤仙花护甲取下,伸手在凉水里浸了浸,小心地抚摸着伤痕。释儿站在一边,细心地发现了,不由上前一步面带担忧的问道。
“不妨事,这都是旧伤了。”我随意摆摆手,重新拾起榻上之书看了起来,然而不知为何,却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释儿是新挑选上来的宫女,年纪只有十岁,虽然身量不足,形容尚小,然而举手投足之间却透出一股娇媚来。不得不否认,她是一个上等的美人,五官精致,肤色白皙,眉心处一点朱砂鲜艳欲滴。我如今已经是二十九岁的半老徐娘,哪里用得着让一个这么小的女孩来伺候,说到底不过是在这深宫中互相作伴罢了。自从耶律贤适和凝雾一死,我神思恍惚了好些日子才回魂,耶律贤心急如焚,不忍看我再这样下去,于是特意在宫女堆中挑了个拔尖的放在我身边随侍在侧。落雨一天到晚忙着照顾出生仅几个月的皇三子耶律隆裕,根本脱不开身。隆绪、隆庆都已逐渐长大,在学堂苦读,偶尔也出去习武;燕哥仍旧留在大姐萧胡辇那里,别的没学到,倒是把大姐的豪爽倔强学了个十乘十,尚武不重文;长寿奴和延寿奴这对双胞胎姐妹花如今也四五岁了,相貌远观差不离,近看还是有些不同之处。姐妹俩的性子也大相径庭,姐姐长寿奴活泼开朗,妹妹延寿奴胆小怯懦。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不知何时,身边忽然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将我从熟虑中惊醒。
我将书从眼前放下,怔怔的抬眼,瞅着身边那个熟悉的瘦削身影。不知何时,他变得越发成熟内敛,岁月在他的脸上雕刻了痕迹,虽一如初见般隐忍坚韧,冷静自如,但还是隐约透出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