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的盛唐-第2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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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下数城之后,史思明接下来的目标,当然就是河北唐军抗燕的大本营——平原郡了。
十月下旬,史思明以部将康没野波为前锋,挥师南下,直逼平原。
颜真卿知道,面对势如破竹的燕军,平原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的。
守不住怎么办?投降吗?
绝对不可能。
既不能战,也不能降,那就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并不是颜真卿贪生怕死,而是他不想做无谓的牺牲。在乱世之中,死其实很容易,只有顽强地活下去,同敌人进行不屈不挠的抗争,才是真正艰难的事情。
十月二十二日,颜真卿率部撤离平原郡,渡过黄河南下,进入江淮地区。此后,颜真卿又通过荆州、襄阳辗转北上,终于在次年四月抵达凤翔,与驻跸在此的肃宗会合。
颜真卿的南撤,意味着曾经轰轰烈烈的河北抵抗运动就此画上了一个悲凉的句号。
史思明兵不血刃地占据了平原郡,随后接连攻克清河、博平等郡,继而进围乌承恩驻守的信都(今河北冀州市)。此时,乌承恩的麾下还有整整五万人马,其中还有三千朔方精锐,如果坚守城池的话,就算最终战胜不了燕军,至少也能给史思明造成重创。然而,这个当初拥兵自重、拒不援救常山的乌承恩,却在第一时间打开了城门,把手中的城池和军队拱手送给了史思明。
河北诸郡中,坚持最久的是饶阳郡(今河北深州市)。
差不多从安史之乱爆发后,饶阳就受到了燕军的围攻。虽然燕军也曾迫于战场形势几度撤围,但很快便又卷土重来。到这一年十一月,饶阳被围已将近一年之久,却仍然在苦苦坚守。史思明扫平其他郡县后,便调集重兵,对饶阳发起了最后的进攻。
在燕军近乎疯狂的攻击之下,粮尽援绝的饶阳终于被攻破。燕军士兵蜂拥入城的那一刻,一直在第一线浴血奋战的太守李系不愿死于敌手,遂纵身跃入火中,壮烈殉国。
李系麾下有一员勇将叫张兴,据说力大无比,能举千钧。城破后,张兴被俘,史思明命人把他带到马前,说:“将军是难得的壮士,愿不愿意和我共享富贵?”
张兴扬起下巴,说:“我张兴生是李唐的人,死是李唐的鬼,断无投降之理。现在我的命在你手中,只想说一句话再死。”
史思明道:“说来听听。”
“皇上(玄宗)对待安禄山,恩如父子,群臣莫及,可他不知报恩,反而兴兵犯阙,涂炭生灵。大丈夫纵然不能剪除凶逆,也不必面北称臣!在下有一个小小的建议,不知足下能否采纳?”张兴顿了一顿,见史思明闷声不语,便接着说,“足下之所以追随逆贼,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可这就像是燕子把巢筑在帐篷上,岂能久安?!为何不乘机诛杀安禄山,当下便能转祸为福,长享富贵,岂非美事一桩!”
史思明勃然大怒,立刻命人把张兴绑在木桩上,然后用锯子一下一下地割他的肉。张兴扯开嗓子破口大骂,自始至终詈不绝口。其死状之惨烈,其意志之坚贞,与当初的颜杲卿如出一辙。
至饶阳陷落,河北诸郡已悉数沦于燕军之手。燕军每破一城,城里所有女人、财帛、衣服首饰,以及一切拿得动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壮年男性全部抓去充当苦力;至于那些老幼病残,则被燕军当成了取乐的对象,一个个抓来施虐玩弄,等玩够了,再一刀劈死,或用长枪把人挑起来,狠狠掷向半空……
占领河北全境后,燕将尹子奇本来还想南下进攻北海(今山东青州市),进而攻掠江淮地区,不料回纥军队此时已经入援唐朝,并且以惊人的速度越过朔方、河东,兵锋直抵范阳城下。尹子奇闻报,慌忙掉头北上,回防范阳。
面对陈涛斜惨败与河北全境的沦陷,肃宗李亨感到了一种无边的失望和沮丧。
强敌如此猖獗,两京何时才能收复?天下何时才能太平?
肃宗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向李泌提出了这两个问题。
李泌的乐观出乎肃宗的意料之外。他胸有成竹地说:“据臣所知,逆贼所劫掠的财帛子女,全部都运到了范阳,这哪里有雄踞四海之志呢?现在,只有胡人将领仍然效忠安禄山,汉人只有高尚、严庄数人而已,其他全都是被迫胁从的。以臣所见,不过两年,天下无寇矣!”
肃宗半信半疑地看着李泌,说:“先生为何如此自信?”
接下来,李泌综合整个天下的形势,向肃宗提出了一个深谋远虑的战略:“叛军中的骁将,不过史思明、安守忠、田乾真、张忠志、阿史那承庆等数人而已。如今,陛下如果命李光弼从太原出井陉,郭子仪从冯翊(今陕西大荔县)入河东,则史思明、张忠志绝不敢离开范阳和常山,安守忠、田乾真亦不敢离长安,这就等于我们只用两路人马,就锁住了他们四个将领。如此一来,安禄山身边就只剩下一个阿史那承庆。下一步,陛下命郭子仪不要攻击华阴,让长安和洛阳之间的道路保持畅通,然后陛下再亲自坐镇凤翔,与郭子仪、李光弼遥相呼应,轮流出击。叛军救头,我们就攻其尾,叛军救尾,我们就攻其头,让他们在数千里间疲于奔命。我军以逸待劳,敌至则避其锋,敌去则乘其弊,不攻击他们的城池,也不切断他们的道路。等到明年春天,再命建宁王为范阳节度使,从塞北出击,与李光弼成南北夹击之势,直捣范阳,覆其巢穴。叛军无路可退,原地坚守又无以自安,届时再命勤王大军从四面合围,安禄山必定束手就擒!”
肃宗听完这一席话,连日紧锁的愁眉才终于舒展开来。
一丝希望的火焰又重新在他的心头燃起。
来年春天,一切会不会像李泌所说的那样——唐军高歌猛进、一路奏凯,而安禄山则走投无路,不得不束手就擒?
李亨不知道。
他只能默默地向天祈祷。
【安禄山之死】
公元757年正月初的某个黄昏,一枚落日无力地悬浮在洛阳皇宫的上空。
天色殷红,红得像是要滴血。燕朝的中书侍郎严庄迈着急促的步伐穿行在重重殿宇投下的阴影中。
他不时回头张望。
身后没有人。除了远处偶尔走过的三五个宫女和宦官,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周围甚至连声音也没有。
一片静阒中,严庄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看来到目前为止,今晚的行动计划仍然是隐秘和安全的。可不知为什么,严庄还是感到自己的手心和脚底都有些潮湿和冰凉。
数日前被鞭杖的背部和臀部此刻还在隐隐生疼。严庄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对那个肥胖如猪的魔头皇帝不断发出强烈的诅咒。
好在这一切都将在今晚终结。严庄想,最后的时刻,希望安庆绪不要临阵退缩。
这一天终于来了。
安禄山的次子安庆绪望着眼前这个神色凝重的严庄,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严庄刚刚对他说的八个字——事不得已,时不可失!
这八个字就是最后的行动指令。
这一刻安庆绪已经等待了很久。
自从他的长兄安庆宗被杀后,安庆绪就觉得自己的好运来了。因为长兄一死,排行老二的安庆绪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继承父亲的一切。不久,安禄山又在洛阳登基,成了大燕王朝的皇帝。那一刻,安庆绪心里别提有多美了。
在他看来,燕朝的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然而,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安庆绪万万没料到,安禄山根本没想把储君之位传给他,而是要传给最宠爱的幼子,也就是安庆绪的异母弟安庆恩。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安庆绪顿时满心沮丧。随着安庆恩的日渐长大,安庆绪觉得自己成为储君的希望日益渺茫,甚至连身家性命都朝不保夕。随后,惶惶不可终日的安庆绪便与安禄山的心腹重臣严庄走到了一起。
安庆绪知道,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要想成为燕朝储君,就必须主动做点什么;而无论要做什么,都必须和这个位高权重、心机缜密的严庄联手。
此时此刻,当严庄终于向他发出行动讯号,安庆绪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也无须再等了!
许久,安庆绪听见自己的嘴里也蹦出了八个字:“兄有所为,敢不敬从!”(《资治通鉴》卷二一九)
也许是过于用力,安庆绪感到自己的话音坚硬得有如铁器撞击时发出的鸣响。
这是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鸣响。
也是一种欲望的鸣响。
作为刺杀行动组的成员之一,也是最终执行人,内侍宦官李猪儿也许是三个人中最坦然的。
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不,这么说还不够准确。应该说,这是一场只赢不输的赌局。因为,用一个阉人的命赌一个皇帝的命,赔率近乎无穷大——一旦得手就赢得了一切,就算失手也不过赔上贱命一条!
所以,李猪儿不会患得患失。
正因为此,几天之前,当中书侍郎严庄用一种近乎悲壮的神情来劝他入伙时,李猪儿几乎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严庄说:“你这些日子所受的鞭挞和杖打,多得连自己都数不清了吧?不豁出去干他一件大事,你就死定了!”
“好。”李猪儿重重点了一下脑袋。
严庄愣了一下。
他本来还想对李猪儿进行一番苦大仇深的教育,没想到李猪儿的觉悟这么高,还没等他开始动员,这小子居然就答应了。
寝宫的锦帐里,安禄山静静躺在宽大的龙床上,很努力地、接连不断地翕着鼻翼。
他在捕捉一种气息。
这是好几天来一直萦绕在他周遭的一种不祥的气息。
今天晚上,这股气息异常浓烈。安禄山甚至可以清晰地察觉到——这是一股杀机!
可惜自己瞎了。安禄山在心里一声长叹。要是在从前,任何一个人心中暗藏的杀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自从范阳起兵以来,安禄山就患上了眼疾。这个病来得很突然,也来得没头没脑。安禄山找来了无数的医生,可没有一个治得好他的病。到这一年春天,安禄山起兵刚刚一年多,他的眼睛就彻底瞎了。
此外,更让安禄山痛苦不已的是——恰恰也是从起兵开始,他身上就长出了恶疮,并且越长越多,溃脓的面积越来越大,而那些该死的御医却照旧对此束手无策。
这些突如其来的疾病让志得意满的安禄山遽然陷入无尽的痛苦、绝望和愤怒之中。他的性格变得异常暴躁,动不动就把身边的人抓来泄火。比如内侍宦官李猪儿,挨的鞭挞和杖打最多。又比如他最宠信的大臣严庄——尽管这个精明强干的心腹谋臣鞍前马后跟随他多年,而且历来把军务和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也还是没能逃脱他的鞭子和棍子。至于其他那些朝臣、宫女和侍从,更是经常被他打得遍体鳞伤,有些人甚至被砍掉了脑袋……
自从恶疾缠身后,安禄山就经常在思考一个问题:老天爷既然让我当上了堂堂的大燕天子,让我拥有了想要的一切,为何又要让我恶疾缠身呢?莫非我终究没有当皇帝的命,强行上位的结果就是遭此报应?!
我——不——相——信!
安禄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着苍天怒吼。
然而,苍天无语。
尽管安禄山不断把愤怒发泄到左右的人身上,可他内心的绝望却越来越深……
此刻已经是夜阑人静,安禄山感觉那股杀机更浓了。他继续紧张地翕着鼻翼,可内心的警醒和恐惧终究还是被身体的困乏和疲倦所取代。
很快,安禄山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三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寝殿。
殿内鼾声如雷。十几个内侍和宫女七倒八歪地靠在黑暗的角落里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