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后·燕栖深宫-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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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了,起罢,”萧挽容虽然先前教导白吟霜识仪懂礼,然而自己对待萧耨斤的态度却也是不冷不热,只是大面上过得去;稍一侧脸,她对着身旁犹自不忿的白吟霜道,“咱们也犯不着在此跟一个无宠的废妃浪费时间,听闻艾芳仪在漪兰宫做了青梅汤,不如去尝尝罢。”
“好,嫔妾这就随德妃娘娘一道去。”白吟霜厌恶地剜了一眼默立在旁萧耨斤,伸手扶了萧挽容仪态万千地离去。她们二人的贴身宫女见此情景,赶紧疾步跟上。
待她们几人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之后,香簟这才冲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冷哼了一声,上前一步对萧耨斤道:“贵嫔娘娘,方才她们这么嚣张,极尽侮辱,您为何不给她们一点厉害尝尝呢?”
萧耨斤云淡风轻的笑了笑,伸手抚了抚鬓发间华贵明耀的白兰花钗,斜飞入鬓的长眉微微一挑,眼角处那抹木樨花清染过的痕迹犹在,一股端庄华美的贵气从其周身散发出来:“本宫如今地位尴尬,凡事不可跋扈,免得落人口舌。若说计较,现在也还不到计较的时候,能忍就忍罢。”
我冷眼旁观,心内却是暗佩不已,能做到这个地步,的确非是寻常女子。淡淡转身,我逐渐离开了觅琴台的那两人,带着竹清款款离开。约莫走了数十步,心下忽忆起一事来,于是回眸低声吩咐道:“下午横竖也无事,你去跟元贵嫔说,让她到哀家的文化殿来一趟。”
“是。”竹清走在我身后,恭声应道。
萧耨斤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文化殿专心致志地摆弄棋盘。自唐末以来,在皇室贵族、士人大夫之间,下棋之风尤甚。在我幼时,自习了棋法之后,喜和萧继先对弈。一壶清茶润心,一碟小点爽口,棋局之上,风起云涌。虽是输赢不定,有胜有败,但却自得其乐,乐在其中。大姐萧胡辇对此不感兴趣,每次都在一旁闲闲地称我们此举为附庸风雅。二姐萧不瀚却是意兴浓厚,秉承了“观棋不语真君子”的风范,掇了个绣凳坐在旁边细细研究棋局走向,从未开言支招。
“嫔妾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萧耨斤躬身请安,礼数丝毫不缺。香簟站在殿外静候。
她这一出声,将我从回忆里唤醒,稍微酝酿了下思绪,我淡然抬眸,和颜悦色的开口:“坐罢。”
萧耨斤一展霞烟绫缎裙裾,在我对面的绣凳上坐定。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面前的棋盘棋子,略一怔忡,毕恭毕敬的启唇相问:“嫔妾私心揣度,太后娘娘召见嫔妾前来,可否是为了对弈?”
“并非如此,”我的手指一一抚过那些光洁清亮的黑白棋子,感受着那种触手可及的冰硬质感,淡笑如初,“哀家想问你,你的棋艺如何?”
“非是嫔妾自谦,不过平平而已,”萧耨斤滴水不漏的回答完毕,面上现出一闪而逝的讶然之色,很快敛去不见,“不知太后娘娘为何会忽然问起嫔妾的棋艺之事?”
我的目光并未看向她,只是停留在楠木棋碗内,那一颗颗饱满的棋子似乎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镀上了诡秘晦暗的光彩。看着它们,我的心内不由得感慨万千,忍不住一扬手将棋碗打翻,任由它们叮叮咚咚掉落在地,发出清脆悦耳、杂乱无章的声响,有些不知滚到了何处。
那些如花般凋零在后宫的女子,正如它们一般,不知魂归何地,魄散何方。
萧耨斤明显吃了一惊,再怎么淡定从容,此刻也不由得变了脸色,语气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之意:“太后娘娘,怎么了?”
“哀家想问你,你是如何对待你的棋子的?”我冷笑出声,锐眸射向面前这个端庄贤德的女子,压迫沉沉,让其几乎是无处遁形,“是否像哀家方才这般,用完之后,狠心相弃,将它们一个一个逼入绝境?”
“太后娘娘此言何意?嫔妾不懂,还请明告。”萧耨斤长眉微拢,面色恢复了平静自然,堆云乌发间的华美头饰几乎要晃花了我的眼睛。
我唇边的那丝冷笑之意愈发明显,轻微的摇了摇头,不疾不徐的道:“是么?素来心机深沉,善于谋划的元贵嫔竟然会听不懂哀家的话中深意?实在是难以置信。也罢,哀家就好好给你解释解释。释儿、孙氏、语谖已然死去,哀家想问,接下来是不是要轮到马丽仪了?”
萧耨斤闻言面色大变,原先镇定冷静的面具登时消失不见,换作一脸的惶然不安之色。她的唇角抽动了几下,似要辩驳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你走罢,哀家暂时不想见到你,”我黯然转身,将视线也一并收回,浑身衍生出明显的冷漠疏离,“最后一个问题,为何语谖会为你卖命?”
“因为嫔妾曾答应她,若是她肯帮忙,就助其承宠,获得圣恩。”萧耨斤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只是为了怕外面之人听到,还是不敢面对自己的良心。
“只可惜,语谖痴心妄想,终究是没等到那一天。”我将这句话说完之后,再也不想跟身旁的那个女子多说一句,于是随意一挥手,无声地下了逐客令。
萧耨斤倒也不为自己多加辩解,颔首施礼而退:“太后娘娘好生休息,嫔妾告退。”
随着脚步声的渐渐远去,我疲倦的吩咐竹清进来整理散乱棋子,自己起身行至榻边,合目小憩。
种种面孔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想着念着,忍不住轻微叹息。
那一场风刀霜剑的费心谋划,终在此,暂时告一段落。
统和十九年(1001年),初春。在这一年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之际,从崇政殿内终于传来皇上的旨意:皇后萧氏,怀执忿怼,败坏淑德,举止失仪,现将其皇后之位废黜,改立贵妃。贤妃萧氏,贤良蕙质,柔明肃雍,有母仪天下之风范,现此凤位空悬,特将其进为中宫皇后。望其不负朕恩,统领六宫,当为表率。
旦暮之间,风倾云变!
凤德殿易主,萧菩萨哥领旨谢恩,正式入主中宫。其原先居住的永寿宫拨给了萧丹慕,是为贵妃之所。
“太后娘娘,听闻最近这些日子,贵妃娘娘一直郁郁寡欢,滴水不进,似有寻死之志。”竹清掀帘而入,浑身冷得有些哆嗦,口中哈出的白气缭绕。她将给我准备好的暖炉递了过来,随即命安苏等人抬进炭火盆,自己亲自用铁钳夹起香炭丢了进去,空气中顿时酝酿着一股暖意融融,使四肢百骸顿觉舒服暖和了许多。
巨大的黑漆古兽足圆鼎香炉中散发出阵阵香气,和着香炭之味,飘散在空气中,逐渐弥漫开来。
“是么,”我心内一震,表面上却是做出一副浑不在意的表情,垂下眼睫,伸手活动了一下血色珊瑚纹戒指,淡然续道,“若有时间,你代哀家去一趟永寿宫,好好劝劝贵妃,莫要她生出此等不好念头。”
萧丹慕得此下场,让人不禁心生一股怅然惋惜之意。然而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她的恣意妄为,她的大胆放纵,终是让她落得个咎由自取的结局。
“是,奴婢记下了。”竹清颔首应道,随即又拨弄起那香炭来。
我怀抱暖炉,汲取温暖,口中忽地问道:“重华宫那位可有什么动静?”
竹清听我乍提起萧耨斤,脸色不由得变了变,声音也听上去有些怪怪的:“回太后娘娘,据闻贵嫔娘娘大有复宠的势头。”
“复宠?”我眼皮一跳,浑身情不自禁的抖了一下,紧接着问道,“何以见得?”
“贵嫔娘娘一日三次亲自往御景殿送去自己亲手所做吃食,皇上似有动容,近几天也连连召幸,虽未复位,但也不远了。”竹清口中如此说,面上闪过了一丝忿忿之意,不过这丝情绪很快就从她褪得一干二净,似乎根本就没出现过。
“她倒是懂得适时逢迎,的确心机缜密,”我搂紧了暖炉,腾出一只手来端过旁边印蝶小几上搁着的日铸雪芽,稍微抿了几口,“眼下,新皇后忙于诸事,心力交瘁。而贵妃是废后,自然无恩宠圣眷。德妃表面老实中肯,背地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人物。元贵嫔在这个时候博得圣恩,并不奇怪。”
竹清听我这么一分析,自是明晓了几分,于是稍一思索,便开口道:“太后娘娘所言极是。不过,难道就这样任由贵嫔娘娘重新得宠么?”
“如今皇后之位已有人占,她再怎么折腾,也无法赢得凤座。”我不紧不慢的搁下茶盏,将茶盖合上。
竹清听闻之后,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略显犹豫怔忡,挣扎了片刻方道:“有一句大不敬之语,奴婢不知该不该说,还请太后娘娘不要怪罪。”
“说。”简单的一个字。
竹清这才下定决心,道出心中所想:“若是现任皇后再度被废,元贵嫔觊觎后位,那又该当如何?”
我的眼光瞬间往四下瞅了瞅,确定并无异样之后,这才压低声音道:“这种话,出了文化殿,断断不能讲。哀家并不担心皇后会再度被废,她比其姐也要贤良多了,从不惹是生非。至于元贵嫔,只要哀家还在一日,她就绝无可能问鼎凤座。”
竹清低了头,小声道:“太后娘娘见教的是,奴婢再也不敢胡言了。”
“记下就好,以后注意些也就罢了。”我温言叮嘱,并无责怪之意。
正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忽然响起,听得我心下一喜,连忙丢了暖炉,整了整衣衫起身立起。果然不到须臾,一个挺拔颀长的身影逐渐在眼前明晰,他步履稳健,面色从容,掀起眼睑一见我,清润睿智的眸光明显闪过一丝柔情,唇边一动微微笑了。
韩德让坐在我身边,竹清一见,就识趣的退了下去。他伸出胳膊将我揽在怀里,热辣辣的呼吸声喷在我的耳蜗,顿生酥麻之感。我靠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里,感受着他熟悉的心跳声,顿时感觉满室温暖静谧。
“燕燕,最近废后策后之事,你大概是忙坏了罢?”他的声音里含着无限怜惜,不由得收紧了胳膊。
“还好,”我仰起脸,仅仅能看到他弧度优美的下颌,目光里不禁多了一份贪恋,“萧丹慕被废,你是怎么想的?”
韩德让远山眉拧紧,面色微沉,语气也有些严肃:“丹慕行事过分至极,失德之举数不胜数,改立贵妃于她而言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希望她从此之后能够好好反思悔改,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赎罪。”
“但愿吧。”我更深的偎紧了他,忍不住伸手环住他的腰。话虽如此,我心里却是没抱多大希望。萧丹慕的性子我再了解不过,别说反省了,就是说以后她能老实安分一些,我也就放宽了心。
还好,如今的皇后萧菩萨哥的身份亦是贵不可言,她为韩德让之甥,为我之侄,性子和婉柔顺,确实具有一国之母的风范。
、羊城·激战
春尽夏来。转眼间,酷暑已到。文化殿内摆上了冰,浸透出丝丝缕缕的凉意。饶是如此,我仍旧是热的不行,安苏在身旁手持湘妃竹扇不住地扇风,却是热气腾腾,如同蒸笼熏烤。我本来坐在榻上小憩,后来实在是热得已无困意,索性起身仔细的用凉帕子浸了浸脸,然后拿过安苏手中的湘妃竹扇,自顾自的扇起来。
韩德让原本正在伏案写着什么,一转眸见到这副场景,不觉有些失笑:“燕燕,很热么?”
“那是自然,”我灌下一杯茉莉凉茶,将茶盏放回原处,一挑眉望向他,诧然相询,“你不热?”
“心静自然凉。”他避开了我的话题,不置可否,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这点我倒是赞同,此时心情的确是很浮躁,难怪额前一直沁出晶莹的汗珠。我拿着扇子走到他身边,注视着书案上的大叠军书,忍不住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