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星归觐九重天-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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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穹庐里也是只点了一盏豆灯,昏暗的光线从毡门里隐隐透出来。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凌珊端着药站在门外,轻轻叫了一声,“小王爷,奴婢给您送药来了。”
片刻没有听到回声,她正要再问,便听到宋湛清宁缓宁的声音,“进来。”
这声音一点儿也不似今天白天他策马呼喝时的模样。
她小心走进穹庐里,微微愣了愣——
他依旧穿着月白色的儒服,靠在窗边的长椅上,望着窗外的明月,宁静的月光寥落在他秀雅的面容,清风流云,瞳眸明清,一如皎皎月明。
凌珊默默站在一旁,不知该不该把药端过去,最后还是不忍破坏他的孤寂,把药放在了旁边的桌上。
“怎么不去参加宴会?”
凌珊才转身要离开,便听到他依旧冷清的声音。
她迟疑了一下,转回身,低声说,“太累了,回来就睡了。”
他低头,嘴角勾出一抹柔和的笑,没有一点伤心。
凌珊想到那天他和自己说过的话,又想起今天白天的模样,一时之间有些糊涂,到底哪个才是他?
“夫知人性,莫难察焉。”她将脑海中浮现出的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很多的困惑和寂寥。
“把药拿过来。”
她连忙应了一声,把药端过去。
药端到他面前,他抬头望着她,目光有些迷离。
接过药的那只手有着非常精美的骨架,干净、白皙,手指纤长,凌珊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多留了一瞬,忽然端着药的手就被他反手拉住,她吓了一跳,转眼间已经坐到了他的长椅上。
心忽然剧烈跳了一下,她看他端着碗,若无其事把药喝尽。
她看到旁边落着一个酒壶,不禁“呀”了一声,“你喝酒了?”
宋湛不以为意地瞥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酒壶,若无其事地回了一个音,“哦。”
她抿了抿嘴唇,低下头轻声说,“没有想到你的马骑得那么好……”她轻轻笑了一笑,“果然是‘神莫神于至诚’。”
他冷冷哼了一声,摇了摇头。
“怎么?我说得有什么不对?”她奇怪地看他,“不然为什么?”
“武侯说,知人之道有七,你用了多少种?”他支起右膝,有些慵懒地把右胳膊搭在膝头,声音有些低,但依旧冰清。
凌珊拧起了眉头,“温良为诈、外恭内欺、外勇内怯、尽力不忠,你是哪一种?”
他“噗”地笑了,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和你说话真是有趣。”
她努了一下嘴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心。
“都是。”他这才给出问题的答案。
她盯着他姣好的面容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眉眼,和姑姑出奇的相似……周王妃和萧以微是双生姊妹,听说,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就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
“你输了,一点也不难过?”凌珊还是好奇。
“嗯?”他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淡淡看了她一下,“我不是说过,我已经赢了吗?”
“可是……虽然我也觉得,阿斯茹是会为了喜欢的人违抗单于旨意的人……”她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没有理清。
“那么还有什么好疑惑的?”
凌珊望着他的眼睛,“你到底喜不喜欢阿斯茹?”
“你说呢?”看她困顿不解的模样,宋湛笑问。
她沉了沉气,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还是没有办法说出口。
“你心里应该是知道答案的。”他轻慢地挑了一下眉,靠到了椅背上。
凌珊知道他看了许多书,懂得很多道理,这天地之间说不定真的没有他所知道的事情。可是,能够洞彻世事,并不代表就可以玩忽所以。尤其,他是一个夏国人……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放下,可是,今天见到他与卓力格图走在一起,她真的很担心:如果他的才能为漠北所用……
她咬着嘴唇,想了好一阵子,最后决定试一次。
“你根本不喜欢阿斯茹,对不对?!”
他正望着窗外,忽然听到她用急切的语气问这个问题,脸上掠过了一瞬惊诧。他扭头看着她颜如舜华,眸若晨星,“对,我不喜欢她。”字节简单,尾音肯定。
凌珊蓦地站了起来,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到外面一阵草动。她大吃一惊,立刻跑了出去,宋湛也立即跟了出来。
望着阿斯茹跑走的背影,宋湛皱起了眉头,冷冷说了一句,“看来,我小看你了。果然,美恶既殊,情貌不一。”
“彼此彼此。”凌珊狠狠瞪了他一眼,快步走回自己的穹庐里去。
那晚阿斯茹住在单于那边的帐区没有回来。
过了几天,凌珊见到阿诺兰回来帮她收拾东西,她赶紧去问阿斯茹怎么样了,阿诺兰满脸的不明所以,说宴会那晚阿斯茹突然就不见了,再回来的时候满眼通红,好像哭过似的,猜想她是不想嫁给宋洌才那样也没有多问。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草原上的秋天,说变冷就变冷了。晌午太阳还晒得猛烈,日落之后,夜露冰凉。
为了阿斯茹举办的赛马大会过去了几个月,部族中的人们偶尔还会说起准驸马那时的马上英姿,但迟迟都没有要举办婚礼的消息,反倒是听说,阿斯茹去了山的另一边,跟随一个道士学习夏国的文字。
大家都在说,居次是为了驸马才那么努力认真……
那个道士,似乎与单于也是颇有渊源,所以阿斯茹学习夏国文的事情,也是单于亲自安排的。
阿斯茹不在,凌珊也觉得有些无聊,每天和阿诺兰他们帮助牧民们放羊和挤羊奶,有时候干农活能干上一整天。他们说草原的冬天跟秋天挨得很近很近,一转眼就到了。
有几天晚上凌珊实在是闷得慌,想溜到宋湛那儿去拿几本书来看,但是想到他一系列让人不快的行径,她宁可倒头大睡。
也不时常见到宋洌,听说,北边的部族有人叛逃,单于将要下旨,让人领兵出征把叛徒给抓回来,刚刚被封了大将的宋洌很有可能就是这次征战的头领,他将要代表单于去征讨逆贼。
凌珊不禁又拿出父亲的信来看,觉得父兄或许能够慧眼识珠,知道易王是个能够继承大统的人,但是……易王的儿子……
她把信给烧掉了。
历史上曾经有过一个皇帝,受到四海的敬仰,他并不常出兵征讨狄夷,只是会要求周边可能造成威胁的国家将皇子送到京城来当质子。京城的荣华富贵和中土的文明教养将外邦的皇子熏陶着,最后,他们有的没有回去,而回去的那些,则是以自己在中土国家学到的礼教习俗在自己的国家发扬光大。
后来,那些国家的子民们在数代之后,渐渐忘记了原本自己的节日,穿的也不再是原本民族的衣服,最后,史书上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些国家……
其实就算是没有文字的民族,也能够将人留住吧……凌珊自己也一度不想回国……
冬天果真很快就到来。她每天都在等着夏国那边的消息,可却什么都没有等到,说会来看望她的刘景,也迟迟不见人影。
冬月一场突如其来的鹅毛大雪,造成了胡腾山的雪崩,把左贤王庭分作两边。山两头的消息阻绝,山南的几十户人家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如今卓力格图不在,是逃走的最佳时期,可她不愿贸然行事,料想这两个世子是不可能回去的,凌珊有些气馁,她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只是,在某天晚上,凌珊突然在睡梦中被红格尔推醒,她神情紧张地把她拽起来,问她会不会看病?凌珊一下子懵了,她并不是什么都知道的人啊……
“小王爷病得快死了!”红格尔一着急,眼泪掉了下来。
凌珊的心猛地突了一下,“什么?!”
18
18、第十七回 异族 。。。
夜里风雪大作,呼啸的北风如同狼的长嚎。
胡腾山上一阵阵轰隆隆的巨响,没有一丝光的天坠下夹杂着冰雹的雪片,噼里啪啦搭在毡帐上。
满地枯草早已被积雪掩埋,朔风扬起雪沙,吹灭了毡帐外的灯笼,撼动一座座毡帐。
阿诺兰跪在宋洌的床边怔忡发呆,两行泪默默淌着,脑海里还回荡着刚刚离开的大夫惋惜的叹息声,“没有办法了,准备杀牛马吧……”
“阿诺兰!怎么样了?”
她倏尔一惊,回头见红格尔跑了回来,凌珊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珊珊,你……”
这么冷的雪霁天,她居然只披了一件外衣就出来了。凌珊满头的雪花,喘气时呵出来的都是白烟,睫毛上的白霜遇暖开始融化,双目盈盈。
“大夫、大夫说小王爷已经……”阿诺兰的嘴唇颤抖着,她说不下去了。
红格尔听了,眼泪忽的落下。
凌珊却好像没有听到这番说辞,她快步走到宋湛身边坐下来,从被褥里翻出他冰冷的手,只听一声脆响,她右手食指上的指甲断了一片。
“红格尔,掌灯!”
两名侍女正在伤心,突然听凌珊一声吩咐,都吓了一跳。凌珊背对着她们,背影透着森森寒意,她正把宋湛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为他诊脉。
红格尔曾见过夏国的大夫就是这样给宋湛看病的,立刻擦了眼泪把毡帐里的灯全部点亮,统统放到了宋湛的床边。
脉象沉迟,如循长竿,微弱萦萦,如蜘蛛游丝。
接着开始明亮的光线,凌珊见他嘴唇发白干裂,原本白皙的皮肤透着灰黑,打开眼脸瞳孔也是放大。她推了推他,问,“宋湛,你听到得到我说话吗?宋湛!”
“珊珊……”红格尔和阿诺兰都在一旁提心吊胆地望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们此刻觉得凌珊是唯一的希望了。
“他几时倒下的?”凌珊见他毫无反应,问她们两个。
“大概……两个时辰以前吧。”阿诺兰努力回想着,约莫记得那时他说他困了,就伺候他睡下了。
凌珊蓦地站起来,清亮的双眼闪烁着严厉的光,“你们老实告诉我,他从前有没有这样过?”
完全没有料到她会问这样一个问题,阿诺兰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小王爷他九岁那年也得过这个病,当时、当时是凌虚子为他治好了病。”
“凌虚子?”凌珊记起那是听说过的要教阿斯茹的道士,“他当时有没有留下什么?”
她们两个绞尽脑汁回忆着,眉头紧锁,恨不得把自己脑子抛开翻个遍。
凌珊低头看着面如缟素的宋湛,那么沉静,不禁皱起了眉。
“啊!有!他好像给了小王爷一张写了字的丝绢,当时小王爷看了好一阵子,后来让我去问大夫要了一些草药。”红格尔的记忆渐渐清晰,尖叫起来,“后来他也这么病过两次,每次他都是让我用那些草药煎药给他!”
阿诺兰听了又气又怨,用力打着红格尔,“你干嘛不早说呀?!”
“我、我说了也没有用啊,我又不认得那些是什么药,而且也不认得字啊!”红格尔很气自己,又哭了起来。
“你们快找到那张丝绢,我来想办法。”
“啊!好!”
凌珊坐回床边,眉头紧锁,心脏扑通扑通距离地跳动着……
是谁……
她握着宋湛没有反应的手,发现床榻内侧有一件坚硬冰冷之物。她奇怪地掀开他身边垫着羊毛的毡毯,一柄三尺长剑映入眼帘。凌珊惊得险些叫出声来,她不敢相信地看向毫无知觉的宋湛,此时此刻,他是如此无力,而平日里,他看起来也是个手无束鸡之力的儒生……
但这柄长剑,剑柄鎏金,质地鲜明,剑鞘上的牡丹流云纹精雕细琢,手碰到上面都能感觉到里面透出来的至纯至热剑气。凌珊不懂兵器,但她见过父兄的佩刀和佩剑,那都是当时名品,可从来就没有任何一柄剑像这把一样,就连祭漩的如驹,也要甘拜下风。
她瞧见坠在剑柄上的剑穗,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