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师父是神仙-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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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
日子又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
那日我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突然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疑惑着扭过头,出乎意料地看到了书生。
书生累得气喘吁吁,分明是冬日却满头的汗,伸手扶着院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我心下诧异,走近书生,待他气息渐稳,才道:“你、是怎么了?”书生拉住我,却向着院内的师父高声道:“仙君,救命!”
我吃了一惊,拂袖甩开书生,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双目却紧紧地望着师父,满是央求之色。我惶然回头,却见师父笔直地站在院内,目中无悲无悯,面上没有丝毫的意外,似是早就知道书生会来。他盯着书生看了一会儿,殊无表情,最后道:“阿莲,送客。”
我将书生扶起,“请回吧。”
“为什么?为什么!”书生不依不饶地喊着,挣扎着想要越过我向师父走去,“仙君,原来邻舍老人的急病不是偶然,村里是染了疫病,已经有大半村人倒下了!疫情传来,再也没有郎中敢来看病,唯一能救我们的只有仙君您了!”
师父已然转身回屋了。我咬了咬嘴唇,紧着嗓子劝书生:“下山吧。”书生失魂落魄地看着我,“仙君为何不答应我?”他眼中猛然一亮,把我抓得紧痛,“小仙君也一定有办法,是不是?”
我摇头,“我不是神仙,只是个凡人。”书生失望得身子发软,我扶着他往山下走去,他却突然挣脱我,往路边一坐,“我不走!我一定要求仙君开恩!”我无法,只好径自回院子了。
书生说到做到,在院外守了一天一夜。第二日清早我一推开房门,便见到他跪在院子里,身体摇摇欲坠。我连忙上前扶住他,触手极是湿凉,不禁蹙眉,“你……这又是何必?”院子地上的青石板,又是冬夜,常人都耐受不起,何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书生转头看着我,眼中露出一丝光亮,“小公子,请你替在下向仙君……”他话未说完,便昏了过去。我叹一口气——若是要求情,我又何苦让你白跪一夜?用尽了力气也扛不起书生,身后却突然伸出相助的手。
我回头,静静看师父的侧脸。师父什么也不说,只是帮着我把书生搬到他前几日养伤的客房。我弯腰替书生盖上被子,便听到背后极轻的一声叹气。我起身回头,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师父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书生在山上住了七日。他自醒来便又跪到了院子里,任我如何劝也不听,我只好拿了软垫给他,三餐送饭。师父起居如常,闲时喝喝茶看看书,只是不再叫润秋来下棋,也不在晚上喝酒了。
我央润秋下山,“润秋,平素你也常扮作郎中下山替人看病,这次……”润秋摇头道:“前几日我已去过,这次连我也是无能为力。”
连润秋也如此,下山的郎中大夫想必更是没有办法。“病倒的人已经死了好几个了,”润秋淡淡道,“阿莲你把那个书生劝回去吧。”
我苦笑——那个倔脾气的书生,如何听我劝。 “润秋下山——”
润秋微笑着截住我的话,“下山行医,不过是为了积些善德、增进修为罢了,别无他意。只是……”他顿了顿,“精怪一旦修成人形,又与凡人有过接触,难免也会生出些凡情。”
我不是精怪,无法体会他的话,他接着道:“但是你师父并非如此。神仙生来便与人同形,高在天庭不理俗事,是不懂人情世故的。阿莲,我知你善良,但若仙君不肯救山下村民,你也别怪他。”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我又怎会怪师父。
那天夜里,师父打开房门,径直走到书生面前。书生猛然抬头,面上欣喜的神色尚未完全展开,便听见师父冷冷道:“你跪在这儿的功夫,山下的人有可能已经全都死了。”
书生一愣,继而气得浑身发抖,他跪久了下肢发麻不能站起来,却废了跪姿瘫坐在地上,伸手指着师父,“你身为神仙,为何要说这样无情的话?”
师父冷淡道:“你身为凡人,为何不求己,偏要来求仙?”
书生不怒反笑,“我若是能凭己力,怎会来求你?你作为此山山神,难道不该镇守一方护佑平安,难道只是叫着好听供着好看的?哈!”他怪笑一声,“我知道了!是我们平时怠慢了你,没有来给你的山神庙敬香进贡是不是?你放心,这次你若救我们,定会给你修一间大庙塑一尊大像,保你日日香火不断!”
我怒极,扬掌便要打他,手臂却被师父中途拉住。师父看着书生,面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我不是这里的山神。这里的山神三百年前就死了,他或许会救你们,我却不会。”他这话说得极慢,丝毫没有了先前冷肃的气势。
我的手臂松松地掉了下去,眸光落在师父的脸上没办法移开,就像那个晚上没法出声把师父唤醒一样。
那种奇怪的神色在师父脸上猝然而止,“所以,我没有理由要救你们。”转身便回了屋。我看了看似被抽走了浑身气力的书生,跟着师父进屋。
“阿莲,你会不会怪我?”师父坐在床沿,眉目间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脆弱与迷茫。
我摇头微笑,“师父是神仙嘛,自然和凡人的想法是不同的。”
我没有办法怪责师父,因为神仙都活得太长太久,随心所欲,他们不知道世上有些东西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凡人却无论如何也获取不了。
——无非是长生不老、百病不侵。
书生说师父无情,但师父是神仙,如何会懂得人情?
——所谓人之常情,与神仙是无关的。
更何况,神仙也是有神仙必须遵守的法则的。救活村人于师父不过举手之劳,但左右一个凡人的生死、命数、轮回,却是连神仙也不该做的事。
——冥冥自有天意,又怎能打破。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但我知道,这个世上并不是谁都能明白谁。
就像我不明白润秋,书生不明白师父,而师父,能完全明白我吗?
他若能完全地明白我,便会知道,我其实,并不是一点都不难受的。
抬眼却见师父凝目看着我,他看着我,似要直直地看到我的心底。
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良久,师父起身走到门口,将一粒丹药递与书生,“你将此药投入井中,取井水饮用便是。”
我霍然转身,师父关上门将书生的千恩万谢挡在门外,走到我的身边。他将我的头揽入怀中,轻声叹道:“我也不知这样做是对是错。凡间的事于我本来就是无所谓,他求我的时候,我并非不愿意,只是找不到帮他的理由。但是阿莲,我不想你露出那样的表情。只有那样,是我知道自己不愿意的。”
荷花精
那件事又来得突然。
我一早去林中小溪挑了水,回来便看见院门口站了一个粉色衣衫的女子,正掂着脚尖往院子内张望。“请问……”我走到她身后,迟疑道,“你找谁?”
女子回过身来,清雅如荷,神色却有些慌张,“啊——小兄弟你住这里吗?那你可认识……”她说到一半忽然止住,凑近脑袋嗅了嗅,换了副我们很熟原来我们很熟的神色,道:“原来是自己人啊,小兄弟,你也是荷花精吧?啧啧,不愧是同族,难怪生得这么标致!”
我擦了擦额头平白冒出来的汗,努力摆出一副不是的我真的和你不熟的表情,“你认错了吧,我是凡人,不是荷花精。”
“咦?”女子倒不像在开玩笑,喃喃自语,“我闻错了么,你身上明明有股荷花香气。”我也懒得辩解,“我正住在这里,请问你……”
“啊,我啊,我……”女子一听我问,眼珠子开始乱转,顾左右而言它,“我,我就是……啊!仙君!”她突然表情一亮,向着院子叫了起来。我疑惑回头,难道她是师父的旧识?
师父似是刚起床,站在原地向我们望来,凝目看了看那女子,“你是院后莲塘来的?”女子笑得那叫一个温婉柔雅,同方才仿若换了张脸,“仙君明察,小女子名唤芙霞。”
原来她真是荷花精。师父蹙眉道:“我不认识你。”那名叫芙霞的女子微微一笑,笑不露齿,“仙君自然不识得我等卑微小妖,芙霞却丝毫不敢忘记仙君当年的恩情。芙霞此来,”她忽然抬起头来,坚定道:“便是来报恩的!”
师父一愣,而后摇头道:“我不需要。”语罢便不再看她一眼,问我:“阿莲,昨夜的木耳炒鸡蛋还有剩吗?”
“嗯、嗯。”师父转身道:“我先去吃早饭了。”便只留下我和芙霞面面相觑。
芙霞眸中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看了看我,道:“你是仙君的什么人?”
“我?他是我师父。”
芙霞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神色莫辨地盯着小院。我头皮一紧,一种不妙的预感爬了上来。“那个,你既知道师父是神仙,哪里又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你,还是回去吧。”
芙霞哼哼了两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仙君在此地独居多年,现在身边也就多了一个你而已,自然……小孩子是不懂的啦,我当然要——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
我砰的一声关上院门,把芙霞挡在外面,“你去死吧!”
第二日一早,我和师父便被砍柴声吵醒了。睡眼惺忪地推开窗,对看一眼,而后一齐望向院中。
院子里,芙霞劈着柴,只可惜没有一片柴是正常形状的。她转头看到我们,擦了擦额头的汗,粲然一笑,“仙君,你醒啦?芙霞给您做了早膳。”她说得娇滴滴,一手拎着斧头一手叉腰的样子却十分的——彪悍。
我们二人被她催着洗漱,又被逼着去了饭堂。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闻起来很奇怪看起来大概是粥的东西,芙霞笑眯眯地看着师父,师父的脸有点发绿。芙霞贤惠状端起一碗到师父的脸前,“仙君,请。”
我大义凛然,夺过来,一口气喝了下去。噗——
“阿莲!”我倒在师父的怀里,断断续续道:“师父,还好、你、没喝。”
芙霞自言自语:“真有那么糟?”径自喝了一口,呜呼一声倒在了地上。
午后,师父在看书,我在写字,忽觉窗外掠过一大片阴影。暗叫一声不好,我推开窗,便见到芙霞边晾着衣衫边笑道:“仙君,芙霞把衣服洗好了。”
我扶着窗棂几乎要晕厥过去,师父连忙从身后托住我,手却也在微微发颤——师父最爱的白衣,不知被染上了什么色,迎风飘扬好似彩旗。
师父在院外画了结界,再也不许芙霞进来了。
如此一来果然太平了好几天。芙霞不再出现,也没在院外张头探脑,只是每日我都能在门外捡到些新鲜莲藕蔬果。
那日阿彤来寻我玩,在外跑累了,回到院后莲塘,润秋照例靠坐在真身老槐树上。“润秋润秋,你在做什么?”阿彤蹦蹦跳跳地跑过去,真是不知疲倦。
润秋笑了笑,看看我,道:“我在赏莲。”
“哎?”阿彤嚷了起来,“你在这里对着莲塘已经几千年了,还没看腻?”
润秋伸手指了一株荷花,问我:“阿莲,你觉得她长得如何?”
那是一株粉荷,娉婷而立,随风轻曳。花瓣微开,正是初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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