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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部分

隐相-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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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风流学士到如今生死不测两茫茫的阶下囚,这段经历实是让宋之问不愿回首,不愿去想。

但梁王殿下既然问到,宋之问就不能不说,遂将唐松补乡贡生名额,以及当日从金庆宗和黄继来那里听到的消息都说了一遍。

武三思听完真是悔之无及,若非在被三阳别宫的建造牵绊太多,只需稍稍留意,当日必能使唐松连参加科考的机会都没有,又何至于闹出后面这么多事来?

问完该问想问的之后,武三思转身要走,临行之前看宋之问眼巴巴的瞅着他,心里莫名的又起了一阵儿快意,饶是如此,武三思还不满足,特意刺了一句,“好叫你知道,如今朝廷已罢废了你那一科,二十日后科考重开,唐松便是主考之一”

宋之问闻听此言,初时还愣愣的,片刻后却笑了起来,其笑声真若鬼哭,说搅思恪�

本已迈步要走的武三思听到这笑声停步转身,皱眉道:“你笑什么?”

“我笑天道昭彰,报应不爽;我笑吾道不孤,唐松那贱生很快就会来与我作伴了”说完,宋之问又是一阵放声鬼笑。

自贡生暴乱的事情发作以来,宋之问从不曾有这一刻的快意。

武三思又走了回来,目光灼灼的盯着爬在地上的宋之问,“尔言何意?说!”

“自科考定制以来,有那一科是不曾出过事的?以前士子们不敢闹,总还是顾忌着朝廷律法,顾忌着天子的霹雳手段。这回科考放榜后士子们闹了不仅无事,首领居然还成了主考官。这岂不是告诉贡生们闹的好?待这重开的一科成绩出来,那些没中的,感觉自己怀才不遇的既然有了那么好的先例在前,又岂能不闹?”

“唐松焉能想不到这一点。本王不妨告诉你,他已定出诸多章程预防科场弊案,这些章程连陛下都称道不已,悉数御准遵办”武三思当然不是要为唐松说话,只是看不得给他捅出天大漏子的宋之问快活罢了。

宋之问鬼哭的笑声依旧,“没用的,明经、明法诸科还好。考生最多,最受人瞩目的进士科即便再防弊也是防不住的”

“为何?”

“赋也就罢了,诗怎么评判好坏……”,随着宋之问鬼火般的啾啾诉说,武三思也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而今科举考的是律诗。律诗起源于魏晋六朝南齐时的永明体,六朝距离眼下实在算不上太远。

由六朝南齐永明年间发展到现在,律诗作为一种诗歌体裁不过刚刚定型而已,这宋之问之所以能名垂后世,并成为不同版本文学史都绕不过去的人物,其对诗史最大的贡献不在于诗歌的创作,就在于对律诗定型的贡献上。

诗歌属于文学艺术,艺术上的东西是最难评判的。除非是两个作品差距太大,否则水准若只是在伯仲之间的话,必定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且你还不能说对方一定就错。

这根本就是个无法用对错来区分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一个合理且能为大众接受的标准来进行评判。

问题在于就连律诗也是刚刚定型,甚或还在定型的过程中,又谈何标准?

没有标准,你取了这首却不取那首,这本身岂非就是惹争议的根源?即便有再严密的防弊措施,无标准评判的评判本身就是最大的弊之所在。

既有此弊端,士子们如何肯服?既不心服,又是这等利益攸关的大事,又有前例可循,难倒他们就不知再闹?

万事有一就有二……

在宋之问看来,罢废前次科考实是朝廷做的最大一件蠢事。

从此,科举多事矣!

一般人看不出这先天的内伤缺陷,作为诗坛大家、又曾任过主考官的宋之问如何看不出来?

一针见血,直指唐松最大的软肋所在。

这番话着实有理,武三思面色不动,心中却是暗自欢然。

这份欢喜还不曾消退,宋之问便给了他更大的惊喜,“更何况,唐松这贱子还得罪了一些他根本得罪不起的人?他将防弊的章程做的越严,便是得罪的越深”

武三思思虑一番,却没想到答案,“什么人?”

“崔、卢、李、郑,以及以此四家为首的士林旧族。自科举定制以来,哪一次进士科中榜者中没有这四家子弟?”

听到这四姓,就连武三思的脸色也随之一变。

这四姓指的是四个家族,分别是博陵崔家、范阳卢家、清河李家、荥阳郑家。这四个家族看似当朝不曾出什么显官,但若论树大根深却是当世无匹,实是天下公认的衣冠美族,世家中的世家。

魏晋南北朝时期,世族门阀势力高涨,甚至到了一言之间兴废君王的地步。六朝入隋,再由隋入唐,直到如今的武周,虽然历代统治者都在有意打压门阀,但毕竟时间太短,门阀的势力,尤其是在民间的影响力又根深蒂固,是以这种打压远远未竟全功。

甚至一直要到唐末,随着唐朝的灭亡,世族门阀才算退出历史舞台。

昔日王谢早已风流云散,但这崔、卢、李、郑四家却完全的存活了下来,并一直存活到现在,而且还活的好好的,很滋润。

关于四家的声望之大,影响力之大,《贞观政要》卷七《礼乐》中有着很好的记载:

贞观时,天下以崔,卢,李,郑四姓为贵,太宗厌之。乃招吏部尚书高士廉,御史大夫韦挺等刊正姓氏,普责天下谱牒,并据凭史传,剪其浮华,定其真伪。忠贤者褒进,悖逆者贬黜,撰为《氏族志》,然众以推山东士族崔氏为第一。

太宗厌恶天下以崔卢李郑四姓为贵的情况,特命撰《氏族志》本就存着改变这种状况的用意,谁知臣下撰写的《氏族志》仍然推博陵崔氏为天下第一。就连太宗出身的陇右李氏也只能排在第五。

仅此一例便可看出此四族在民间,尤其是在人心中的影响力。这四家每自矜贵,不与外族通婚,以至于一旦有外族人能与此四姓婚嫁,顿时便欣喜若狂,以为一举迈入衣冠美族之列。

针对这种情况,以至于后来的唐朝天子不得不以天子诏的形式强令四家不得通婚。

与此同时,博陵崔氏亦是有唐三百年间的第一“驸马家族”,盖因这一家族在民间盛名太著,就连皇室也好其清名,愿以公主婚之。是以二百多年的唐朝史中,仅这一家就出了数十个驸马。

以上种种都使这同气连枝的四家成为整个唐朝在民间最有影响力,在朝堂官场极具潜势力的家族,别说梁王武三思,便是文昌左相武承嗣在一日没登上帝位前都绝不愿意得罪这四个家族。

时至今日,这四家自然已不可能再掌握兵权,其影响力最主要就是扎根于民间,投射于士林,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士林领袖家族,天下读书人仰望的中心。

“此四家凭借其名满天下的衣冠华族之名,历来根本无需行卷,每科也必有子弟高中进士。所以,从国朝科考中得益最多的其实便是这四家。唐松那贱子一旦改变科举章程,便是在向这四家挑衅,一旦这重考的科考中四家子弟中不得进士,或是中者太少,四家焉能坐视不理?”

宋之问鬼哭般的一个冷笑,断言道:“既已任了主考,唐松这贱子实是已无幸理,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某就在这里等着他,等着他……”

话已至此,武三思再不停留,转身便向重狱外走去,身后宋之问的鬼哭狂笑仍在继续。直到武三思将要走出重狱的门户时,身后才传来声嘶力竭的哀嚎,“梁王,救我!梁王,救我!”

武三思冷冷一笑,径直迈步走了。

辞别来俊臣,高大轩车内的武三思想到唐松,再想到宋之问刚才的那番话,原本烦乱的心情竟然好了很多。

心头一动,欲待唤过长随向四家透露些唐松章程的事情,蓦然又想到上一遭的经历,武三思最终还是忍了,这时候实在不能节外生枝啊。

无比遗憾的叹了口气,武三思吩咐车马向白马寺而去。

就在这天,就在士林涌涌攘攘的担心与怀疑中,神都贡院外张布了由唐松制定,圣神皇帝亲自御准的考试章程。

这个消息一传出,士林哗然,滞留京中的贡生们纷纷潮水般向贡院聚集。

第八十二章 考试结束,皇榜将开

洛阳贡院内,唐松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听着一墙之隔外的人声鼎沸。

十几天下来,当日遭受重击的双臂已经消肿并逐渐恢复正常,耳听着墙外越来越大的喧哗声,唐松清淡的笑了笑,随即向那边站着的一个小吏目挥了挥手。

不多一会儿,那小吏目便搬送了一个竹夫人过来,虽然这时节用竹夫人实在有些太早,但唐松却是很惬意的躺了上去。

小吏送完竹夫人后便又转身回去了,没过多一会儿便又端着一个大红木托盘走了过来。

取下托盘里盛着的红泥小炉,再将那瓯庵茶放上去,炭火微微的咝咝声中,不一会儿便有清淡的茶香飘出。

深深的吸一口气再吐出来,随后唐松悠悠一声轻叹。

真舒服啊!

自那日来见苏味道住进贡院后,过去十多天的时间里他真可谓是没有半点空闲,双臂抬都抬不起来自然是干不了什么重活的,但心与脑却是半点都停不下来。

将后世亲身经历过的考试,以及在史书中看到过的宋元明清时的科举制度一点点的回忆,然后取其能用的加以总结,最终完善成章程,继而又在脑海中将这些章程加以推演。

这本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如今却只是他一人来做,其中的艰难与心力的耗费可想而知,过往十多天里他几乎不曾有一夜好睡。人分明已是倦极了的,但脑子就是停不下来,不停的如走马灯似的冒出些新主意新想法,想睡都睡不着。

其间的过程只能用“痛并快乐”来形容了,痛自不必说,快乐却也是实实在在的。

每个人,至少是每个男人骨子里总是有着“要做大事”的野望,这是抹都抹不去的本能,无论你是否发觉它都始终存在着。

后世里只是一个卑微的小人物,终日在古书堆里寻章摘句,那里做得出什么大事?又哪里有做大事的机会?

这次重开的科考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本是极大的压力,但对于唐松这样骨子里刚强的人来说其实也是刺激的动力,恍然之间,他仿佛又恢复了后世“铁人”的本色,疯狂的投入一件事,专注一件事,并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享受着做事的快乐!

一人一手,几乎是单枪匹马做着一件要让天下读书人都遵从执行的事情。

光是说说,就觉得这……真是很了不起啊!

无论古今,最能刺激一个男人的或许不是金钱,也不是美人,而是那种做大事、做成大事的成就感。

过得很苦,付出很多,成就感带来的快感自然也就很多。

当然,回报也很丰厚!

由他提出,经苏味道生花妙笔写成的章奏送进宫城后几乎是送一本准一本,并且毫不延压,送到即看,看完即御笔朱批,随即快马回复,照准执行。

在任何一个王朝时代,天子对待一个奏章的态度其实都能反应出他对奏事人的态度。

因为前次弊案而噤若寒蝉的贡院吏目们准确的看到了这一点,这些个跟六部小吏没什么区别的吏目们同样擅长观望风色,捧红踩黑。

于是唐松在贡院中的地位也是直线上升,吏目们对他从初来时的敬而远之到渐渐主动凑上来说话,虽然还没到卖力巴结的地步,但对唐松的吩咐却已是遵从不误。

十多天的辛苦终于化为今天的这份章程张布出去,这对唐松来说不啻是个大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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