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煞 作者:叶兆言-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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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莫斯作为一名职业记者,他感兴趣的只是梅城教案的事实真相,以及如何妥善尽快了结这一不愉快的事件。在给《泰晤士报》的报道中,他站在了大英帝国的立场上,描述了中国老百姓激烈的反基督情绪。和中国官方对外国人过分的友好形成尖锐的对比,几乎所有的中国平民都仇视他们心目中的洋人。洋教在中国是一个极含贬义的字眼,整个中国像是一堆干柴,只要一点点小小的火星,就可能引起一场轰轰烈烈难以收拾的大火。事实上,因为大家守口如瓶,哈莫斯对梅城几位洋人怎么被弄死一无所知,因此他只能凭借想象,在报道中用浪漫主义的笔调,描述安教士夫妇以及文森特和沃安娜的死。尽管他本人并不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但是哈莫斯的报道中,最精采的部分,就是用那种十分煽情的语句,描述遇难者受上帝的委托向愚昧的中国人传播福音时的献身精神。
作为哈莫斯的合作伙伴杨锡祉的态度便暧昧得多。由于他给《申报》写的报道,是以梅城某一位亲眼目睹教案的书生的口吻写成,他的文章给人的印象要真实而且有趣得多。然而事实上仍然和哈莫斯的文章一样,他们虽然人已经在了梅城,可对于事实的真相,将永远是局外人,永远一无所知。在令人心烦意乱的雨季里,杨锡祉和哈莫斯除了关门杜撰文章之外,没任何有趣的事可以做。那是一段无所事事的日子,为了解闷,杨锡祉领着哈莫斯走出县衙门,向统领大人借了两匹军马,趁着不下雨的间歇,在城外骑马玩。姚统领第一次和洋人打交道,他知道洋人的事马虎不得,怕再出什么意外,乖乖地派了一小队官兵护驾。
哈莫斯留给梅城老百姓的最初印象,就是这位年轻的洋人原来也会骑马,而且骑得比那位和他一起来的会说洋话的中国人好得多,南方漫长潮湿的雨季,显然使哈莫斯和杨锡祉感到不适应,因为他们在各自留下来的文章中,不止一次提到了阴雨连绵的可恶。哈莫斯在他的报道中写道:〃连日的细雨,给人的印象就好像这座叫做梅城的小城市,永远也不会有太阳一样,结果,几位遇难者的葬礼不得不在大雨滂沱中进行。〃而杨锡祉给《申报》的最后一篇报道,结尾处却是酸溜溜这么写的:〃对此柳丝牵愁之日,不少心轮梦毅之劳。暮雨朝云几日归,如丝如雾湿人衣。枚生前录教案一事,现已几近尾声。〃
由于哈莫斯和杨锡扯亲眼目睹了葬礼的全过程,因此在他们留下的文字记录中,只有关于这一段描写值得相信。在葬礼之后的若干年里,梅城的老百姓总是津津有味谈论这次不同寻常的盛事。人们对葬礼的辉煌记忆犹新,对几位洋人在死后能够得到如此的厚葬羡慕不已。两位从省城教会组织赶来的神职人员主持了仪式。这是一次十分荒唐的大出殡,中西合璧洋相百出。知县大人和统领大人自然是得到场的,他们一出场,各人都有了一大帮随从。反洋教的气焰受到了彻底的打击,可是残留在教民内心中深深的恐慌仍然还没消失。虽然官府派人做了动员,然而一时间,却找不到一位敢于承认自己还是教民的教民。
于是只好出白纸黑字的告示,让全城的人都披麻带孝,一起出来替死去的洋人送葬。声势浩大的出殡开始了,四具沉重的楠木棺材,还有两具杉木棺材,在一声长长吆喝中被抬了起来,吭哧吭哧地向墓地走去。穿着黑衣服的从省城来的神职人员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雨哗哗哗地下,使得刚走出去不远的送葬队伍,不得不停在街当中避一会儿雨。那两具杉木棺材中长眠的,一位是洪顺神父,另一位是几乎烧成焦炭的安教士家的年轻女仆,因为挡雨的器具不够了,所有的棺材只好放在雨中淋着。在四具楠木棺材上,罩着黑色的短毛天鹅绒幛子,尽管还有蓑衣作保护,但是突如其来的大雨哗啦哗啦倾盆而下,打在棺材上噼里啪啦乱响。好不容易雨变小了,长长的送葬队伍又一次开始起程。
董知县和姚统领守在离教堂不远的空地上,伸长了脖子迎接送葬队伍的到来。在他们身后,是一群不知所措的随从。大片大片的穿着孝服的梅城老百姓,老实巴交地站在雨地里淋着,花钱雇来的专门负责嚎丧的,远远地看见队伍过来,迫不及待呼天抢地地哀嚎开了。除了嚎丧的之外,全县的几个〃六苏班子〃,不甘示弱地同时吹打起来。〃六苏班子〃又叫吹鼓手,每个班子固定由六个人组成,两人吹唢呐,一人吹笙,一人吹萧或笛,一人打钹俗叫大叉子,一人敲铜鼓或皮鼓或两鼓同敲。〃六苏班子〃吹奏哀乐助丧,碰到一起,冤家路窄,一定要比试比试,因此全县的〃六苏班子〃聚会,其热闹从未有过。
那边抬着沉重棺材的队伍,被这边又哭又喊吹吹打打的气氛一激,顿时兴奋起来,吭哧吭哧的步伐变得一致,变得铿锵有力。终于到了目的地,墓地选在教堂的边上,就在被烧毁的安教士家的前门口。六个墓穴已经事先挖好,两位神职人员表情严肃。看着干活的人缓缓将棺材放下,同时指示一位年轻人,将特地从省城带来的十字架插在墓穴的前面。墓穴里已经积了不少水,湿漉漉的棺材沿着墓穴的边缘缓缓地滑下去,发出了哗啦啦的水声。一位干活的人十分狼狈地摔了一跤,立刻引起了一阵连锁的小混乱。一位年龄看上去略大一些的神职人员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声:
〃让主赐给他们永远的安息吧!〃
最后一具楠木棺材已触到了穴底,重重地响了一声。〃让他们生活在永存的灿烂的灵光中吧!〃那位年龄略大的神职人员开始在棺材上撒泥上,他很细心地在每具棺材上,撒下横竖两道形成一个十字,然后慢慢地摇着圣水杯,把圣水洒在了早湿透了的天鹅绒盖幛上,洒在墓穴周围的土地和被踩得全是稀泥的青草上,用低沉的声音喊道:〃安息吧!阿门!〃
〃阿门!〃只有几个人低声应答,附和着神职人员的祷告。
4
哈莫斯和杨锡祉在葬礼进行的当天,便随同两位神职人员一起离开梅城,在一队官兵的护送下乘船去省城。胡大少则是在葬礼进行后的第二天被捕的,当时他和裕顺媳妇一起,大大咧咧地想从东城门口混出去,被守卫城门的官兵当场擒获,胡大少的被捕使得董知县大为惊喜,因为这一次总算真正抓到了教案的主犯。在此之前,所谓擒拿凶犯归案全是空话。比董知县更兴奋的是姚统领,捉拿到胡大少,不管怎么说都是他手下的功劳,他一边火速派人向省城报告,一边让手下备酒备菜,又让人去请矮脚虎。矮脚虎听说已捉到了胡大少,一肚子不乐意,推托身体有点不舒服,搭架子不肯来,姚统领知道了,屁颠颠地携酒带菜,亲自屈尊去看望矮脚虎。
胡大少想从东城门口混出去,完全是昏了头自己找死。他逃过了官兵在城内梳头似的搜索,临了,却愚不可及地自投罗网,送上门去叫人家活生生擒获。没有人相信胡大少竟然还会躲藏在梅城城里,甚至在姚统领和董知县给道台大人写的报告中,也认定胡大少已远逃他乡。只有头脑不健全的人,才敢在闯了如此滔天大祸后,还会傻乎乎地藏在梅城等着瓮中捉鳖,也只有头脑有毛病的人,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梦想着从官兵的眼皮底下溜之大吉。
离开春在茶馆,是胡大少和裕顺夫妇共同的愿望。困在潮湿不透气的阁楼上,胡大少有一种还不如痛痛快快被官府捉去的别扭。他不是那种能想到将来应该怎么办的人,即使是对迫在眉睫的下一步,也懒得好好去想。胡大少属于那种敢做敢当的男人,从来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不仅如愿以偿地占有了裕顺媳妇,而且陷于激烈的情感世界中难以自拔。这是他第一次陷入对女人爱情的沼泽之中,在这以前,女人只是他盲目追逐和胡乱发泄的一种对象。他像一个典型的街头无赖少年那样,随意地打发着自己的情欲,除了矮脚虎,这个梅城第一风流娘们让他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变成了初尝禁果的男子汉,胡大少成功地追逐过无数位风骚的大姑娘小媳妇。他是梅城中最著名的泼皮光棍,他的胆大妄为,向来是女人们背地里津津乐道的话题。
胡大少对于裕顺媳妇突如其来的迷恋,不只是因为他原来就对她怀有了一种特殊的情感,也不只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的末日已经来临。雨季的爱情使胡大少忘乎所以,他不顾一切地贸然行事,根本就没拿自己所面临的危险当回事。事实上,他和裕顺媳妇在小得转不过身来的阁楼上的肉搏,与其说是一种占有反占有的较量,还不如说是一种奇异的欲望能量之间的交流。打来打去说穿了不过是装模作样,是放肆做爱的必要前奏,这种装模作样和必要的前奏很快被裕顺慧眼识破,老实巴交的茶馆老板终于忍无可忍。他很吃力地仰起头来,任凭灰尘下雨似的往眼睛里落。作为一个天生佝偻的残疾人,裕顺要仰起头,人就必须几乎朝天平躺下来。裕顺流着眼泪请胡大少赶快离开,他请求他就算要睡自己媳妇,也应该换一个地方。他的眼泪使胡大少感到深深地难为情,就像裕顺再也不能容忍他和他媳妇在自己的头顶上继续做爱一样,胡大少也感到必须改变,或者必须重新找到一种新的表达爱情的方式。
裕顺媳妇对两个人像小鸟似的在半空中做爱也感到了厌倦,她事实上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尽管还是做出很被动和反抗的样子,然而她对胡大少的迷恋,并不比胡大少对她的迷恋逊色。她早就感到了他对她的特殊眼色,从一开始,裕顺媳妇就知道这种特殊的眼色意味着什么。她知道胡大少的心里想对她干什么。她早就听说过胡大少如何追逐女人的故事,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迟早一天会如愿以偿。她知道自己是一只无辜的羔羊,知道自己迟早会躺在砧板上任他宰割。在所预料的那个结局还没到来之前,裕顺媳妇便先迫不及待地做起梦来。梦中的胡大少比现实生活中的胡大少更粗鲁更野蛮,而她对他的反抗,也比现实中更激烈更誓死不从。
裕顺媳妇对丈夫不多的内疚很快消失殆尽。她把自己的贞操看得非常重,因此对于她的失身,首先要怪罪她的男人不能保护自己。如果裕顺愿意,她想象自己也能像那些贞烈的女子一样,投河上吊寻死觅活。她知道裕顺虽然妒嫉得要命,可是他毕竟更舍不得她去死。〃你用不着拦着我,我没脸再活了,你让我死了算了。〃第一次失身于胡大少以后,以及后来的每次从阁楼上下来,她都用过类似的语调向裕顺哭诉。这种哭诉很快就像演戏一样越演越假,然而这却是裕顺媳妇唯一可以用来掩饰的遮羞布。〃再不把他赶走,我就没办法活了,〃她很严肃地向自己的丈夫发出严重警告最后通牒,〃我不能老是在自己男人的头顶上,像不要脸的女人一样,让别的男人任意糟踏。〃她的建议是把胡大少送去她的娘家,那是一个偏僻的山区,是土匪和强盗出没的地方。胡大少去了以后,不仅可以逃脱官府的追捕,而且可以干脆落草为寇占山为王。
裕顺不得不表示由衷地赞同,尽管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媳妇的用心所在,但是他仍然认为这是一大堆不好的选择中,还算一个比较好的选择。女人如衣服如自己穿过的鞋,裕顺强烈的嫉妒之余,难免产生那种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