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亡唐兴七十年 作者:蔡磊-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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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骑入中国,生民之大蠹也。吾所以欲得之者,恐刘武周引之共为边患……聊欲借之以为声势耳。”
内忧外患都解决了之后,李渊建大将军府,以世子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指挥左三统军;二子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指挥右三统军;四子李元吉为镇北大将军、太原留守,委以军政事务。同时,移檄郡县布告天下,正式举兵,直逼关中。
坐困江都的大业天子接到李渊反叛的消息,又急又气,一边严敕东都、西京“严为备御”,一边深悔自己所用非人,防来防去却把最该防的老贼给漏掉了。太原一带既是天下精兵所居之所,又有朝廷武库官仓,大量的粮秣武器以及甲胄转眼之间成了攻击自己的利器,这局面还能挽回吗?能吗?!
“观鹬蚌之势,以收渔人之功”
(李)密妄自矜大,非折简可致。吾方有事关中,若遽绝之,乃是更生一敌;不如卑词推奖以骄其志,使为我塞成皋之道,缀东都之兵,我得专意西征。俟关中平定,据险养威,徐观鹬蚌之势以收渔人之功,未为晚也。
这话是李渊面对自己的亲信时说的,说这话的时候他忍不住笑了,为了自己的生存权谋和政治智慧。这话是针对李密的,李密明明已经被自己算计了还浑然不觉洋洋得意,李渊怎能不哑然失笑?尽管说起来李密也能与他扯上些不太牵强的亲戚关系,两人都属陇西李氏,西魏八柱国之后,按李密的话说,就是“与兄派流虽异,根系本同”。
李密可以算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当年杨玄感扯起反旗,公然与朝廷叫板之初,李密就投入军中,为其出谋划策,颇见高明。只可惜所献之计大多不被采纳,杨玄感不久兵败。亡命江湖的李密遭人告发被俘,在押解途中用计脱逃,几经辗转,终于投奔瓦岗寨翟让。山头林立的农民军并不是铁板一块,贵族出身的李密在平民群中也少不了受猜疑,曲曲折折几分几合,到底还是李密熟读兵法韬略在胸,加之又有“李氏当为天子”的谶语,几次胜仗之后威名远播,被公推为各路义军的盟主。李渊之所以起兵之后就先要主动与其联系,目的也与起兵前和突厥可汗暗中勾结大同小异,都是暂时示弱,让对方别与自己为难,甚至能在自己遇到难处时伸以援手,也算是一石二鸟吧。
李渊另有盘算,李密却大而化之,只以为李渊真想入伙,得信后即兴致勃勃地命人回信李渊,寒暄之后说到正题:“自惟虚薄,为四海英雄共推盟主,所望左提右挈,戮力同心,执子婴于咸阳,殪商辛于牧野,岂不盛哉?”
就是看着李密的这封信,李渊才忍不住哑然失笑的:李密果然是拿自己当坐镇公府、有三司六卫还有元帅府拱卫的魏公了,果真以为自己可以“除亡隋之社稷,布将军之政令”了。李渊就这么一边笑一边再次致信李密,坚称自己依然是大隋的忠臣义士,起兵只是为了建立秩序,“大会义兵,和亲北狄,共匡天下,志在尊隋”,“殪商辛于牧野,所不忍言,执子婴于咸阳,未敢闻命”。他劝说李密:“天生烝民,必有司牧;当今为牧,非子而谁!”至于自己嘛,事成之后能“复封于唐,斯足荣矣”!
一番吹捧,居然让李密昏昏然加飘飘然,拿着李渊的回信对身边左右亲信笑道:“唐公见推,天下不足定也?”于是应允李渊向隋都大兴城进发而不加阻挡,尽管这个决定后来让李密懊恼不迭,但谁也没长前后眼不是?
以上叙述都是根据《大唐创业起居注》得来的,一千多年之后遥想当年,可不就显得从容不迫不疼不痒。事实是当时李渊所部在进军关中的路上遭到了官军的强烈抵抗,并且在通向潼关要塞的汾河流域被夏季暴雨所阻,李渊不得不命令部队暂停前进。据说,让他暂停前进的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一路鏖战,战马多有损失,突厥可汗在部队离开太原前曾赠送军马一千匹,现在李渊还在等突厥可汗答应送来的另外的马匹。战况远不像起兵前想象的那么顺利,再加上担心刘武周可能会对太原进行袭扰,李渊曾一度打算放弃进军,重回太原,只是由于几个儿子的劝阻才坚持了下来。后来大雨终于停了,突厥可汗送来的两千军马和五百兵士也到了,李渊才得以率部继续向南推进。
回过头再来说李密。当初杨玄感起兵,李密就为其提出上中下三策,分别为扼皇帝辽东退路、直取长安、拿下东都。可惜杨玄感偏取下策,结果失败。现在李密自己拥众数十万,却也大修营堑,和官军对峙于城防坚固的东都城下,损兵折将劳师无功,真的成了李渊所说的鹬蚌相争、让他渔人得利的态势。李密身旁谋士一再提醒他应先西袭长安:“方今隋失其鹿,豪杰竞逐,不早为之,必有先我者,悔无及矣。”
李密何尝不知道:“君之所图,仆亦思之久矣,诚为上策。”知道是上策却不能行,原因就在于:“昏主尚存,从兵犹众。我之所部,并山东人,既见未下洛阳,何肯相随西入?诸将出于群盗,留之各竞雌雄,若然者,殆将败矣。”
原来如此!不先让乌合之众得到些实际利益,别的什么都免谈!于是东都洛阳就成了摆在李密等人眼前的一块骨头,明知无味,却也得啃,还总也啃不动。
与此同时,李渊却开始顺风顺水,开始只有三万人的队伍也滚雪球般迅速壮大,于当年十月兵临长安,渐次形成的二十万大军,将既乏守军、又无援兵的大隋都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年仅十三岁的隋炀帝之孙代王杨侑就这样成了釜鱼困兽,烹煮由人。
一心只想“观鹬蚌之势,以收渔人之功”的李渊果真如愿以偿。
老调重弹成新曲
大兴都城被围了将近两个月。以李渊当时的实力而言,不是不能打,也不是不想打,还不是打不下来,而是他始终无法摆脱自己身为大隋老臣重臣的历史和现实,还有那么一些心理障碍;同时也不排除还想再等等看,待形势进一步明朗后再定取舍的现实考虑。于是,兵临城下的李渊还曾特地派人向城内表明自己依然尊隋的意思,显然是想兵不血刃进入大兴都城。如此掩耳盗铃,城里自然未见答复。
这边李渊兵临隋都围而不打,那边李密的瓦岗军又是另外一番情景——
先是已自称为“长乐王”的窦建德在河间郡打败了率军三万、要南下参加对李密进行围剿的大隋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薛世雄负伤,与亲随数百人狼狈逃窜,不久即撒手人寰,使得奉隋炀帝之命前往东都会剿李密瓦岗军的官军失去了统帅。大捷之后,窦建德又表示愿受李密领导。同时主动归附李密瓦岗军的,还有其他各部农民军。由于山东、河南连发大水,饿殍遍野,“死者日数万人”,李密派人袭占了黎阳官仓,又一次开仓赈灾,结果饥民蜂拥,官吏归附,不但队伍多了,地盘也扩大了许多。这时又有来自泰山的道士徐洪客献计李密,认为围攻东都得不偿失,“大众久聚,恐米尽人散,师老厌战,难可成功”,不如“乘进取之机,因士马之锐,沿流东指,直向江都,执取独夫,号令天下”。计是好计,但李密依然难以采纳,东都久攻不下,若再中途退兵,岂不颜面尽失地位难保?李密骑虎难下,大业天子更是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薛世雄败后,再派王世充为官军统帅,领十万大军向洛口瓦岗军总部进击,迫使李密进行决战。
第一仗双方各有胜负:瓦岗军大将柴孝和阵亡,但王世充的大营也差点被李密端掉。
双方整军再战是十一月初九的事。
也就是那一天,经过一个多月的围困,再经过十余天的强攻,隋都大兴城被李渊攻克。据《大唐创业起居注》及《隋书》等的记载,攻城前李渊曾严令诸军“毋得犯七庙及代王、宗室,违者夷三族”。
战斗打得十分激烈,率军守城的大隋左翊卫将军阴世师和京兆郡丞滑仪为了表示城在人在、城破人死的决心,甚至将李渊的祖坟宗庙凿毁,用以激励士气。结果城破后两人被李渊斩首。
值得注意的是李渊终于撕破脸面下令强攻的时机。
那正是李密与官军第一次大战后的第二天。史书记载清清楚楚:王世充十月二十五日夜渡洛水,扎营于黑石,第二天也就是二十六日亲率精兵列阵向李密挑战。由于地势对李密的骑兵不利,这才有了初战不利,瓦岗军大将柴孝和溺洛水阵亡的事情。但李密很快就亲率精骑策马直取驻扎在黑石的官军大营,王世充狂奔四十里回救,瓦岗军斩首三千余级。而李渊下令攻城恰恰是在这一天之后的二十七日。
如此巧合,令人不禁疑窦丛生:究竟是什么让一直投鼠忌器首鼠两端的李渊终于痛下狠手了呢?会不会是李渊一直派人密切监视着瓦岗军中的一举一动,并随时飞马报告呢?会不会?
李密的瓦岗军再次与王世充大战的日子又恰巧是李渊攻占大隋大兴都城的同一天。那一次王世充全线崩溃,大败西逃。
进入隋都的李渊将原来住在东宫的代王杨侑迁入大兴殿,自己居长乐宫,并与民约法十二条,宣布废除以前的一切苛法暴令。这时候的李渊像不像当初那个大定关中后驻军霸上以待项王的刘邦?他究竟还在忌惮什么呢?
第二次打败了王世充的瓦岗军内部又出现了麻烦,差点让人还在、心不死的手下败将王世充也像李渊那样来个坐收渔利。事情还是和权力有关。前边说过,翟让是自己主动把盟主之位让给李密的,但一直有人劝他夺回实权,为人忠厚的翟让一直没有同意。但其兄长翟宽却不乏怨气,不止一次地嘟囔说:“天子止可自作,安得与人,汝若不能作,我当为之。”这话传到李密那里,还能没有想法?于是,本该是大败王世充后的庆功会变成了一次伏兵暗藏的鸿门宴。翟氏兄弟成了刀下之鬼,其部众被李密分与其他部将,事态很快平息了。此事虽说没给官军留下可乘之机,但却未必没有让李渊觉察到一些什么,争权夺利祸起萧墙从来都是大忌,更何况还是胜负未定的前线军中?
李密的鸿门宴是十一月十一日的事,四天后,李渊举行了隆重的仪式,遥尊远在江都的表弟杨广为太上皇,立代王杨侑为帝,并替傀儡皇帝改了一个很有些标榜意味的年号——义宁,李渊是要说自己义薄云天吗?
再两天后,李渊学当年杨坚的样,由长乐宫入大兴殿,让杨侑任自己为“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晋封唐王。
水涨船高,李建成也随之成了唐世子,李世民为京兆尹、秦公,李元吉则成了齐公。
傀儡皇帝只能可怜巴巴地下诏:“军国机务,事无大小,文武设官,位无贵贱,宪章罚赏,咸归相府。”而他自己的任务就只剩下“惟郊祀天地”,与鬼神打交道了。
越是春风得意就越容易锦上添花,榆林、灵武、平凉、安定诸郡纷纷遣使请降,无疑又为凯歌高奏的李渊进一步摇旗呐喊擂鼓助威。
大业十四年(618)正月初一,按着李渊的意思,杨侑再次下诏——“诏唐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前后羽葆鼓吹。”
李渊果真是越来越像当年的杨坚和当年的曹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