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飞来你的影[一路的光影] 作者:清林一画-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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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动了动,何医生立马回过头来:“你醒了?很好。我帮你起针。”
背上还有些酸痛,但和先前的剧痛相比,已是轻松太多。谢天桦翻身坐起,看见何医生在收拾针具,一边说:“你身体素质不错,再针几次应该就没事了。你妈妈在做高压氧,等下宋阿姨就送她过来。”
谢天桦穿好衣服,坐在那儿看着他。
“您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
何医生转头看他一眼。
“哪句话?”
谢天桦抬抬下巴,直视他的眼睛:“你说的。我听见了。”
何医生低头,似乎叹了一口气:“晓苏她,你妈妈,从来没跟你提起过我?”
光线暗了些,隐约有了沙沙的雨声。窗外的景色慢慢晕起一片湿润的绿意来,何医生的声音,在屋里带了点空旷的回响:
“我跟晓苏算同学吧。小学到中学都是同班。但我几乎就没上过几天课。”
“我九岁的时候得了红皮病,你有没有听说过?反正是很严重的一种皮肤病,不清楚病因,全世界到现在也没有几例治好的。全身上下没有几块好皮肤,连脸上都是皮损,人一直发冷发热,又痒又痛,根本不能出门。晓苏住得离我家近,天天给我带上课的笔记。你可以想象,我没朋友,其实我跟晓苏也不怎么说话,不过她见了我,不会像别人一样逃走。那几年爸妈带我看遍了西医中医,家里钱都花光了,病却越来越重,连起床都困难了。我就想到了死。”
眼前的何医生花白头发,肤色红润,并不像有病的样子。谢天桦想不到会听见这样的故事,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何医生却面色平静,望着窗外说下去:“我连遗书都写好了,就等晓苏来。我想除了爸妈,我还得跟她道个别。她成绩好,我得祝她考个好大学。”
“晓苏来了,跟往常一样,但她那天给了我笔记没马上走。隔着纱窗,她问我想不想考大学。”
“我身体这样,成绩也好不起来,再说我恐怕连考场都没法去。可是晓苏忽然说:你为什么不学医呢?至少可以给你自己看病。如果那么多名医都治不好的病,被你自己治好了,那多牛啊。”
何医生停了停。沉浸在回忆里,他的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来:“晓苏说这话的样子我一直记得,眼睛很亮,很兴奋。我至今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想到这话的。但在当时,等于是救了我一命。”
“我想她说得对。我不能就这么死了,连自己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都不明白。”
“我就去学了中医。开始是买书自学,后来拜了个师傅。自己摸索着给自己治。几年以后真的有点好转。这病很顽固,好一点了又复发,反反复复,反正一直到三十多岁,我的病才有了大起色,又过了几年,才真是完全好了,再没有复发。我去找晓苏,想告诉她,我把自己治好了——结果,正赶上你爸爸去世。”
“那么些年没见,她都认不出我了,眼睛哭肿的,还跟我说:你不光把自己治好了,还当医生了?那可真好。能治病救人是大功德。”
“其实我一直想跟她说:这功德是她的。”
何医生转过脸来,眼里反射着窗上的水光:“如果不是晓苏当年……如果不是她,我不会活到现在。我愿意照顾她,一辈子。我是医生,我可以给她最好的护理。我也没有家人了,我……”
他激动起来,竟有些哽咽。谢天桦跟他对视了一会儿,低下头去想了想。
“你喜欢我妈妈?”他问。
何医生的脸上似乎有一丝尴尬,可是随即应:“是。”
谢天桦站起身来:“谢谢你。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也相信你是一个好医生。但,我并不知道,我妈妈愿不愿意让你照顾她。她是我的亲人,我责无旁贷,而你不是,无论你们有过什么样的故事。所以,我不会把妈妈交给任何人照顾,除非她醒过来,告诉我她愿意和谁共度后半辈子。你明白吗?”
“明白!”何医生眼也不眨,立刻说,“那我就等她醒过来。”
他甚至握了握拳:“她会醒过来的!”
谢天桦朝他笑了笑,转身走出去。何医生却又叫了他一声。
“也许我不大适合说这话……”他走过来,咳了一下,“不过,我想我能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你的女朋友,你喜欢的人——”
谢天桦打断他:“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说,”他吸了一口气,看着他,“那个时候,我十几岁,最好的年纪,却只能躺在床上。我以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死,你妈妈却告诉我,我还可以自己救自己。”
按住他的肩膀,何医生加重了语气,“而你现在,有健康的身体,有学识,有能力,你至少也要试过所有的办法,才可以去想‘放弃’这条路!”
这一天的雨伴着滚滚雷声而来,细密而绵劲,仿佛在催促这迟醒的大地。谢天桦一路赶回家去,看见那熟悉的楼舍,忽然莫名紧张起来。他紧走了几步冲上楼,拿钥匙开门都手抖,怕看见已经空荡荡的房间。谁知门一开,就见客厅正中一张桌子,他的女孩儿踮着脚伸长了手臂,正往天花板上够什么东西。
不会吧?!难道要自杀?谢天桦脑袋嗡地一响,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她双腿:“你干吗?”
结果头顶一声尖叫,一只圆东西弹跳到他的头上,又在他的肩膀膝盖上蹦了两下,沿着他的脚面骨碌碌滚去墙角。谢天桦定睛一看,原来是只灯泡。
“你吓死我啦,快放开。”陶西萌伸手扯他耳朵。她的小手细软温暖,他心里一热,干脆拦腰把她抱下来:“这种事要叫我,知不知道?”
“你就知道教训人,不理你。”陶西萌挣扎,倒害得他浑身发热,搂住她:“别动。”
谁知她又往他领口蹭了蹭:“你好点了?好像不咳嗽了呢。”
“嗯,好多了。针灸挺神的。”谢天桦抱紧她,“你别动了好不好?”
她嘟囔:“我要装灯泡。”
谢天桦没奈何,放开她去捡灯泡:“我前两天才换过,怎么又坏了?”
“没坏,我就想换一个。”看他上去拧好灯泡装好灯罩,陶西萌跑去把开关打开,有点雀跃的样子,“我把灯泡都换了,你看到吗?以前的光是发青的,会显得房间很阴冷,换成黄色光的灯泡,一下就温暖起来啦。”
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谢天桦发现整间屋子都变样了,不仅是温暖的光线,到处都井井有条一尘不染,连一向积灰的书架顶端都光亮如新,还摆上了一个个透明的矿泉水瓶子,里面盛着彩色的玻璃珠,在灯下熠熠闪光——他愣了一下,终于认出那是小时候和爸爸常玩的跳棋。
“你要是不喜欢,我就装回去。”在这明亮的房间里,陶西萌仰头看他,模样好像只惴惴不安的小鸟。
谢天桦跳下桌子,走过去,手指穿过她细滑的发丝,低头吻住她。
对不起。这三个字多么苍白,他不想说,只是吻,用他最温柔缠绵的方式。她像只最顺从的小动物,温软的羞怯的,两手扯住他的衣领。
“……你以后不许对我凶。”她小声说,微微喘息。
“嗯。”
“我会哭的。你说过不会让我哭的。”她嘟起嘴来,那模样看得他心里又酸又疼,只能更抱紧她:“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陶西萌眨了眨眼睛:“嗯。那我相信你。”
这个样子倒更像种诱惑,谢天桦喉头发紧,舍不得放开她的唇:“那你要罚我么,怎么罚都可以。”
“算啦,”陶西萌歪头一笑,“你在生病嘛,我不跟病号一般见识。”
如果不是赶着要去代课,谢天桦的这个吻可真没那么容易结束。匆匆收拾了课本出门,正好遇见对面的阿婆。
“抓到了?”阿婆跟谢天桦打了个招呼,就笑嘻嘻地问陶西萌。
“嗯,好大一只呢。”陶西萌比划。
谢天桦不明所以,追问之下倒吃了一惊,她说家里有老鼠。
“怎么会?”谢天桦皱眉。
“我也不知道,反正阿婆说可以买那种粘老鼠的书,本来我还怕没用,结果昨天真的粘住了!我壮了好几回胆子,才把书卷起来丢到楼下垃圾箱里……”
雨天的傍晚,巷口的路灯已一盏盏地亮了,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连成一片斑驳的倒影,又反射出霓虹的色彩来。这一片炫目的光影里,陶西萌年轻的脸庞明洁而生动,她正皱着鼻子吐舌头,说那只老鼠有多么可怕,一会儿又笑了,说那本书花花绿绿的,好像把老鼠当小朋友哄……谢天桦望着她,想,也许他并不了解他的女孩儿。
就像他想不到她会又飞回来看他,在这样的时刻。想不到她愿意住进他狭小的家里,还把它打扮成温暖整洁的小窝。她守在这里,毫无怨言的,乐观的,她看起来那么柔软而天真,需要人保护,可是在这样的时刻,她的天真中却生出那样宽和而蓬勃的力量来,像月色下的海,辽阔而深广,包容着一切。
“你怎么啦?”陶西萌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谢天桦捉住她的手。低下头,他在她的手背上印了一个吻。
“明天是清明节。”他轻声说,“我要去给爸爸扫墓,你也去,好吗?”
三十二
雨天常常是让人讨厌的,可陶西萌一直觉得春天的雨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它的气味。新鲜的,勃动的,一种生长的时候特有的味道,也许是来自泥土里蕴藏了一冬的能量……
“走吧,还有一段路呢。”
陶西萌转过头,看谢天桦走出花店,在身旁撑开了一把伞。
对面就是W市郊墓园的大门,或许是他们来得早,雨又比较大的缘故,此刻来扫墓的人并不多,只有几把雨伞零落在那一片湿漉漉的绿色里。
“你爸爸喜欢紫罗兰吗?”陶西萌也撑开伞,和他一起朝墓园里走去,眼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他手里的那束花上。
没有任何搭配的花草,满满一束清凉而优美的紫色花朵。陶西萌想不起它的花语,只觉得它看起来有种固执的,神秘又不安的味道。
“嗯?”谢天桦看了一眼,笑,“这花是替我妈带的,她每次去给爸爸扫墓都会带,说是属于他们的爱情花。”
“哦。”
其实花语是没什么意义的吧,陶西萌想。所有的意义,其实都只在于和它有关的那个人……
看她出神,谢天桦伸过手来拉拉她的手:“怎么了?对了,我好像都没有送过你花呢。你喜欢什么?”
陶西萌眨了眨眼睛:“……你猜。”
“唔……百合?马蹄莲?”谢天桦拿指节敲自己下巴,若有所思的侧脸那样俊朗,陶西萌低头,忍不住抿嘴笑。
其实我也没想过喜欢什么花。可能你送了,我就会喜欢了。
这一刻的感觉,竟有些一同出游的欣喜,让她从“扫墓”这两个字的压力下稍稍松脱出来。
谢天桦在墓园入口的指示牌前停了停。
“这边。”他看了一会儿地图,才带她往左边的一条小路上走,“穿过这一片,还要走到那边的山上去。”
陶西萌看了看他。
“也不知怎么,我就是记不住。”他低头笑,仿佛猜到她心里的疑问,“也许是潜意识里,一直希望他不在那里吧。”
这话听起来多么心酸,陶西萌咬了咬嘴唇,不知说什么好。两人的脚步在雨地里有节奏地响着,穿过一片开阔的墓园,地势高起来,他们已经走上了上山的路。狭窄的山道有些湿滑,青灰色的石阶坑坑洼洼,在两侧松柏的陪伴下向山顶延伸着,有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从石缝中开出来。陶西萌走在后面,瞥见谢天桦脚上的登山靴,还是那时去机场接她的那双,连身上的黑长外套也是。她看着,与他相遇的时光和着伞外的雨水一起滑落,忽然间有些恍惚。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