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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部分

汉武大帝-第169部分

小说: 汉武大帝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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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还没说完,他就不耐烦地对帐外高喊道:“备马!本将要出营!”

第三天,暮色降临草原的时候,李广回来了,司马们还没有等他来到营门前,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将军回来了?”

“回来了。”

“大将军怎么说?”

“老夫已将事情经过禀报给大将军,失道之责,尽在老夫,诸位无罪。”

“老将军……”司马们不约而同道,“大将军明知道东道无水草,却硬要分道,如今把一切推到老将军头上,这公平么?我等这就去大将军处对簿,为老将军讨个说法。”

司马们便要打马离去,却被李广厉声喝住:

“回来!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救老夫么?糊涂!你们如此鲁莽,只会加重老夫罪责,殃及数千部属,孰轻孰重,你们不难明白。回去!你们这就回营去!”

“走呀!你们要气死老夫么?”

“走!再不走,休怪老夫无情了。”李广说着,便抽出箭矢,拉开了弓……

看着大家散去,李广对从事中郎道:“今晚你就辛苦一下,老夫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说罢,便进帐去了。

跟了李广这么长时间,从事中郎多少也摸着了他的一些脾性和嗜好。临行前,他没有忘记叮嘱卫士为李广煮一些酒。

虽说是三月半了,可草原的夜间仍是冷冰冰的。从傍晚起,风就在帐外拉着哨子般地鸣叫,这声音让远离故乡的人心中徒增寂寞和伤感,只有滚烫的酒暖着身体,暖着漫漫思绪。

可这酒给李广带来了什么呢?

那是漫过心头的感恩情绪。他怎能忘记呢?当年皇上还是太子时,就不断在大臣中打听他,而那时候他还在边陲担任太守;皇上登基那年,隔着千里,他却听见皇上的呼唤。

这世间一定有灵犀可通!就凭这一点,他一辈子都记着皇上的恩泽。

那是漫过心头的人情温情。说起来大儿子李当户仅仅比皇上小一岁,生他那时,自己正在军侯任上,妻子来书让他给儿子起名,他略加思索就在信札上题了“当户”二字,他要儿子记住,做他的儿子就要从小立下戍边报国的志向。

那时还是太子的皇上对当户的亲昵甚至超过了宗室的兄弟,动辄传进宫去。有一次,陪读的韩嫣在与皇上搏戏时言出不逊,惹恼了当户,他便在宫中追打着韩嫣。皇上慧眼,从那时就认定当户必为忠臣义士。

唉!物是人非,韩嫣死了,当户也早早地走了,只留下白发人陪伴皇上。可你都干了些什么呢?你辜负了皇上的期待啊!

那是漫过心头的依依离别。前天到了大将军幕府,且不说卫青的严厉指责,那对簿刀笔小吏的尴尬,就让他无地自容。

那些年轻的曹掾冷眼看着他,他们以大将军幕僚的身份审视眼前的老人。他们根本不知道,当他们还在母腹中躁动的时候,李广早已是朝野闻名的校尉了。

可他没有机会说这些,这让他觉得脸上太无光了。

惟一让他欣慰的是李敢的消息,李敢夺了左屠耆王的旗帜,把军旗插上了狼居胥山,是诸将中斩匈奴首级最多的。儿子没有让他失望,他可以放心地走了。

夜风送来枭的叫声,送来士卒的嘈杂声,送来战旗的哗啦声。

这一切,对李广是多么熟悉,又是多么陌生。

早年的那些勃勃雄气,中年的那些壮怀激烈,老年的那些伏枥壮志,都将成为过去。明天,他将作为孤魂,看着将士们踏上归程。

李广喝了最后一杯酒,从腰间拔出宝剑,他要用自己的鲜血染红剑刃,以报皇上的恩泽。

可当宝剑架上脖颈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就这样的离去,会让跟随他南征北战的司马们伤心,他总该跟他们道个别吧。他已很久没有握过笔了,他不愿意惊动门外的卫士,于是便撕了战袍,咬破中指,写下了最后的别语:

“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遣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

他很坦然,半宵的酒让他对死有了归去的感觉。

他很宁静,对一生的追忆,使他对死有了解脱的释然。

他很清醒,对身后的透彻参悟使他对死有了特殊的“快意”。

他重新举起手中宝剑,没有丝毫的犹豫,便朝脖颈拉去——血,从喉结处喷出,浸染了营帐的帘幕,他“哼”都没有哼一声,就重重地倒在了榻上。

风太大,以致值岗的卫士都没有听到李广倒地的声音。可他分明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在山梁后消失。

“又要死人了。”

卫士这样想,可他唯独没有想到,那陨落的将星就在他的身边。

太阳又将灿烂的光芒洒在大地的各个角落,风息了,草原开始了它暖洋洋的一天。司马们依照安排,早早地督促部下们投入了紧张的操练。

只有从事中郎心头隐约觉得不安。昨夜与老将军分手时的神情搅得他整宿没有合眼,他来不及梳洗就急忙奔向李广的营帐。

在那里他看到的是老将军僵硬的躯体。身边的血已凝固,他的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怨恨,像是走完了很长一段路而安详地睡去了,眉眼是那样的平静。

从事中郎的泪水撒到地上,他撕心裂肺哭道:“老将军,您怎么可以这样呢?”

哭声惊动了整座军营,数千将士听闻这一噩耗后几乎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兵器,朝着李广营帐的方向跪倒,军营里哭声一片。

赵食其接到噩耗纵马奔来,扑到李广身上,哭声在草原上空久久回荡:

“老将军!是末将害了你啊!”

“老将军……”

大军渡过泾河,登上一面高坡,咸阳原苍茫的身影就展开在眼前。

熟悉的秦宫残垣,熟悉的西去驰道,熟悉的松柏蓊郁。乡情的亲昵立即充满了将士们的胸怀。特别是那些第一次出征的士卒,更是被似箭的归心驱使着,眉眼间都写满了喜悦。有的走着走着,就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拽路边的叶子,可身后立即就响起呵斥的声音:

“老将军尸骨未寒,你等竟有这等闲情逸致,配当他的下属么?”

刚才还显得活跃的队伍立时沉默了。

大家回过头去,就瞧见不远处缓缓行走的李广灵车,还有护送灵车的从事中郎。

“老将军!您回到京城了。”

从事中郎不断地叮嘱护灵的卫士,越是接近京城,越要尽心尽责,万不可以因为疏忽而让老将军的在天之灵不安宁。

在灵车要下坡的时候,他轻轻地对李广的遗体道:“老将军您躺好!车驾要下坡了。”

话一出口,从事中郎眼里已满是泪水。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虽一路越关山,过长城,没少遇风沙,可李广脸上竟没有一丝蒙尘,依然颜面红润,神态安详。

莫非上苍真让他的灵魂也回到长安了么?

从事中郎很惭愧。他知道老将军对他不大满意,动辄用灌强来比照。但他始终生不出对老将军的一丝怨恨。

盖好蒙在李广脸上的面纱,就听见耳边传来马蹄声,他抬头一看,原来是李晔。

虽然都是从事中郎,都是为主将赞画军务,可论官阶,他比李晔低多了。他急忙上前行礼,李晔在马上回礼道:“老将军灵柩平安否?”

“一切都安好,前面就是安陵了,大军要不要在此停留?”

“大将军有令,大军直接向京城进发。”李晔说罢,便打马而去。

此时,李晔的战马已经随在了卫青的车驾旁边,他用简练的语言禀告了查看灵柩的情况,卫青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第八章 卫青抱愧念忠魂

前边是李广的灵柩,后面不远就是押解赵食其的囚车,他们就像两块石头,重重地压在卫青的心头,让他透不过气来。

从得知李广自刎的那一刻起,卫青的心绪就陷入极度的烦乱。的确,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一个结局,他多么不愿听到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用搏杀匈奴的剑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他捧着李广遗书的手颤抖了,及至他亲赴李广军营,看到他的部属哀声动地的样子,他那难言的折磨就从心底生起,迅速地笼罩了整个身心——是不是从一开始自己就错了?

不!自己没有错,错的是他们,他们为什么不寻找熟悉地形的人担任向导呢?在回朝的路上,他不断寻找理由为自己开脱,可每一条理由都让他觉得苍白无力。

还有,那些沿途百姓为李广送行的情景,不断地在他眼前出现。

大军越过长城进入上郡的那个正午,灵车刚到肤施城,眼前仿佛是漫天飞雪的世界,城头上,白旗迎风飘荡,白绫凌空飞舞;

街道两旁的树木上,挂了白色的丝绢;

身着玄甲、头裹白布的将士和素衣素服的百姓,跪满了一条街,痛哭的声浪从城门口一直延续到太守的府门前。

“李大人!您醒醒,看看肤施百姓再走啊!”

“李老将军!您死的冤枉啊!”

一位老者拉着自己十岁的孙子,扑到李广的灵柩前,抚着灵车,一声接着一声喊得人心碎:“李将军!您还记得么?孩子他娘就是您从匈奴人手中救出来的啊!”

老者拉过孩子,让他给李广磕头,孩子的头在地上磕得“咚咚”直响,可老者还在那里诉说:“孩子长大了,可您却走了,李将军……”

有几位士卒上前扶着老人离开,可是那哭声却让卫青十分感慨,一个活在百姓心中的人,不容易啊!

这时候,有几位士卒捧着上好的酒菜,匍匐来到灵车前,噙着泪的呼唤听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老将军!您生前带兵打仗,士卒不饮水,您不先饮;士卒不食,您不先食。今天,我等备了酒菜,您就吃点再上路吧!”

老实说,这种情景让卫青内心有些不舒服,他也曾想过驱散百姓和将士,可最后还是忍住了,他怕激起众怒,到时局面不好收拾。

“一切很快就会过去,随他去吧。”

那酒香随风飘向长空。忽然有人惊呼道:“看!老将军饮酒了。”人们纷纷抬头,就见云端上一位老将军举杯畅饮,爽朗的笑声如雷贯耳,从九天落到肤施城。

等到人们膜拜完毕,抬头再看,除了几片云彩,什么也没有。

百姓们断定老将军的灵魂没有走,他一直在跟着汉军的步伐。

那一夜,从上郡太守的宴席上回来后,卫青独自一人坐在案头,反复读着从事中郎拟定的奏报,久久不曾睡去。

功劳簿里没有李广的名字,事实上也不可能希图朝廷给他个什么。可白天百姓和将士祭祀的情景却让他不得不问自己,究竟什么是功劳?老百姓心中的李广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从进入侍中到担任典护军,从组建期门军到成为朝野注目的大将军,皇上对他的封赏不可谓不重。以他的年龄得到的名誉是李广一生都没有得到的。

可与李广相比,他觉得总缺了什么。是什么呢?是老百姓的那份爱戴,是在百姓心中永远抹不去的那一份尊敬。

有些人死了,却活在百姓的心里。

越是靠近京都,他就越觉得自己铸成了今生都不能安宁的大错。而这错,从他强令李广分道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

关于李广自刎的消息,他早已奏报朝廷。他只是不知道,皇上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大军到达池阳时,属下的人禀告说,朝廷在获知李广的死讯后,以六百里加急催促李敢回朝料理丧事。

他不知道该怎样地面对李敢。显然,他的任何解释都无法排解李敢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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