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第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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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她已是努力走向他,虽然口上从来不说。只她的心确实在试图着贴近他,似乎只差一点点。
倦极,沉沉睡去,连番的噩梦惊得满身冷汗。
清晨宫人只唤了一遍起,她便忙睁开眼睛,盯着满窗明色恍恍惚惚。
昨夜,昨夜。
头疼的记忆翻腾覆来,她果真也想把它当做噩梦。宫人送来新衣,默无声息地拾捡昨日的旧衣。冯善伊出帐,踩过那些碎衣的琐碎,抬了一角帘幕,诧异于眼前立于清爽明光下的身影。
拓跋濬昨夜不是走了吗?
那眼前所立之人又是谁。敛息犹豫着可否要步上去,她终是默默地转身,欲将他视作空气。只拓跋濬突然回过身,循着她的步子走来,他面上隐约的苍色似是一夜未眠的倦怠,身影落在她之前,微微叹了口气。
“还疼吗?”一手探入她脖间,低哑的声音隐约透漏几分拘谨,说着递上来一樽精致的玄纹瓷瓶。
她忙躲了半步,抬手即是接过,毫不客气地转身挨着桌边落座:“这就是所谓的打个巴掌赏个甜枣吃吗?”
拓跋濬同是稳稳坐落,握了盏茶,仅是握着:“昨夜那是醉了。”
“您没醉,声声叱问都不带咬舌头的,十足的清醒。我见您醒着也没那么伶牙俐齿。”她打一起来就憋着昨夜的火,如今好发散出去才能舒服。
拓跋濬转着杯子,神色淡定:“为了一个李婳妹,我们这么吵。值得吗?”
冯善伊不语,只埋头喝茶,嗓子眼发痒。
拓跋濬又道:“此事你大可以先同我商量。总要比自己拿主意来得稳妥。”
“你的稳妥,不就是杀嘛。”她闷声一句。
拓跋濬放落杯子,瞥了眼她,心中有话,却压着不能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为她,他做得还算少吗?转念又想,这算也是他们第一场争执,前所未有过。老人们都说吵吵闹闹方有些夫妻间的默契。如今他们这也算是入了默契这一层吧。思及此,他悠悠然然举起茶盏含了一抹淡笑用心品着。
如今吵也吵过,逃走的人追也追不上,他罚她,也算是十日禁闭罚过了。索性和好,就此再不谈李婳妹之事则好。只冯善伊紧锁着眉头似入思考。
许久,她扬起头来,看着他肯定言:“我们约法三章。”
他一挑眉,询问的目光示意她言下去。
“自今而后,我们之间的话题永远不能有郁久闾氏这四个字。”在无能解决又必然引发争端的话题上,既然没有人愿意妥协,便只能选择永远的刻意逃避。
拓跋濬点了点头,以示应允。
她猛站起身来,突如其来的眩晕冲上,几步即是摇摇欲坠。这番场景,惊得拓跋濬连起身环住她,满眼紧张地盯着她:“如何?”
她扶着额头狠狠皱了皱眉:“如今时常晕着,恐是染病,我的日子一定不长了。”
“胡说。”他扶她坐稳,令宫人传唤太医来,目光看去周侧,淡淡道,“今日回昱文殿吧。这地方阴冷了些,你夜里也是不停地出冷汗。”
他竟真是守了她一夜?她俨然有些冲昏了头,揉着额头缓缓平静,瞧着他道:“我们昨夜闹得这么凶,你怎么还守着不走?”
他并未理她,只是坐一侧,装模作样地将奏折由袖子里扯出来作势要看。
“你不会是昨夜一直在想同我言歉,不好开口?”她一笑,等着他开口。
他落寞垂下眼,看也不看她。
她又道:“难不成是一夜琢磨着要杀掉我解气,又没胆量出手?”
越说越离谱,拓跋濬闻听只稍蹙了蹙眉,仍是不想理她。
她拉着他一角袖子,轻问:“你说说嘛,倒是怎么想的。你这个怪人,我从来拿不准你的脾气。你一会发火一会温和的,我瞧着瞬话残摹T僖院螅埠眯睦碜急覆皇恰!�
自奏折中扬起头,他目光沉了沉,淡淡一句:“我十日未见你了。”
这理由果然听得满心暖暖。
他扬眉叹了口气:“这番理由便听得舒服?自在了?”
她正一脸欣慰要点头,房门由外推开,前来的是顺喜,匆忙添上来一言:“娘娘。李御女竟是回宫了,此时正在太和殿,在太后娘娘面前。”
冯善伊瞬间反应即是冷眉迎对身侧的拓跋濬,拓跋濬一时更是迷茫,恍然不知的神色确实不像是佯装。他只凝眉思索片刻,镇定坦然地命顺喜先去前面盯着。转首与身侧人相对时,竟是无语。
如今李婳妹自己回来了,只怕睁一只闭一只眼也做不到了。
冯善伊扶着桌子立起身来,慌乱地摇头,俨然一脸不能信:“她疯了吗?”言着几步冲出佛堂,朝向太和殿的方向追了过去。
太和殿前高耸入云的玉阳台架起风卷长幔,气势压人。
李婳妹便立在那高台之上,持这一身杏花黄的绸衫,在风中飘摆如凌乱的菊朵。梁架上扶摇垂摆的长绫飘荡眼前,远远地,她自台上那一束衫影由西首疾风而来。冯善伊身后是尾随奔跑的众宫人,却没有一人能追得上她的脚步。她跑得那样快,一连奔上数级玉阶终是扶着栏杆喘息换气。
李婳妹榻上那一级高案,手探到冰冷凉滑的素白长绫,卿然微笑时,迎着阶下的人影扬了声音:“这辈子再也不想欠人情了,我不能连累皇后娘娘。”
冯善伊听见她的声音,扶紧栏子又撑着迈上一步,连连摇头。
胡笳汉歌 038 杏花黄雨好时节
038 杏花黄雨好时节
这辈子再也不想欠人情了,我不能连累皇后娘娘。。。。。。
冯善伊听见她的声音,扶紧栏子又撑着迈上一步,连连摇头。
“婳妹就是想回来告诉姐姐,我是真心的。”第一眼见到她,是真心喜欢的,阴山行宫朝夕相处的岁月不是虚情假意,她是付出了真心。虽然知道真心在魏宫而言荒谬的可笑,然她,仍是又一次选择了真心。
李婳妹在入宫前,不过是平凡的乡间小女,借得一脸花容月貌也曾想凭此换了富足的后半生。一场瘟疫袭来夺走了她的双亲姊妹,沦为酒家卖歌女是那场灾难中存活下来的少女们的求生方式。她算是好的,只不过卖歌卖舞,同行的小姊妹中甚有卖身。不卖身,或许是她最后的坚持。无论再贫穷,少时的梦仍在。不是所有人都能生得她的美貌,她要留存着最美好的自己为日后的人生寻找出路。她终于等到了命运中迟迟至的那一位贵人,玄宫人高贵又神秘,她身后的一切都是那么美丽。她予她这个名字,李婳妹,还有那南国西城酒家小女的身份。自那之后,她便许给自己这个梦,梦中持着华衣缎服,屹立巍峨高耸的云台上,人海翻滚,众人连连跪拜,唤声震天动地,自她身后初升的明日朱红明亮,她忽而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了。
然而,此刻,梦醒了。
云台缭绕蔓延的沉雾间,清冷的寒风扬起她精致的衣袍,明媚耀眼的杏色莲纹盏袖,她想,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起舞。燕舞莺歌之后,她是要离开了,带着她所有的梦,与所有的醉人的微笑。那长长一束将要夺去自己性命的白绫此刻幻化为水袖间最美丽的素白花盏,摇曳着飞出,旋转,化作凄美的姿态一丝丝绽放。。。。。。
“我一生中最爱的人,我们相识在遥远的南国那一场沁染醉香的杏花黄雨间。临别时,我依然穿着这一身杏黄轻衣,只如今我的怀中没有陈香满溢的的酒坛子,他清隽的容颜上也失去了曾经的温婉笑色。我这样卑贱的女子怎能蒙受帝王的宠爱呢?我想,便是因为我爱上了一位帝王,所以折了我的福气。”
幽幽曵曳缱绻的舞步间,是李婳妹浅浅的低吟沉回。她这一生,再没有如此清醒,再没有如此轻松过。裙尾飞摇,脚尖离地,她似一只云雀伴随白绫飘绕的旋转飞入长空,她轻轻闭起眼,享受着最后一次腾空跃起又落下的愉悦。云淡日出,晨曦明辉的流醉中,杏花暖黄的盏衣在下坠的瞬间散逸举世的光华灿熠。。。。。。
刺耳的尖叫声,撕裂人心,冯善伊扬起头来,迎去东首那扬起又飘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归于平静。杏花暖黄,恍恍惚惚的明色,闪烁在浮满水汽的视线中,李花白来杏花黄,只笑人间太痴狂。
身后清冷的腕子握了自己,风中依稀能感觉到身侧人隐隐的颤抖。
冯善伊渐渐回首,凝着拓跋濬,幽咽出声:“你听到她最后的话了吗?”
拓跋濬淡淡点头,没有出声。
李婳妹最后说,她不该爱上一位帝王。她爱的那一人是当年由酒巷深处踩着黄华落叶含笑而来的清俊男子,可她知道自己并非真正的酒家妹子,而他也不会只是路经而过顺手讨口酒吃的贵家公子。拓跋濬向她求一份与远离魏宫的纯真,而她索求的是沉甸甸的爱意,总有一人终会负了对方。
冯善伊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薄:“她说南国杏花黄雨中,她遇到了这一生最心爱的男人。”重复这一言,恍恍惚惚,亦真亦幻的熟悉由心底涌发。
她逼着拓跋濬的目光一紧,幽幽念着:“杏花黄雨。。。。。。”
他的脸,一丝丝模糊不清,眩晕冲击着清醒的意识,顿觉天旋地转,无数盏星光亮起的明灯高高地扬在额定,晃得她无力睁开双眼,无力。。。。。。一切光明戛然而止,团团黑暗刹那间涌来,翻滚如浪涛云卷烟波,一次又一次将她吞灭。
身子倾落,只跌入宽阔熟悉的胸怀。她沉沉睡去,梦中越发清晰的声音自心底流淌而出,缱绻依旧——
“傻姑,我的新衣服好看吗?”
“。。。。。。不。。。。。。不好。。。。。。”
“傻姑,你为什么都只穿杏花黄的衣服?”
“穿着杏花衣,他便一眼识出我来。”
。。。。。。
长殿静谧如鬼魅,一声连着一声的叹气静静飘来。
拓跋濬持章落座与内殿屏风之外,时不时地分心抬眼瞧看屏风内的动静。绿荷持步缓入,与他同是焦虑,捏着青竹的腕子心忐忑。
二位老太医由屏风中绕出,予他二人行礼,跪在地间头沉埋。
“莫虚礼,只说情况如何。”绿荷压低声音询问。
拓跋濬更是放下章侧握紧拳,淡淡道:“皇后也曾说她时来总是昏眩。倒是哪里不好?”
左侧的太医率先一叩头,扬起首似笑非笑老皮在颤:“回皇上。以臣听脉,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当是二十七脉之一的滑脉。老臣多年经验以为,皇后娘娘是喜,莫非病。”
拓跋濬听着无反应,捏着奏章尚还在回味这老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品,直到最后那句,是喜非病,胸口猛然一轻,似何物轻轻剥落,既痒又暖。倒是绿荷立时反应过来,毫无顾忌地扯紧拓跋濬一袖,笑色难以掩饰:“恭喜皇上。”
拓跋濬唇角一颤,徐徐扬起。
“皇上,臣以为滑脉有许多种情况,喜不过是其中之一。依下臣的意思,娘娘滑脉虚弱,似有可能非喜是病。”右侧太医伏地忙又谏言一番。
拓跋濬立时敛起淡笑之意,平静看去那张口唱反调的太医:“你在太医院多少年了?”
“已近十年了。”那老太医据实以报。
拓跋濬手一扬,直接传命:“拉下去,赏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