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唐-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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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不消说,正是一脸傲气下巴微扬的崔安,而老者白白胖胖,脸上一笑就是一堆褶子,富富态态的,像个富家翁,在颐指气使的崔安的指责下,笑眯眯地只重复一句话:“我家阿郎对《千字文》志在必得,不管花多少银子都要!”
语气缓慢而坚定,看似客气,实际上心中笃定,浑然没有将崔安放在眼中。与崔安故作嚣张的气势凌人不同,老者笑归笑,但笑容中却是一副饱经世事的胸有成竹。
崔安见他油盐不进,不管他话里话外暗示他是崔刺史之子,拿父亲官威压人,还是讲事实摆道理,老者就是一口咬定,他愿意出比崔安多出十倍的价钱买《千字文》,而且还掷地有声地说,不管崔安出多少,他都在他的价钱上加上十倍!
十倍,崔安才不到十五岁,手中闲钱有限,就算有上几百贯,恐怕也是他母亲的私房钱。崔刺史再是家资丰厚,也断不会给崔安太多银两,也不会给他支配家中财产的权力。
本来崔安喜好名人字画一事,崔贺尧也心知肚明,并未加以阻拦,不过也暗示过崔安多次,要适可而止,重中之重是写出一笔好字,而不是收藏一堆名人字画。崔安虽迷书法,却更沉醉于鉴赏名人字画的真伪,可以说更重乐趣而不是学问。此事若是让崔贺尧知道,一顿家法是少不了的,说不得还要禁足三月。
所以崔安虽然暗示对方自己是刺史之子,不过倒也没有做得太过,毕竟是再正常不过的买卖,就算高如一州刺史,也不能仗势欺人。老者却是对崔安话里话外的暗示置之不理,只是一再地强调他有钱,他很有钱,愿意拿很多很多钱来压人一头!
崔安没钱,又没法,又极爱欧阳询的《千字文》,又不想当众丢了面子,所以就和老者僵持不下,谁也不肯退让。最可气的是,凌静安刚刚明明还在,一见风头不对,转身跑得无影无踪,也不知躲到了何处,反正就是死不露面。
对峙半天,周围之人有帮腔的,也有阴阳怪气说上几句难听的,反正就是无人说和。老者也颇为耐心,抄着手,身子站得直直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却就是寸步不让,摆明就是要和崔安对抗到底。
崔安心思浅,心胸窄,被老者逼得左右为难,恼恨之际,不免对凌静安恨之入骨。正骑虎难下之时,忽然眼光一闪,看到人群之中的崔向和崔居,顿时心里一松。他也不清楚何故,一见崔向,就莫名其妙感到他是可以依靠之人。
崔安本来已经有些气馁的气焰又猛地燃烧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绝处逢生的光彩,冲老者冷冷一笑,然后朝人群外的崔向和崔居喊道:“二郎、九郎,来帮我和他讲讲道理,让他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什么叫无理取闹!”
第二十九章 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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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崔安当众叫破,崔向和崔居只好分开众人,来到场中。崔向还好,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步履从容,神态淡定。崔居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一时高兴得如得了宝贝一般,边走边向众人叉手施礼,仿佛和每个人都认识一般。
众人被崔居的作态吓了一跳,有人回礼,有人躲到一边,有人哈哈大笑,也有人笑着摆手。这下倒好,崔居只一出场,就将场中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崔向来到崔安近前,先不说话,眼光有意无意在老者身上一扫而过。老者被崔向打量,眼皮也未抬一下,还是一脸和绚的笑容,不过目光之中明显多了几分警惕之色。
崔向向崔安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到后面将凌静安揪出来,说起来凌静安才是正主,他不说话,崔安和老者在这里吵破天也不管用。东西在凌静安手中,两个人连东西还没拿到,就在这里你来我往地互不退让,也有点太不专业了。
凌静安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明显是知道老者来历,他惹不起。他既惹不起老者,又不想得罪崔安,就想当没事儿人,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崔向不是多管闲事之人,不过崔安再惹人嫌,再傲慢也是崔刺史的儿子,崔刺史对他有恩,他不能袖手旁观。
对凌静安的第一印象,渣人一个!
崔安却没有崔居一般的玲珑心思,对崔向的眼色无动于衷,反而说道:“二郎,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一帮,这老者,太过无理。”
崔向暗暗叹息,也懒得再理崔安,转身冲老者施了一礼:“敢问贵客贵姓?”
老者微微抬头:“卢。”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原来是卢老丈,失敬,失敬!”崔向嘴上说着失敬,眼中却一点敬意也没有。
老者还是一脸平静:“不敢当!郎君有话直说无妨,不必客套。若还是想与老汉争抢《千字文》,请免开尊口,恕不奉陪。”
看来老者看崔安这边又来了两人,也是担心对方人多,再闹将起来,是不是讨了好去还要两说,但耽误时间吵吵嚷嚷却是少不了的,没人喜欢麻烦。
崔向点头一笑:“我一不吵架,二不争论,只是慕名而来,只为一观《千字文》真迹。想必诸位前来,也是存了一饱眼福的心思。卢老丈有钱,要给凌静安送钱。我等没钱,也可以为凌静安哄抬一下气氛,是也不是?”
还是崔居机灵,明白崔向心中所想,当即配合地大声嚷嚷:“诸位,各位,各诸位……”
一句话未说完,顿时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笑声一起,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崔向暗暗叫好,崔居真是一妙人,有一手,装傻充愣的水平不比他差多少,不过他以前十六年来一直是真傻,可不是假装。相比之下,崔居功夫天成,还是他厉害。
崔居被众人一笑,一脸尴尬,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一时嘴快,口误,口误,大家莫怪……不过话又说回来,大家来文渊阁所为何事,难道是为了看吵架?当然不是,要看吵架,随便到大街上看无赖泼皮对骂,可比眼下绕来绕去的对峙精彩多了,我说的可对?”
“对!”
“没错,没错,这位郎君说话中听。”
场中开始有人附和,说明崔居已经赢得了部分人的好感。
崔居笑得更灿烂,声音越来越大:“我是来看欧阳询真迹的,不是来看这两个人争富斗气的,要是诸位愿意闲来无事想继续围观,悉听尊便,我只想问上一问,凌静安何在?身为文渊阁主人,不出来调解是非就已经是大大的不是了,还不知《千字文》真迹藏在了何处,万一,万一他手没有真迹,我等岂不是白白浪费的大好时光?”
“对呀,我是前来看欧阳公的墨宝的,怎么看起吵架来了?”
“晦气,遇到两个铜臭之人,只知斗来斗去,倒让某忘了要事,丢份,丢份!”
崔安脸色铁青,听崔居当面说他坏话,心中恼火,正要发作,却被崔向轻轻一拉。崔向一脸坚决,坚定地冲崔安缓缓摇头。
崔安本想连崔向也一同骂了,却见崔向脸色阴冷,目光中流露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没来由一惊,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下,不满地看了崔向几眼,心中愤恨,却终究没敢开口。
“凌静安在哪里,快快现身!”
“安静兄,再不出来,别怪某不客气了——某要揭露你的阴私,当众说出你当年做的坏事!”居然还有落井下石之人。
“安静,半个时辰前你明明还在,身为文渊阁主人,你岂能放手不管?别再躲了,男儿哪能藏藏躲躲?圣人有言,躲猫猫易得惧内之病!”此人倒是一个怪才,想象丰富。
众人纷纷嚷嚷,老者却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微眯双眼,无动于衷,几乎就要昏昏欲睡。崔向暗中一直观察老者,发现他看似镇定自若,其实右脚正在轻微地敲打地面,动作十分缓慢而且不发出一丝声响,若不细心一点,绝对无法发现。
他并非如表面上那般若无其事,其实也是心生不耐,不想再呆在这是非之地!
崔向直觉认为,凌静安一定就在文渊阁中,一楼没有,二楼也不见,难道是在三楼?不会,若他藏身三楼,想不被这么多人发现也不可能。看老者神情,他明显知道凌静安就藏身于文渊阁中,只怕他和凌静安已经达成共识。凌静安先是已经将《千字文》许给崔安,老者虽然后来,但出价太高,凌静安自然不会有钱不赚,却又不好直接回绝崔安,就由老者出面让崔安知难而退,然后凌静安再将《千字文》卖给老者,以后再见到崔安,便以不在场为由搪塞过去,可谓既要赚钱,又不得罪崔安,还保全了他的面子。
不料崔安傲气十足,硬是强顶半天,就不退让,才一直拖到现在,再有场面如此热闹,恐怕也超出老者和凌静安意料之外。
可是,二楼大堂之内空空荡荡,除了四周墙壁之上悬挂的字画之外,并没有明显的藏身之地,凌静安究竟在哪里?此事若没有凌静安出面,断然无法解决。最主要的是,没见到《千字文》,崔安和老者在这里争来争去,其实不过是望月兴叹罢了,只有凌静安亲自带着《千字文》出面,才是解决之道。
忽然,崔向发觉老者的眼睛有意无意地向墙壁之上一副一人多高的画卷望去,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不到一柱香的时间,这已经是老者第三次看向这副画卷了。
沉不住气了,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崔向终于长出一口气,他还真怕老者稳如泰山,就是一副清风明月的自在模样,要真是如此,他还真想不出如何解开目前困境。
本来他只为帮助崔安解围,忽然之间,他倒对老者的身份和凌静安此人有了莫大的兴趣。
第三十章 藏身
一人多高的画卷并不少见,而且画面之上画的是万里江山图,笔法和用色极其一般,就是在大街之上摆摊卖画的落魄文人眼中,此画也不过是中下之作,不值一看。
不值一看的画放在文渊阁二楼,要是别人看了,恐怕看上一眼就会转到一边,顶多想想为何会有如此一副不显眼的画卷,不会再多想其他。但落在崔向心中,又有老者的三次注目,他就猜到了一些什么。
“噫,好画,好一副波澜壮阔的万里江山图,笔法优美,用色绝妙,当真是上乘之作!”崔向语出惊人,快步走到画卷前面,饶有兴趣地欣赏起来。
人都有好奇和随众心理,崔向自顾自地前去欣赏,众人也都一哄而上,纷纷跟在他的身后。不过只看了一眼,顿时一片嘘声响起,引来无数骂声:“谁家幼童初学作画,平白糟塌了纸墨,可惜,可惜……”
“不错,确实不错,比某用左脚画的还要强上一分,也算是少见的杰作,只是某不明白,如此好画拿出来与人共赏是要付出极大的勇气,某家阿黄极为佩服此人,愿与他结交——忘了说了,阿黄是狗。”
“狗屁倒灶!”这位仁兄的评价倒是直截了当,不拐弯抹角。
崔向见老者没有跟来,不过已是神色大变,心中更加笃定刚才猜测,伸手一指画卷,问道:“诸位认为此画可值多少文?”
“屁,一文不值!”
“白给不要!”
“白给的话,小生就笑纳了也好,正好家中缺少引火之物,这纸张这卷轴,不烧了怪可惜的……”
果然是文人,有水平。
崔向一伸手就抓住画卷,扭头看向老者:“卢老丈,大家都说这画卷不值一文,挂在此处有碍文渊阁声誉,不如我将它取下,不知你意下如何?”
老者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不过仍是强作镇静:“此物归文渊阁主人所有,即便一文不值,不经主人同意,你也没有将它取下的道理。”
“那如果我非要将它取下不可呢?”崔向脸上渐渐现出森然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