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煞 作者:叶兆言-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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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地被埋葬以后,急于想知道他究竟会留下多少财产的人们,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对财产的数额做了种种猜测,不相干的好事者甚至为此打起了赌,胡地的十三个养子更是忐忑不安,他们急于想知道那个上着两把锁的精致的小铁盒子里,那张决定着他们未来命运的遗嘱上到底写着什么。胡地活着的时候,他的十三个养子是梅城中最让人羡慕和眼红的公子哥。七个已经成年的养子,他们从养母那拿到了钱,狂嫖滥赌,一个比一个更堕落更能折腾。由于人们普遍地坚信胡地家里有着一座用不完的金山,而他的十三个养子注定会继承一大笔遗产,因此只要是胡家的公子哥出来赊账,欠多少债主也不会担心赖账,不但不担心赖账,而且千方百计地鼓励他们多赊些。事实上,不仅七位已成年的少爷在胡地死之前,欠了一尼股债,就连那几位乳臭未干的小少爷,也不同程度的学着他们哥哥的样子,四处乱花钱乱欠账。在梅城一家妓院的账本上,竟然写着年仅十岁的德汉欠大洋三十元。
终于到了揭露精致小铁盒子里的秘密的时刻,十三个养子,不是按照长幼顺序,而是按照高矮顺序,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眼巴巴看着哈莫斯手里闪闪发亮的那把小铜钥匙。站在那翘首企盼的还有胡地的一大堆小老婆。梅城中那位唯一的律师,偏偏在这关键的时候,肚子里不听使唤地折腾起来,结果已经准时出门的律师不得不拐回家去,坐在木制的马桶上痛苦呻吟。律师的迟到,使得即将揭晓的秘密,平空增添了新的悬念。等到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大厅里早已乱成一团。被埋葬了的胡地似乎又一次从墓地赶来了,他也和大家一样,正迫不及待地等着由他一手策划的闹剧真相大白。律师拎着铜钥匙赶来时,他吃惊地注意到,所有的人都抬着头观看挂在半空中的莲花吊灯。莲花吊灯突然像着了魔一样,让人难以置信地响起来。
没有人去仔细琢磨为什么莲花吊灯会无缘无故丁零当啷作响,因为律师带来了发亮的铜钥匙,大家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了遗嘱上面。到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哈莫斯以好朋友的身份,首先打开了其中的一把锁,接着又请由于肚子里正闹不舒服而咧着嘴的律师,打开另外的一把锁。期待已久的关键时刻总算到了,所有觉得遗嘱和自己有切身利益的人,都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又将心提到了喉咙口,屏住呼吸,像正在鸣叫的大白鹅那样伸长了脖子,等待着庄严的最后审判。精致的小铁盒被慢慢地掀起了盒盖,盒子里面衬着厚厚的红颜色的绒布,翻开绒布,既没有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也没有任何记录着文字的纸片,精致的小铁盒只是一个空盒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在场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仅作为财产继承人的十三位养子目瞪口呆,那些为操办胡地豪华葬礼的债主们,也一个个脸色发黄,如丧考妣叫苦不迭。整个梅城中的生意人,都想借着胡地的丧事,大大地发一笔横财。他们出谋划策,以一种不必要的奢侈,把胡地的葬礼,操办得比古时候的皇帝的葬礼还要过分。如果胡地真的一分钱也没有留下,不但是他的那十三位养子和一大堆的小老婆将变成一名不文的穷鬼,梅城相当一部分的老板也得相继破产。因为在以往的交道中,胡地总是让那些老板毫不费力地在他身上大发横财赚足了钱,他从来不怀疑他们向自己索要的价格是否公道,向来是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能为胡地效力,能用赊账的办法,或是那怕先去向别人通融借一些钱来替胡地办事,已经是多少年来,大大小小的老板们求之不得的美差。事实上,操办胡地辉煌葬礼的巨额花销,有相当的一部分,是债主们通过高利贷的形式借来的。不只是饮食业的老板,旅店的老板妓院的老鸨,百货铺和棺材铺的老板,甚至连县政府也陷入了胡乱花钱的怪圈。梅城每一位参与操办丧事的人都相信,就像滚雪球一样,用于葬礼的钱越多,他们最后赚的也越多。胡地有的是钱,而大办丧事却是最后一次捞一票的机会。
如果眼前的一切真是事实,如果富可敌国的胡地真的什么也没留下,如果那十三位养子和一大堆小寡妇变成了穷鬼,如果好心的债主们真的没地方去要回他们垫付的钱,那么已经躺在汉白玉墓下的胡地所开的玩笑,实在太大了一些。人们将拒绝接受这样让人恐惧的既定现实。〃这是有人在闹鬼,〃胡地的一位年轻遗孀十一姨太喊道,她气势汹汹的声音像雷声一样在大厅里爆炸,惊醒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有人想独吞这家里的所有财产!〃
年仅十岁的德汉在妓院账本上欠下的那三十元钱,只是老鸨想从小就把胡家的少爷拴在妓院床腿上的一个阴谋。区区的三十块钱,无论是在胡家少爷的眼里,还是在老鸨的眼里,都算不了什么。老鸨的目的,是想让德汉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她的一棵摇钱树。将德汉带去妓院的是二哥德明,德明是十三养子中,最好色的一位,他不像大哥德清那样,小小的年纪便娶了一大堆小老婆。德明的爱好是把妓院的妓女挨个地睡过来,即使是年龄大得已可以做他娘的老鸨也不放过。他不放过梅城中任何一位有些坏名声的风骚娘们,对有伤风化的偷情和通奸,怀有一种特殊的近乎病态的偏爱。梅城中男人们闲时议论的,常常是某某某已经戴了绿帽子,因为他的妻子已和德明有了一腿,而这些参加议论的男人,自己很可能是那些庞大的戴绿帽子阵营中的一员。
德明带德汉去妓院是在胡地下葬的前一天,那天正好轮到德明领着德汉跪在胡地的灵枢面前守灵,自从胡地寿终正寝,十三个养子便轮番跪在父亲面前尽最后的孝道。十三个养子有一大半是穷人家的孩子,如果不是因为胡地仁慈地收养了他们,他们不仅不可能有机会挥金如上吃喝嫖赌,连简单的读书识字的机会都不会有。领养这么多的养子,是胡地不够理智地向姨太太们让步的一大错误。在四十一岁那一年,胡地开始认命,他终于承认自己刚发迹时,一位算命先生给他下过的武断结论,这结论就是胡地虽然大富大贵,然而命中注定无子。胡地曾经不遗余力地努力过,他服用了各种神奇可惜无效的方药,同时也让他的姨太太们一起服用。他尝试着在不同的时辰性交,并且尝试各种稀奇古怪的体位做爱,在太阳升起来进入,月亮落下去的时候射精。所有的努力都使原先美妙无比的性活动变得毫无乐趣可言。
胡地终于下决心放弃和注定无子的命运一搏的一切尝试,他从孤儿院里领养了一个已经十五岁的男孩子,为这男孩子取名叫德清,准备让他接受自己的万贯家产。德清的出现,引起了胡地的后宫大乱,由于指定为德清养母的姨太太有了正宫的意味,所有的姨太太都向他索要同一权利,于是一时昏了头了的胡地,再次陷入毫无乐趣可言的性爱怪圈。姨太太们像统一过口径一样,她们怒气冲冲将他拒之门外,根本不让他进入房间,就算是强行闯了进去,她们仍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他的进一步深入。在没有德清之前,面对众多的姨太太,自以为身怀绝技的胡地常常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可是一旦德清走进这个家庭以后,胡地却发现自己最迫切需要女人的时候,竟然连个用武之地都没有。所有的女人都用各式各样的借口搪塞他,月经来了,小肚子疼了,甚至还有和做爱毫不相干的牙齿痛。胡地不可能涎着脸哀求他的那些女人,他的身份又使他羞于再次出现在梅城中的妓院里,最后,无可奈何的胡地只好让后宫那些无法无天的女人称心,让她们随心所欲地去领养别人家的儿子。
大大小小的养子,害得胡地一直到死都弄不清谁是谁。他曾经提出过这样的建议,那就是既然领养了这么多的儿子,干嘛不索性领几个女儿回来凑凑热闹。但是熟悉他道貌岸然性格的姨太太都知道,一个从不肯放弃家中任何一位年轻女佣的胡地,同样不可能忘记养女这块肥肉。四十岁以后的胡地对房中术兴趣大生,他一改过去那种不顺心的时候,便娶个小老婆,或者替一名丫环破身的恶习,但是仍然对处女膜有一种最大的崇拜。他的眼睛看到姑娘时,仍然不可遏制地发亮。他不怀好心的可耻建议,刚提出来就被彻底否决。
在胡地醉心于房中术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养子们迅速成长,他们在养母的宠爱下,以人们不敢相信的速度堕落。由于几位大的养子年龄相差无几,他们很快陷入女色的旋涡中不能自拔,一个不比一个逊色。老大德清在娶妻的第二年,就迫不及待的娶妾,而且差不多以后每年都要娶一位新的姨太太。老二德明成了养子中的最著名的登徒子,然而更荒唐的却是老四德威,这位看上去性格有些内向,生着一个女孩子似的小红脸,其实是个天生的色胆包天专吃软饭的坏家伙。
德威是胡地车夫的儿子,他的养母六姨太将对一表人才的车夫的好感,移情到了他的儿子身上。过继以后,十四岁的德威很快无师自通地成了六姨太的小情人。六姨太有一种胃气痛的毛病,每当她生气或是需要男人体贴的时候,就得有一个人替她按摩,从进入胡家的第一天起,德威便责无旁贷地成了六姨太的专职按摩师。到了十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德威替再过几年就要四十岁的六姨太按摩,他轻轻地在六姨太的胃上来回揉着,渐渐按着她的意思,将手从胃部一直揉到了小肚子上。他分不清六姨太的呻吟是叫好,还是叫不好,反正他不知疲倦地旋转着手掌,越来越执拗地向下移。等到他的手停止动作时,六姨太已经像虾子一样弯了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烫着似的一个劲地尖叫,为了害怕那尖叫声传出去,德威十分果断地将搁在床边的一只绣花枕头,扔到了她的脸上。
胆大妄为的德威在事情过后,三番五次地提到要去向养父胡地把这事情说清楚。他知道这是对六姨太最有效的一种威胁,果然只要他一提到将把自己和她之间的勾当告诉胡地时,六姨太便只能对他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不敢有半点违抗。梅城来了一个马戏班,班主的手上老是提着一只会说话的鹦鹉,德威看中了那只鹦鹉,打定主意不论出多少价,都一定要将那鹦鹉弄到手。班主知道胡地有钱,说既然胡家的四少爷看中了鹦鹉,那么就请他第二天自己来问鹦鹉好了,这鹦鹉是个有灵性的鸟儿,它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第二天,鹦鹉果然自说自话地开了价,数目吓了德威一大跳。报价竟然是二百五十大洋。陪同他一起去准备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