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醉金迷-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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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宝华跑出了大门几步,却又转身走了回去。见魏太太已到了天井里,便横伸了二手,将去路拦着。低声笑道:“我还有东西没有交给你呢,无论如何,你得在家里等着我。”说时,在怀里摸出那个扁纸包,对魏太太晃了一次,笑嘻嘻地站着点了个头,料着不会走开,也就放心走了。他走出弄堂口,见陶李二人,都夹了皮包,站在路旁边等着,便笑道:“为我的事,有劳二位跑路,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没有?”李步祥道:“我们还有什么见教的,不过我们愿说两句知己话。”
陶伯笙见他说到这里,不住地站在旁边向他使眼色。李步祥伸手摸着和尚头道:“你不用打招呼,我知道。老范交女朋友,他有他的手段,我们用不着管。我说的还是教老范不要错过这个机会,能够抢购多少,就抢购多少,一两金子,总可以赚个对本对利,这不比作什么生意都好得多吗?有了钱交女朋友,那没有问题,交哪种女朋友,都没有什么困难。”陶伯笙道:“你这不是废话,人家作几百两金子,还怕不明白这个。老范,快走吧。那何经理说了,一分钟都是可宝贵的。我们明天早上,在广东酒家见吧。等候你的好消息了。”说毕,拉了李步祥,就向街的另一端走去。
第六回巨商的手法(2)
范宝华望着他们后影时,陶伯笙还回转身来,抬起手向他摆了两摆,那意思好像表示着决不乱说。范宝华倒是发财的事要紧,顾不了许多,也就夹着皮包,赶快地奔向万利银行。他一路来,都是不住地看着手表的。他到万利银行,还是十一点半钟。径直地走向经理室,见何经理坐在写字台边,这就脱下帽子,向他深深地点了个头,笑道:“多谢多谢,我得着消息,立刻就来了。有什么好消息?”
何经理对房门看了一看,见是关着的,便指了写字台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笑道:“我帮助你再发一注财吧。这消息可十分的严密。大概明后天,黄金官价就要提高。说不定就是明天。你能不能再调一笔头寸来,我和你再买三百两。”范宝华的帽子,还戴在头上,皮包还夹在肋下呢。在旁边听着何经理的话,简直出了神,笑了一笑道:“当然是好事,我哪里调头寸去,这样急?”
何经理打开抽屉,取出自用的一听三五牌纸烟,放在写字台的角上,笑道:“不忙,我们慢慢地谈吧。先来一支烟。”说着,在烟筒子里取出一支烟,交到范宝华手上,又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给客人点着烟。范宝华心里立刻想到,何经理为什么这样客气?平常来商量款项,只有看他的颜色的,今天有点反常了,这必定有什么花样暗藏在里面,这倒要留神一二。于是将皮包和帽子,都放在旁边沙发上,依然坐到写字台旁边来。在他这些动作中,故意显着迟缓,然后微偏了头喷出两口烟,笑道:“怎么能够不忙。假如是明天黄金百价提高,今天上午交款,已经是来不及了。下午交出支票,中央银行今天晚上才交换,明天上午才可以通知黄金储蓄部收帐,恰好,黄金已经是涨价了。我们这不算是白忙。”
何经理笑道:“阁下既然很明白,为什么不早点来呢?若是今天上午交出支票去,黄金储蓄处今天下午就可以收帐,开下定单。”范宝华将脚在地面顿了两顿道:“唉!晓得黄金提价的消息,会在这时候出来,我昨晚上就不必睡觉了。”
何经理笑道:“今天早上你为什么不来呢?你不是该来拿定单的吗?过去的话也不提了,我问你一句,是不是还想买几百两?”范宝华道:“当然想买,你有什么办法吗?有办法的话,我愿花费一笔额外的钱。”
何经理也取了一支烟吸,然后微笑了一笑。他架了腿坐着,颠动了几下身子。然后笑道:“办法是有的,你在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把头寸调了来交给我,我就可以把黄金定单交给你。”范宝华道:“那很简单啦。我不有三四百两定单在你这里吗?我再抵押给你们就是了。”
何经理噗嗤的一声笑了。因道:“你也太瞧不起我们在银行当经理的了。你有黄金定单在我这里,我要放款给你,我还得请人去找你,我们是头寸太多,怕他会冻结了吗?这样作银行,那也太无用了。我们与其押人家的黄金定单,何不自己去储蓄黄金呢?”说到这里,他沉吟了一下,缓着声音道:“这两天我们正紧缩放款。”他说着吸了一口烟。
范宝华听了这话,就知道万利银行所有的款子,都调去作黄金储蓄了,或者是买金子了。于是也沉默着吸了纸烟暂不答话,心里可又在想着,他找我来既然不是叫我把黄金定单押给他,可是他叫我在今明天调大批头寸给他,那是什么意思,莫非他们银行闹空了,拉款子来过难关吧?那么,我那四百两黄金定单放在他银行里那不会有问题吗?这就笑着向何经理道:“人心也当知足,那四百两黄金定单,还没有到手呢,我又要想再来一份了。”
何经理含着微笑,也没有说什么,口里含着烟卷,把写字台抽屉打开,取出三张黄金定单,送到范宝华面前,笑道:“早就放着在这里了。你验过吧。一张二百两,二张一百两。”范宝华说着谢谢,将定单看过了,并没有错误,便折叠着,放在西装口袋里,同时取出万利银行的收据,双手奉还。
第六回巨商的手法(3)
何经理笑道:“范先生没有错吧?办得很快吧?实话告诉你,到今天为止,我们经手定的黄金储蓄,已超过五千两了,可是这都是和朋友办的,我们自己一两未做。我们自己的业务,在办理生产事业,马上就动手,为战后建国事业上,建立一点基础,也可以说为自己的业务,建立一个固的基础。买卖黄金,纵然可以赚少数的钱,究竟不是远大的计划。”范宝华听他这篇堂堂正正的言论,再看他沉着的脸色,倒好像是在经济座谈会上演讲。心里也就想着:这话是真吗?于是又取了一支烟吸着,喷出一口烟来,手指夹了烟支,向烟灰碟子里弹着灰,却偏了头望着他道:“难道你们就一两都不做吗?你们拿到定单是这样容易,不做是太可惜了。你们纵然嫌利息太小,不够刺激,就是定来了,转让给别人,就说白帮忙吧,这也对来往户拉下了不少的交情,将来在业务上,也不是没有帮助的呀。”
何经理将烟支夹着,也是伸到桌子角上烟碟子里去,也是不住地将中指向烟支上弹着灰。先是将视线射在烟支上,然后望了范定华笑道:“难道听到了什么消息,知道我们的作风吗?那么,你的消息也很灵通呀。”范宝华摇摇头道:“我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怎么样?何经理肯这样办?”
何经理吸了一口烟,笑道:“你是老朋友,我不妨告诉你。在今日上午听到黄金要提高官价的消息,我们分散了四十个户头,定了一千两。这两千万元,在十一点钟以前,我们就交出去了。这些黄金,我们并不自私地留下,朋友愿作黄金储蓄的,在今日下午四点钟以前,把款子交给我们,只要赶得上今日晚上中央银行的交换,我们就照法币二万元一两,分黄金储蓄单给他。不论官价提高多少,我们都是这样办。”范宝华望了他道:“这话是真的?”
何经理笑道:“我何必向你撒谎?你若是能调动一千万的话,后天我就交五百两黄金定单给你。”范宝华笑道:“一千万,哪里有这么容易?”何经理笑道:“你手上有五金材料和百货的话,现在抛出去,绝对是时候了。胜利是越来越近了。六个月后,也许就收复了武汉广州。海口一打通,什么货不能来?”范宝华道:“这个我怎么不明白?可是我手上并没有什么货了。”
何经理笑道:“端着猪头,我还怕找不出庙门来吗?随便你吧。”范宝华静静地吸了两口烟,笑道:“好的,我努力去办着试试看。下午四点钟以前,我一定到贵行来一趟。大概四五百万,也许可以搜罗得到。”何经理笑道:“那随便你,两万元一两金子,照算。这可是今日的行市,明日可难说。现在十二点钟了,我们上午要下班了。”范宝华明白他说钟点的意思,还有什么可考虑的,立刻轻轻一捶桌子,站起来道:“我努力去办吧。还有三个半钟头,多少总要弄点成绩来。”说毕,夹了皮包,戴了帽子,和何经理一握手,匆匆地就走出了银行。
在大街上随处可以看到女人,也就联想到了家里还有一位魏太太在等着。发财虽是要紧,可是女朋友的交情,也不能忘了。他没有敢停留,径直地就走回家来。他想着,曾拿出那只金镯对魏太太小表现了一下,料着她会在这里等着的。因之一推大门,口里就连连地道着歉道:“对不住,让你等久了。”说着话抢进了堂屋,却是空空的,并没有人。自己先咦了一声,便接着大声叫了一句吴嫂。
那吴嫂在蓝布大褂外,系了一条白布围襟,她将白布围襟的底摆掀了起来,互相擦着自己的手,由屋后面厨房里走出来。把脸色沉着,一点不带笑容,问道:“吼啥子?我又不逃走。”范宝华见她那胖胖的长方脸上,将雪花膏抹得白白的,在两片脸腮上,微微地有了一些红晕,似乎也擦了一点胭脂了。她那黑头发梳得滑光亮,将一条绿色小丝辫,在额头上层扎了半个圈子,一直扎到脑后,在左边耳鬓上,还扭了个小蝴蝶结儿。虽然是终年在家里看见的佣人,可是今天看见她,就觉得格外漂亮。因之吴嫂虽把话来冲了两句,可生不出气来,便笑道:“你不知道,今天下午,我有几百万元的生意要作,赶快拿饭来吃吧。”
第六回巨商的手法(4)
吴嫂笑道:“我晓得。陶先生李先生来说过喀,金子要涨价,你今天抢买几百两,对不对头(即是不是之谓)?”范宝华连连的点头笑道:“对头对头。我买成了,送你一只金戒指。”吴嫂头一扭道:“我不要。送别个是金镯子,送我就只有金箍子。你送别个金镯子有啥用?你叫我忙了大半天,作饭别个吃。把脑壳都忙昏了,才把饭烧好,别个偏是不吃就走了。”范宝华道:“魏太太走了,没关系,她还要来的。”吴嫂道:“该歪哟(不正当之惊叹词)!”说着一扭身子走了。范宝华也就只好哈哈大笑。
吴嫂虽然心里很有点不以为然,可是听说范先生今天要买几百两金子,是个发财的机会,范先生发大财,少不得要沾些财运,就把做好了的菜饭,搬了来让范宝华吃。老范听说魏太太不吃饭就走了,在吴嫂那种尴尬面孔下,又不便多问,他忽然又一个转念,这个女人,是自己抓住了辫子梢的,根本跑不了。而且她很需要款子,不怕她不来相就。现在还是弄钱买金子要紧,再发一注财,耗费百分之几,她姓魏的女人,什么话不肯听。
他想定了,匆匆地吃过午饭,在箱子里寻找出一些单据,夹了皮包就向外跑。走到弄堂口上,吴嫂在后面一路叫着先生,追了出来;范宝华站住脚,回头看时,见她远远地将手举着一条白绸手绢,她走到面前,笑道:“忙啥子吗?帕子也没有带。”说着,把手绢塞到他西服口袋里。她周围看了看,并没有人,低声笑道:“你是去买金子吧?给我买二两,要不要得?”范宝华笑道:“你也犯上了黄金迷。”吴嫂笑道:“都是有耳朵眼睛的人吗!自己不懂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