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第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七,是拓跋余的排行。
她习惯性地蹲下身子,距离柱底恰恰七寸的地方刻着那么一行字。她摩挲着,然后痴痴地笑。
“冯善伊喜欢拓跋余。”
摩挲的次数多了,竟有些褪色。那时他才刚刚登基,她拉他躲了这柱下,当面刻到最后“拓跋余”三字时,他瞪圆眼珠子喝她大胆,然后背过身去闷笑。她笑他当了皇帝如何还改不掉闷骚的毛病,他于是强调正是因为做了皇帝才更要闷骚。
后拉的后来,拓跋余在这座云柱前亲手植了一株梅树。他说,日后只循着梅就能找到柱子,自可不必一座座数来。
零星的雪在落,天地渐合了一线之间,尽是苍白茫茫。
“将这园中的梅树连根去了。”
柔细的女声浮在空气中,极其温柔的声线,传入善伊耳中只有刺耳。
从对面廊中缓缓步来的女人,披着银白的裘袍,周身散着贵气逼人,高高挽起的发,显得她身姿格外修长曼妙。她步履很慢,一面走一面微笑,笑容与北魏的女子全然不同。她眼中是如何明亮的色彩,竟让冯善伊觉得刺目的阳光一并弱了下来。那对面而来的女人看到了冯善伊,只将唇际稍稍扬高,毫无经意地由她肩前而过。她总是能在北魏的女人中找出自信,赢得自尊。
“那梅。”冯善伊抿唇一顿,“不能去。”
那女人果然停了步子,稍皱起眉,道:“皇上最厌恶梅花。”
“听说,这梅树下有先帝爷的冤魂,和无数梅精。”冯善伊转过身来,这方迎着她跪下去,“恐会扰了李娘娘万安。”
这就是传说中拓跋濬的那一人;青梅竹马,而又少年夫妻,她的确有骄傲的资本。
想及拓跋濬与赫连的那一幕,冯善伊暗自牵了一笑。
“我。”李申将眸垂下,无谓而笑,“也很想见见梅精的妖颜。”
一个无所畏惧的女人,是魏宫前所未有过的先例。
冯善伊终于垂首,并非屈服于她的威严,仅仅是因那独特的一份自信而惊讶。
李申转过身去,依旧保持美妙姿态地行走,沉重的发髻压得额头发紧发痛,她所能做的仅仅是维系微笑,没有人告诉过自己,穿越的生活如此艰难,更没有人会在穿越文中提到,爱上一个古人其实一点也不幸福。
“娘娘,刚刚宣政殿传出的消息,说皇上要收纳先帝的宫妃。”
李申顿了一步,动也不动。
原来他所给予她的一人极宠,仅仅三日。
“我不要去宣政殿了。”她提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般转过裙摆。
“娘娘。”
“回去。”李申念了一声,才发现自己已由宫人困步,于是怒喝,“我说回去。”
冯善伊闻声但转过身,幽幽望着那高挑的人影。这就是拓跋濬喜欢的女人吗?果真是火爆的个性,难怪拓跋余在世时也会调侃说他这个侄媳是亘古未有过的妒妇。
胡笳汉歌 北都篇之三 陌
“收纳先帝的宫妃?”
端坐太和殿的女人手中持着一杯冷茶,她轻步下殿,将杯递了他手中。
拓跋濬应了一声,接过杯盏,只见墨绿沉底,水是冷的,再好的茶也泡不开。
“就这么做吧。”她转过身来,静静颔首,丝毫辨不出情绪。
拓跋濬略惊,忙又道:“太后。”
“承蒙皇上恩宠,我这才享尽万世尊崇。纵是太后之位,也不会忘了自己的出身。皇上放心,新帝的后花园再不会妄谈政事,更不能存一分逆上之意。”常太后句句言得坦然而温和,言的是她与他再亲,她也不敢肆意。他对她再孝再敬,世人也只会说她不过是靠着东宫乳娘出位的女人。拓跋濬的父王在世时,从未给她半点名分。她这一生,只不过尽心尽力养育了拓跋濬,与他同患难共福禄。先祖庇佑,而今他平步青云,她亦由低贱的乳母晋升为太后,她当满足才是。
“太后。儿臣绝非此意。”拓跋濬愣愣平视着她的目光,“儿臣自记事起,所敬所爱的母亲,便只有姆娘一人。血浓于水,而情恩更甚。如今儿臣孝您敬你,皆以真心。”
“皇上的心意,我从来不怀疑。”太后淡淡微笑着,牵来拓跋濬的手握紧,目光静下,“全凭皇上主意。”
拓跋濬恰有三分释然,平静道:“多谢太后。”
太后苦笑了笑,又言:“皇上的担心我明白。申儿那里,我会去好好说叨。”
拓跋濬仓促而笑,定定点头:“劳您费心。”
拓跋濬从太和殿而出,只觉脚下步履竟比来时轻下不少,他越走越快,引得身后中散大夫李敷险追不及。行至尽处,拓跋濬猛地转过身来,他一手握拳落了柱前,沉默不言。李敷退了半步躬身只等吩咐。
“景文。”拓跋濬顿了半晌,似决心已定,“三日之内,宫嫔大小事宜毕。”
“臣领旨。”李敷应着,稍做忖度,又道,“所有的女官美人尽于其列?”
拓跋濬一点头:“是,所有。”
李敷称是,却见拓跋濬目中难有的闪烁不定,略言:“皇上还有其他的吩咐吗?”
“那日在惠文殿,赫连莘身侧的女官,朕不欢喜。只她除外。”
李敷一挑眉,接道:“可是那个女中侍?”
“便是她。”拓跋濬渐转过身去,望不断雾霭沉沉,只觉这魏宫的阴霾一日甚过一日,他缓缓道,“这样的女人若留着,必败了风气。”
“皇上嫌碍眼,臣自可指名要她殉葬。”
“死倒不必。”拓跋濬微摇首,斟酌道,“逐了宫外去。”言罢迅速旋过身去,抬了袍角转入中宫首门。
李敷立了空廊之上,垂首相送,直等那步子渐轻去,才稍做释然,将袖口束了束,回向西宫行了去。随侍东宫多年,出入诏命,算也左右不离,只是这位主子的性子,他至今看不懂。宫中人尽皆知新皇帝是个淡性子,论禅向佛,不擅言辞,
若说温清如玉,也有静潭之深,甚难揣测。拓跋濬素来偏爱禅说不爱女人,借说这一出收纳宫嫔,便实难摸懂帝王心事。
李敷持着皇帝旨意在当日午后亲临冯太妃的西侧殿,他面无表情地宣召了逐冯女善伊出宫的文书后,静等领旨谢恩。
冯善伊跪了庭中,似在消化着旨意。半刻之后,她开始嚎啕大哭,哭得骂爹骂娘,跪着扑上去紧紧撤着李敷袍角蹭上去大片鼻涕眼泪。李敷退了几步,直至退无可退,只得抱着柱子咳嗽。这样的场景,宫中不少,只他亲身经历这一次,未免过分震撼了点。
“公公,小善伊没犯过错啊。”冯善伊瘫坐了他脚尖前,整齐的髻发甩成了乱蓬蓬的鸡窝,直到她甩得头晕,才一脑袋撞向他膝盖骨。
李敷猛地吃了一痛,紧紧咬牙,憋出一声:“我不是公公。”
冯善伊一哆嗦,于是转念:“嬷嬷,您在皇上跟前替小善伊说个好。”
“冯善伊。”李敷再咬牙。
“李大人,你还不如叫我去给先帝爷殉葬。”冯善伊继续抽搐,小脸哭得粉透。
“就是你想,皇上也没这个旨意,只说死倒不必。”
李敷言罢暗念苦肉计这招对自己无用,却见脚下冯善伊顿时愣了愣,大颗大颗的泪珠迅速抹去,面色转换的极快。方还是怆然泪下,此时已是风雨骤停,再下一刻春光明媚。她松了一手,不忘用自己袖子蹭干净了李敷的官袍,而后连连跪稳跪好,坦坦然然接旨:“多谢公公,善伊领旨谢恩。”
言罢,她仰起头来,朝他一笑。
他忽然觉得这笑容明媚地刺目,待他半刻之后反应过来,已觉手中早已空空,才知那小丫头早便取走了文书一路快跑回殿。
“砰”一声,殿门紧闭。
李敷愣在庭间,空眨着眼睛,仍不解其意,终是自讽一笑,但转过身去,迎向二门而出。他步步迎风,却觉自己周侧不仅仅有风声,于是渐渐缓步,四探旁侧僻静的角落,转而行去。待走至暗处,他低了一声:“既是追踪而来,何不献身。”
风,吹抖了新发嫩枝的树梢。
树下静步而出的人影,着了宫中最普通的宦官衣饰。他见了李敷,只由袖中掏出封好的信张交递过去。
“这是什么?”李敷将眉一抬,轻声追问。
“旨意。”那人咬字清晰。
“皇上的?”李敷又问。
“大人一看便知。”那人面无表情行了一礼,随即离开。
李敷远远目送了他,微热的指肚触及封印后渐渐发凉,他琢磨着是亲启,还是呈递皇上,待冷风扫过,湿汗僵冷地贴近后衫,他吞了吞口水,指尖轻启,藏于袖中缓缓展开信笺。呼吸猛然窒下,双目越睁越大,看毕,狠狠揉紧信握于拳中。一只袖子,仍不住地颤抖。猛然回身,目光紧紧逼视方走出的西侧殿。
那三字,于口中仓皇念出,声息隐颤——
“冯、善、伊。”
胡笳汉歌 北都篇之四 素
“小墩子,你前年上元节欠我十六钱半银子。”
“秋妮,你大大前年说要替我改件棉衫拿了我袄子去始终没改给我。我算了算,我那袄子十五钱半。限你三日改了好还我,要么还我十五钱半,外加三年来伤风疗养费二两七钱。”
“周大脑袋,你三年来蹭我七顿饭,三十八碗茶,算你个人情价三十两咱清了。”
打一清早,落熙宫格外热闹着,冯善伊拖着厚厚一摞账本来,挨宫乱蹿,挨门挨户讨帐。平日里借着拓跋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纵她作威作福,在奴才们中放出不少高利贷,如今她要出宫了,算计着连本带利都收回来。刚刚跑过三所宫院,收了大半,这半会她进了落熙宫甩起了太岁。
“大家赶紧的,我这还有好几所要跑呢,耽搁不起。”
冯善伊正襟危坐了庭中,怀中抱着一只秃毛犬,这狗的名声同她主子一般响,一提大名小眼睛,谁都知道它和冯善伊狼狈为奸,祸害千年。躲御膳房出恭,往皇上紫砂壶里撒尿,兹等丧尽天良的坏事,它和她主子没少干,无奈拓跋余爱屋及乌,偏偏宠着这屡屡犯上作恶的主仆,他们这等下人只得咽下无奈苦水,恨屋及乌。
周大脑袋叼着根稻草蹲在廊角里,“呸”一声吼着:“我他奶奶吃了你几个臭饽饽,喝了你几碗破凉水就三十两啦。冯善伊,做人要厚道。”
小眼睛一听有人骂娘吐脏字,顿时火了,翻着鼻孔呼大气,一心一意要从冯善伊怀里扑出去处治恶人。
“小眼睛,做人要淡定。”冯善伊低头安慰一抚摸道,“他骂他奶奶呢,不关你事。”
秋妮耸着脑袋递来碗水,冯善伊就水清了清喉咙又念:“你个大脑袋,那是臭饽饽吗?盛饽饽的碟子那可是以玛瑙金玉入釉官窑烧出来御器之品,你喝那茶,是九莲碎荷的壶里倒出来的水,样样都是天子规格。再说,我是什么人,我给皇上端筷子递杯子的,伺候你给你备食的我好歹也是御用。收你三十两那还是人情价,你个死没良心。”
“善伊姐,你给我宽几日。”一旁咬袖子的小墩子正一瘸一拐来,靠着墙边喘气,“这钱我一定还。”
小墩子人老实,伺候拓跋余有五年了,拓跋余驾崩后,听说他跪在奉天殿守着灵柩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