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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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目中涌动泪色迷茫,像看着陌生人般恍恍惚惚,她终退后了几步,身形摇晃着越走越远,檀色长裙曳曳旋转,最终消逝在黑夜尽头。她想起了自己的姑姑,那个高处凤座之间的太皇太后,那个将天下万物看得俱是清晰的女人,曾经也告诫过自己,离冯家的孩子远一些。因为冯善伊,终会像她的家人一般,成为极其残忍的存在。这或者是他们这些汉人,血液里脉脉相传的罪恶。
胡笳汉歌 北都篇二一 见
宣政殿的后暖阁有一张足够睡三四个女人的龙榻,从前只睡着一个单薄的年轻人,那个男人常常会在噩梦中惊醒,会挣扎着起身然后呼唤她的名字,于是冯善伊便会奔过去将他揽在怀中,同时感应出积攒于他体内所有的恐惧与迷茫。拓跋余,或者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助的帝王。
只是今日,熟悉的龙榻上却睡着另一张熟悉的面容。
夜风很凉,这室中却透不出一丝冷气,暖得熏人。太医说这是要为皇上出汗,将内火郁毒憋出来,人就清爽了。借由昏光,挡着帘帐,冯善伊跪在榻前已是好几个时辰。她是来谢恩的,顺便探病,然后便如此刻这般,一跪不能起。直到榻上的人咳了咳,渐渐醒转。
榻前崇之挑起了一角帐子,递入汤药。又似乎过了许久,崇之退下,碗中汤药可见未少。
冯善伊朝前跪了跪,以好让榻上的人看清楚自己。
静了半刻,拓跋濬勉力坐起身来,很淡的声音传出来:“云中吗?”
“是个好地方。”冯善伊笑了笑,而后抬头看了他,“传言说您没有把他葬在皇陵,而是移去了祖地陵寝,是那里吗?”
拓跋濬沉闭双目,吸了一口气:“你也好离他近一些。”
冯善伊顿觉释然,站起身来由崇之手中接过汤碗,走上前去,跪在他榻前道:“不吃药,总是不好。”
拓跋濬果然睁目,就那么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便移去他处。
她会心一笑,自己品了一口,又道:“我虽跪了那么久却没碰这药碗。如今也试着喝下了。投毒这档子事,至少我不会做。”
拓跋濬沉眸低笑一番,转手接过药碗一口吞下,终道:“我知道用毒最狠的人,在下毒时会预先服下解药,以己身试药后,再去害人。我皇祖父太武帝不就是这般死在了宗爱手中?!”
“是。我也预先服了解药。”冯善伊竟也随着开起玩笑,转手将空碗递出去后,盯着他苍白消瘦的手指道,“那您为何还喝呢?”
“投毒这档子事,你不会做。”拓跋濬重复了她的话,“这话,我信。”
“我是有心投毒来着,因为实在冤枉。”冯善伊索性认真道,“对着宫内嫔妃雨露尽施,到我头上便是一盆祸水栽下来。您自个纵欲过度,郁火积结,再由阴风激起了病。我成了祸害龙体的那个。您说我冤不冤枉。”
拓跋濬细细听着,未觉不然,口中只不过淡淡纠正了道:“你当自称臣妾。”
“是,臣妾这二字换来好一出灾祸。”冯善伊说着叹气,转念又言,“您刚刚也没自称朕。”
好凌厉的嘴,又好伶俐的脑袋,闻此拓跋濬稍抬了抬眉,不动声色:“方才朕说信你,是以一个常人之心言信,并非一个帝王之心。所以不称朕。”
这话颇有些道理,冯善伊挑不出毛病,便点头坦然道:“您话中有话,想要说拓跋余是以帝王之心信我,所以才落得帝王死江山的后果?您拐着弯骂人,倒也有水平。”
“帝王死江山。”拓跋濬琢磨起这几个字,微皱额眉,“这五个字太高,他配不起。”
冯善伊抿唇,稍轻了声音:“我虽不是什么忠贞不渝碧血丹心的女子。”
拓跋濬随着她话一并垂眸,只等她把头仰起来说尽口中的字眼。
冯善伊果然抬头,字字言得清晰:“可也不准您这么说他。”
拓跋余是个好皇帝,却是没能遇上好时机。
“在你心中,他是好人?”拓跋濬声音很平,似那么不经心的一句话,却敲了她心头,重不可堪。一个凭靠谋杀了自己的父亲从而登及皇位的帝王,会是个好皇帝,却能算得上好人吗?
“不是在说我冤枉的事吗?如何提了他。”冯善伊颤了颤唇角,只是镇定笑着,飞快道。如果将话就话言下去,她或许会越来越慌乱,于是此刻适时打住最可。
拓跋濬点点头,确实无意纠缠,缓缓言:“论说你也不冤枉。抢朕的被子,是实事。”
“人说不知者无罪。”她尽显无辜,言辞理直气壮,“梦里做的事谁又知道。”
“你可不是梦里。”拓跋濬拾起榻前书册,扫了几眼,淡道,“上床便将被子夺了去。”
他,果真是装睡。
冯善伊释然而笑,摇摇头,正经着道了一句:“不过这也不重要了。即便我没抢被子。您一样会晕倒。太医也一定会说纵放过度。”
拓跋濬将头从书中仰起来,想了想,点头:“嗯。”
还真是淡如死灰的人,冯善伊见他连解释都不想的模样,于是退身拜了拜他:“我这就算谢恩别过。”
拓跋濬没有看她,只对着书本道:“取道信都,再北上云中罢。”
冯善伊皱紧一张脸,疑惑:“那不是要绕好远的路。”
划在书上的一指,顿了顿:“随你。”
冯善伊再不能说什么,她见拓跋濬这架势似乎也不再想搭理自己,于是明眼色的往殿外退,只退到帘端却又似想起来什么,认认真真道:“无论是身为帝王,还是常人,拓跋余都没有信过我。一次也没有。”如若他信了,或许,也不至如此。所以,盛传的说她是亡国祸水,这话的确偏颇。
室中灯火抖了抖,执书的拓跋濬未动分毫。
“朕想来,何时见过你。”他静了片刻,终于出了声。
本欲退步而出的冯善伊突然愣下:“皇上是指在先帝身边?”
他摇头,顿了顿,缓缓道:“是那一年皇祖父寿筵,你父亲携了你兄妹三人齐来贺祝,献上的是。。。。。。八宝御纹莲玺。燕皇室的国器。”
冯善伊随之一笑:“皇上何来记得如此清晰。”
“因为那后来的事。”拓跋濬突然扬起脸,灯火微漾,映出他挺秀的眉峰,是一脸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神情。他慢条斯理言着之后的记忆,“皇祖父甚喜欢那物什,揣在手中把玩。筵席上他大醉,看了一眼玺中汉字脱口而出——‘汉狗’。伺机群臣献媚,多在那随应。皇祖父得意极了,瞥着你父亲道,‘冯朗你说,汉人是不是狗’。”
胡笳汉歌 北都篇二二 别
冯善伊稍稍退后了一步,这之后的话,她有种预感自己一定不想听到。
拓跋濬止言,再又看了她:“那场面你还记得吗?”
冯善伊摇头:“记不清楚了,那时候还小。”
拓跋濬颔首,握紧拳继续道:“你父亲冯朗闻言后,立时跪地像狗一样爬,学着狗叫绕殿前爬了三圈,引得我皇祖父扬声大笑,当下拟旨赏了你冯家千顷良田还有数间豪宅。”
冯善伊猛眨了眼,齿间有些打颤。
“让我惊讶的不是你父亲的丑态,也不是太武帝的开怀。而是你和你的姊妹兄长。”拓跋濬淡下目光,平静道,“你们三人那时没有一人哭泣,神情连悲哀都没有。就那么笑着,进献贺礼所堆积出来的笑色,一丝也没有退散。”
冯善伊渐抬起眸子来:“所以呢?”
“那场景,实在令人惧怕。”
“怕我?”
“不。是汉人。”拓跋濬神色清冷,“是这样活着的你们,让统治汉人的大魏惧怕。”
“这是皇上逐我的真正缘由。”冯善伊微笑,“不是厌恶,是恐惧。”
“恐惧的人是拓跋余。”拓跋濬转过头来,定定道,“提醒朕想起这件旧事的人恰也是他,这或许是他至死不立你为后的原因,他不能将大权交予如同狼狗贼子一般存在的汉臣。这一点,朕,也是同样坚决。朕明明知道,那个宫中盛传为先帝殉身未遂的女人是你,也特意误认为是赫连。不论你以如何乖张的手腕吸引朕的注意,朕都不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臣妾,可以走了吗?”冯善伊扬起头来,淡淡笑着。他一番话来,不过是为了像自己宣告,她输了。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偏偏要三绕四绕拐弯抹角而出,实在辛苦。
拓跋濬垂下头,不再看她:“你走罢。”
冯善伊躬身一礼,转身间,轻而快的声音静静落下:“我从来没想当过你的皇后。从第一日,便想着躲开你的注视,不是为了引人注目,是真的想让你厌恶。我想要做,也只是拓跋余一人的皇后。”
待到冯善伊掀帘而去时,灯火渐暗,随着那一层明黄的帐子落下,拓跋濬终是转过头来,只是手中书册捏得格外紧。他想起拓跋余曾经说过,这女人笑起来的模样格外好看,他如今确也见识过了,那笑,不过是千般之一,未有什么不同,然而奇特便是她笑时,眸中总掺着那一抹看不透的情绪。便如方才,她如此诚恳的言说,还真是难以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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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之一路送冯善伊出宣政殿,二人步子都很轻。崇之稍走在前面,忽而转身道:“皇上有日子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我也有日子没跪过这么久了。”冯善伊扬眉即道,淡淡地笑。
“皇上他有许多难处。”崇之叹了口气,“不过看样子和您说这会儿话轻松了不少。”
“我胸怀宽广着呢,不同他一般计较。”冯善伊甩了甩手,才停下步子,对他说,“你送我到这便得了,我还有事要走。公公回去罢。”
崇之一退身,避了出去。转身再入前殿时,只觉右方红幔子抖了抖,由内走出的人影拖着厚重的赤色裙拜,好不招摇。崇之顿觉不好,忙将身子压低,扑腾跪下去:“小的不识娘娘在,恕罪恕罪。”
李申曳过裙角,行至他身前,声音寒洌:“你方才说皇上有日子没说过那么些话,又同谁言得轻松?!皇上的不少难处又是谁?本宫吗?”
“娘娘息怒,小的并非此意!”
“皇上呢?!”李申厉声喝问。
崇之忙抬臂去拦:“娘娘,皇上说了,谁都不见。”
“让开!”李申推开崇之,快步行入帘间,狠狠甩开帐子,迎目便见拓跋濬半卧于榻正阅览奏折,见她闯入,方移开目光。
拓跋濬一手合上奏按,略揉了揉额头,缓言:“你难为崇之做什么,不过是个奴才。”
崇之哭着滚进来,自顾自的掌嘴:“都怪小的说错了话。”
拓跋濬便也觉着场面烦心,挥手让他下去。待到周遭安静,才凝着李申道:“申申,我说过。这是魏宫,你当循些规矩。”
“对不起。我做不了你的解语花,知心人,连个循规蹈矩的小老婆都学不会。”李申笑了笑,言中字字带刺。
拓跋濬闷声咳了咳,勉力言着:“你说看不得别人骑在自己头上,我便迟迟不立文瑶为后;你说腹中的孩子与冯氏命格相冲,我也想法子逐她去云中。申申,你还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我能要什么?”李申喃喃着走向他:“我要你爱我。”
拓跋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