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 罗尔德·达尔-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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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忽然一下子,她们安静下来。
接着,她们僵住不动了。一个个女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犹如一具具死尸。
整个餐厅里一片死寂。
“她们在缩小,姥姥!”我说,“她们就像我原先那样在缩小!”
“我知道。”我姥姥说。
“是变鼠药在起作用!”我叫道,“瞧!她们有些人的脸上在长毛了!为什么这么快就起作用啊,姥姥?”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姥姥说,“因为她们全都吃了很大的剂量,就像你一样。这样闹钟就失灵了。”
现在餐厅里人人都站起来要看清楚些。人们越挤越近,开始围住那两张长桌。
我姥姥把布鲁诺和我举起,让我们不错过任何一点观看这有趣情景的机会。她太兴奋了,跳到了椅子上,好从大家的头顶上看过去。
在几秒钟内,所有的女巫完全不见了,在两张长桌上聚集着许多小棕鼠。
整个餐厅的女人在尖叫,强壮的男人脸色发白,也叫道:“真疯了!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快出去吧!”侍者们用椅子、酒瓶和任何拿得到的东西打老鼠。我看见戴白色高帽的厨师长拿着一个长柄煎锅从厨房里跑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厨师高举着菜刀。大家大叫:“老鼠!老鼠!老鼠!我们要消灭老鼠!”只有房间里的孩子们的确是兴高采烈。他们好像本能地知道,就在他们面前正在发生一件好事,于是鼓掌欢呼,哈哈大笑,像是疯了似的。
“该走了,”我姥姥说,“我们已经成功了。”她从椅子上下来,拿起她的手提包,挂在手臂上。她右手拿着我,左手拿着布鲁诺。“布鲁诺,”她说,“现在该把你送回去,让你全家团聚了。”
“我妈妈不太喜欢老鼠。”布鲁诺说。
“这个我注意到了,”我姥姥说,“但她还是得习惯于和你相处,对吗?”找到詹金斯先生和太太并不难。你们可以听到唐金斯太太的尖叫声响彻整个餐厅。“赫伯特!”她叫道,“赫伯特,把我带出去!这里到处是老鼠!它们会爬上我的裙子的!”她高举双臂抱着丈夫。从我的地方看过去,她好像要抱着她丈夫的脖子旋转似的。
我姥姥向他们走过去,把布鲁诺塞到詹金斯先生的手里。“你的儿子在这里,”她说,“他需要节节食。”
“你好,爸爸!”布鲁诺说,“你好,妈妈!”
詹金斯太太叫得更响了。我姥姥捧着我转身走出餐厅。她径直穿过旅馆前厅,出了大门来到外面。
外面是宜人的温暖的夜晚,我听到马路对面海浪冲击海滩的声音。
“这里有出租汽车吗?”我姥姥对穿绿色制服的高个看门人说。
“当然有,太太。”他说着把两个指头放到嘴里吹了长长的一声口哨。我很羡慕地看着他吹口哨。我曾经花了好几个星期想学会像他那样吹口哨,但一次也没有吹成功。现在我不可能吹了。
出粗汽车来了。司机是个上年纪的人,嘴唇上面挂着浓浓的两撇黑色八字胡,像是什么植物的根。“上哪儿去呀,太太?”他问道。他忽然看见了我——一只小老鼠——蜷伏在我姥姥的手上。“哎呀!”他说,“那是什么?”
“是我的小外孙。”我姥姥说,“请送我们到火车站。”
“我一向喜欢老鼠,”老出租汽车司机说,“我小时候常常一弄就是几百只。老鼠在世界上是生育最快的,你知道吗,太太?因此,如果它是你的外孙,那么我可以断定,两个星期你就可以有好几个曾外孙了!”
“请送我们上火车站。”我姥姥板着脸说。
“好的,太太,”他说,“这就去。”
我姥姥上了出租汽车后座,坐下来把我放在膝盖上。
“我们回家吗?”我问她。
“是的,”她回答说,“回挪威。”
“万岁!”我叫道,“唤,万岁!万岁!万岁!”
“我早知道你会喜欢回挪威去的。”她说。
“可是我们的行李怎么办?”
“谁在乎那些行李!”她说。
出租汽车穿过伯恩默思的街道。这个时候街上满是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地闲游的寻欢作乐的人。
“你觉得怎么样,我的宝贝?”我姥姥说。
“很好,”我说,“好极了。”
她开始用一个指头抚摸我后颈的毛。“我们今天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业绩。”她说。
“那真可怕,”我说,“可怕极了。”
第二十一章 老鼠的心
回到挪威,重新住到我姥姥舒适的老屋里,真是太好了。但现在我变得那么小,什么东西都变了样,过了好些日子我才习惯过来。我如今的世界是地毯、桌子腿、椅子腿、一件件大家具后面的冷僻小角落。门关上了我打不开,桌子上的东西我一样也够不到。
但是几天以后,我姥姥开始给我陆续想出了一些办法,让我生活得方便些。她叫来木匠做了几个细长梯子,屋里每张桌子旁边放一个,这样我要上桌子就可以爬梯子上去了。她还亲自发明了一个很出色的开门装置,材料是铁丝、弹簧和滑轮,有个很重的锤子吊在绳子上。屋内每扇门上很快便都装上了一个。我只是用前爪把一个活动的木头小座子一按,说时迟那时快,弹簧松开,锤子落下,门就打开了。
接着她发明了一个同样巧妙的装置,使我在夜间进房间时能随时开亮电灯。我没法告诉你们这装置是怎么做的,因为我对电这玩意儿一无所知,但屋里每个房间的每道门附近都有一个小按钮装在地板上,我只要用一个爪子把按钮轻轻按一下,灯就亮了,按第二次灯又灭掉。
我姥姥给我做了一个小牙刷,牙刷柄是火柴杆,在头上插上她从自己那把用来刷头发的刷子上拔下来的一些剧毛。“你的牙齿可不能有蛀洞,”她说,“我不能带你去看牙科医生!他会以为我疯了!”
“真滑稽,”我说,“自从变成老鼠以来,我一直讨厌糖果和巧克力的味道。因此我想,我的牙齿不会有蛀洞的。”“但是你吃完饭还是得刷刷牙。”我姥姥说。
我照办了。
她给我一个银质糖缸做洗澡盆,我每天晚上上床以前都洗个澡。她不让任何人进屋,仆人和厨师也不用。我们完全两个人过日子,相互做伴,其乐融融;一天晚上,在炉火前面,我躺在我姥姥的膝盖上,她对我说:“我不知道小布鲁诺怎么样了。”
“即使他父亲把他交给看门人放到消防桶里去淹死,我也不会觉得奇怪。”我回答说。
“恐怕你说得对,”我姥姥说,“那可怜的小东西。”
我们沉默了几分钟。我姥姥吸着她的黑雪茄,我暖洋洋地舒舒服服打眈。
“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姥姥?”我说。
“爱问什么就问吧,我的宝贝。”
“老鼠可以活多久?”
“啊,”她说,“我一直在等你问我这句话。”
一阵沉默。她坐在那里吸雪茄,看着炉火。
“你说呢,”我说,“我们老鼠可以活多久?”
“我正在读关于老鼠的书。”她说,“我想知道关于老鼠的所有事情。”
“那你说啊,姥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你真想知道,”她说,“恐怕老鼠活不了很久。”
“有多久?”我问道。
“一只普通老鼠只活三年,”她说,“但你不是一只普通老鼠。你是一个老鼠人,这完全不同。”
“怎么不同?”我问道,“一个老鼠人可以活多久,姥姥?”
“很久,”她说,“年头长得多。”
“长多少?”我又问。
“一个老鼠人活的时间几乎可以肯定比一只普通老鼠长三倍,”我姥姥说,“大概是九年。”
“好!”我叫道,“好极了!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你为什么这样说?”她感到奇怪,问道。
“因为我不想活得比你久,”我说,“别人照顾我,我可受不了。”
又是短短的沉默。她用一根手指的指尖抚弄我的耳背。我觉得很舒服。
“你多大岁数了,姥姥?”我问道。
“八十六岁。”她说。
“你会再活八九年吗?”
“会的,”她说,“只要运气好。”
“你得活,”我说,“因为到那时我将是只很老的老鼠,你是一位很老的姥姥。再过不久,我们就一起死掉。”
“那就功德圆满了。”她说。
说完这番话,我又打了一会儿盹。我只是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便感到天下安宁。
“你想要我告诉你一件关于你的非常有趣的事吗?”我姥姥说。
“想要的,请你说吧,姥姥。”我闭着眼睛说道。
“起先我不相信,但这显然是真的。”她说。
“什么事啊?”我问道。
“老鼠的心,”她说,“也就是你的心,每分钟跳五百次!这不是很奇怪吗?”
“那不可能。”我睁大眼睛说。
“这和我这会儿坐在这里一样真实,”她说,“这是一个奇迹。”
“那就是每秒钟几乎跳九下!”我心算了一下后说道。
“正确。”她说,“你的心跳得这么快,不可能听到个别的一下一下心跳,只听到一片轻轻的嗡嗡声。”
她正穿着一件花边裙子,花边弄得我鼻子痒痒的。我只好把头靠在前爪上。
“你听到过我的心嗡嗡响吗,姥姥?”我问她。
“常听到,”她说,“夜里你在枕头上紧靠着我睡的时候,我听到的。”
然后我们两个在炉火前面沉默了很久,想着这些了不起的事情。
“我的宝贝,”她最后说,“你真不在乎以后一直做老鼠吗?”
“我根本不在乎,”我说,“只要有人爱你,你就不会在乎自己是什么,或者自己是什么样子。”
第二十二章 我们干吧
那天晚上,我姥姥晚饭吃的是一盘煎蛋饼和一片面包。我吃的是一片叫做“杰托斯特”的挪威羊奶干酪。我还是个男孩的时候就爱吃这种干酪。我们在炉火前吃晚饭,姥姥坐在她那把扶手椅上,我坐在桌子上。我的干酪用小碟子盛着。
“姥姥,”我说,“现在我们把女巫大王干掉了,世界上所有的其他女巫将渐渐消失吗?”
“我完全可以肯定她们不会消失。”她回答说。
我停了吃,看着她。“但她们必须消失!”我叫道,“一定得消失!”
“恐怕不能。”她说。
“但她既然不再存在,她们怎么弄到她们需要的钱呢?谁给她们发指示,召集她们开年会,并且为她们发明所有她们那些配方呢?”
“一只峰后死了,蜂窝里自有一只蜂取代它,”我姥姥说,“女巫也是这样。在女巫大王那个总部里,总是另有一个女巫大王等着发生事情时接班。”
“噢,不!”我叫道,“这么说,我们做的一切事情都只是白费劲!结果我是白白地变成了老鼠!”
“我们救了英国的小朋友,”她说,“我不认为这是白费劲。”
“我知道,我知道!”我叫道,“但这不够!我本以为我们消灭了全世界女巫的头,她们会慢慢消失的。可现在你告诉我,一切仍旧和以前一样!”
“不完全和从前一样,”我姥姥说,“比如说,在英国就不再有女巫了。这是个大胜利,对吗?”
“那么世界其他地方呢?”我叫道,“那么美国、法国、荷兰、德国呢?那么挪威呢?”
“你别以为最近几天我一直坐着不动脑筋,”她说,“我对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很多。”
她说这话时,我抬头看着她的脸。我一下子注意到,她的眼睛和嘴角开始慢慢地漾起神秘的微笑。“你为什么笑,姥姥?”我问她。
“我有些十分有趣的消息要告诉你。”她说。
“什么消息?”
“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