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跃龙门-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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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要对她做什么?”鱼非鱼目不能视、身不能动,只能扯着嗓子叫嚷。
澹台清寂把她的脸扭向下首。
殿内划过寒芒一霎,削金断玉的软剑不动声色地斩断了一条臂膀。
垂青的面色刹那雪白一片,身躯颤抖显然是痛苦至极,却仍旧恭恭敬敬地朝上叩首拜谢:“谢阁老不杀……”
一条黑影出现在她面前,运指若飞,替她封住了几处致命的大穴。然后一言不发,谨肃地朝上拜了一拜,搀扶着垂青快速地退了下去。
四名侍者悄无声息地现身在殿中,人影交织,转眼,将地上的血迹擦得一干二净。
鱼非鱼一直在发抖,至此才抽出一口冷气来。
澹台清寂在她耳边轻声道:“要斩断一个人的臂膀,便是如此简单。你说的对,鱼非鱼,我对你与太子枫私奔一事,确实至今无法释怀。……当你与那个人风花雪月时,我却在备受长夜难眠之苦。鱼非鱼,你怎么敢?你这个无赖,你怎么可以?凭什么、你敢如此对我?”
他似是极恨、极怒又极其抑郁,语气明显失去了素日的澹泊高邈,显得既急促又炽热。
他的身体原本就比常人热烈,此时真气混走、情绪激动,越发地如火上烹油,使得五脏六腑都似乎燃起火来。
鱼非鱼近在咫尺被迫凝视他,见他不光面红耳赤,就连那工笔的凤眸里都沁出了血丝,像是要嗜血一般。
她不知他这个反应其实已属异常,但见他的模样,也足以令她心惊肉跳了。
这世上有一类人,看似已臻化境与世无争,有的是真正的看破生死彻悟人生,而有的人则是刻意的伪装。这后者,装的越像、装的时间越久,内心就越扭曲、黑暗,一旦原形毕露,就会毁天灭地。
澹台清寂应该就是这后一种人吧?
“那个……你家主君是不是有隐疾啊?……”联想到他的白发,他异于常人的高温体质,联想到他的心机,鱼非鱼觉得他可能真的有病。
一旁的侍者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置若罔闻。
“放心,澹台氏没那么短命的。”修指刮着她的脸腮,呈现出此起彼伏的红杠杠,“你这个小无赖,很聪明。无怪乎公子缘缠着你不放。可惜,你不是良配。关于这一点,左相大人比谁都在乎。左、秦二姓相好,于国于家都有利,圣上既有心一力促成,左相岂会拒绝?他不会衔恨于我,而只能迁怒于你这个无赖。老子恨、儿子爱,这后院里的矛盾,怕是连国之梁柱的左相也做不到公平公正吧?人之臂膀,可援高登顶,同时也能够旁生枝蔓、牵连是非。太子枫之于你、公子缘之于左相,都是弱点、软肋。……
你和太子枫的旧账,我可是一日不敢忘哪!就如美味,总要细嚼慢咽才能尽享其中真味。我不着急的,过程越曲折、越漫长,获得的快乐就越多,你说呢?……
鱼非鱼,鱼美人,现在开始,摒弃杂念,乖乖地呆在我身边,我带你看一场绝妙好戏。……”
☆、143衷肠
为太子枫举办的欢迎晚宴盛大而隆重。席上八珍五鲭无一不备,金盏银台觥筹交错流光溢彩;云鬓丽影入穿花蛱蝶迷乱人眼,欢声笑语和乐融融一派盛世繁华;《鸜鹆舞》、《力士舞》、《火凤舞》或自得、或勇武或热情,引得众客振衣而跂望,满堂击节而称乐。
舞枫却不为所动,坚毅冷冽的目光更多地投注在杯中之物上。一袭黑色暗纹锦绣礼服的他,自成一方天地,浮华浮土一概被阻绝在外。他孤傲、他卓绝,他与这风雅温柔格格不入。他的周身笼罩着沙场秋点兵的豪迈壮美,身体里沁散着瞰视天下的忠贞悲悯。
与他相比,那梁帻缙绅的泱泱朝臣,俱似安居檐梁的燕雀之辈。与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概相比,那彼此虚与委蛇面和心不和的大臣们,就像是一面疮痍满目破绽百出的残垣断壁。
“天阙有太子,是万民之福哇!”景明帝今日高兴,便比往日多喝了几杯。端详着舞枫的岿然之姿,禁不住替自己的女儿心花怒放、感慨丛生。这样的好儿郎,打着灯笼也难找出第二个来。不得不承认,他的宝贝女儿极有眼光。
“太子因何闷闷不乐?”景明帝俨然以准岳父身份自居。
“敢问圣上,喜从何来?”舞枫从容反问,“枫本为寻人而来,现下所挂念之人生死未卜,枫寝食难安,如何乐得!”
景明帝陪着叹口气,道:“那鱼氏既已罹难,也是命里难消殿下恩宠。大丈夫何患无妻?这天下美人多如牛毛,德才兼备者更是数不胜数,殿下想要什么样的没有!朕已修书与你父皇母后,愿以公主许配与你,愿舞、姬而姓永结同心,共修百年之好。如此,殿下不会怪朕自作主张吧?朕这也是为了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所考虑。”
舞枫举杯至唇角,朗声笑道:“公主?枫只知道贵国有位公主已遇难身故,圣上所说的这位‘公主’却是从何而来的?”
景明帝扭捏了一下,端起杯子假装喝酒,却意有所指地咳嗽了一声。
原谅他吧,他不就是心急了一些,想尽早把宝贝女儿嫁给太子枫么?沉不住气也是情有可原的。
下首的一名大臣接口道:“殿下有所不知,七公主罹难后,公主身边的一名女官愿意质身‘月清观’,为公主超度。圣上感其忠心,收为义女,赐以‘怀恩公主’之名,以示褒奖。……”
一声冷笑打断了他的自夸,舞枫朗眉微挑,十分轻慢:“说到底,不过是个侍婢。圣上心怀慈悲,爱民如子、一视同仁,令枫惊讶。但侍婢终究还是侍婢,并非皇族血统,想入主我东宫,怕是难以服众。”
“殿下此言差矣!”又有一名大臣参与进来,“有道是既往、不咎,圣上金口玉律,既已封为公主,那便是国之贵人,需受万民景仰。若有人表示异议,岂不是质疑圣上的权威?”
“既往、不咎?照大人这话,便可以背信弃义、反复无常么?”舞枫冷然直视。
那名大臣原就心虚,又哪里敢同这个浑身笼罩着肃穆庄严的“战神”相抗衡?肩膀一缩,背心冷汗哗哗地,灰溜溜地就住了声。
下边的舞者感应到这气氛的诡异,相继地停止了舞蹈,行云流水般暂时退了下去。
舞枫双手撑膝,以绝对王者的气势凛然扫视殿中众人,最终,他的目光定在了对面宛若世外高人般的澹台清寂身上。
他不信这一切跟澹台清寂没有关系,他也相信,鱼非鱼的杳无踪影跟这个人绝对脱不了关系。他只是不明白一点:澹台清寂到底要那丫头做什么?要说是为了要挟谁,哪里用的着藏掖得如此严密?弄不好,这事儿连那九五之尊都瞒过了。那丫头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了他的手里?是给他发现了她异乎寻常的才学了么?
凤眸渺渺地望过来。澹台清寂不闪不避,看上去泰然至极。
舞枫暗中冷笑了一声,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振聋发聩:“舞某此来贵国,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迎娶贵国临海郡平芜城的鱼氏非鱼为良娣。某曾许诺鱼氏,此生定不相负。如今,鱼氏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却要枫更弦易辙另娶她人,于情于理皆不合,如何令某开心?鱼氏若是活着,能不能尚贵国公主,还需过问鱼氏的意见。鱼氏若已遭不幸,此时纳妾,岂不是有违圣人之礼?况且,七公主服中,更不应当有娱乐之事。圣上厚枫轻公主,令某受宠若惊啊!”
语意深沉,其中不乏揶揄。
景明帝红了脸。他本来就不善言辞,此时更是张口结舌,恨不能钻地洞里去。
大臣们赶忙解围,纷纷道:“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也是情有可原的。望乡关一役,大鹰怀恨在心,必定会伺机报复。这种时候,火凤与天阙自该同仇敌忾、互通友好才是。”
“据闻鱼氏不过乃一平民,士庶不通婚,殿下以其为侧室,不也是逾越了规矩么?”
“御封的女官难道竟不如一乡野民女?”
“婚姻之事,须有父母命、媒妁言。不知殿下与那鱼氏之约,可是明面上许下的?”
“听说鱼氏不守妇道,易钗而弁,甚是不成体统。……”
“服妖不吉,还望殿下审慎,莫受妖人所惑,乱了纲常。……”
“……”
这一刻,舞枫忽然有些明白鱼非鱼的感想了。服妖不吉。她是早料到这个结果了,料到自己的言行举止会遭到质疑与批判,所以她才会处处防范于人,不肯与人走得太近,就连对他,也始终若即若离。因为她不能确定,他是否与其他人一样,对她心存歧视。
不仅如此,她还时时表现得疯疯颠颠,似正经又似不正经,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出尔反尔、喜怒无常。他怀疑这么做,纯粹是她有意在做戏,不想让人把她当成一个正常人,因此,也就懒得计较她诸多不合常理的举止。
在桂阁作犯人的时候,那次他受刑回来,带给她几多路边摘下的桃花,结果引得她嚎啕大哭了一场。然后,她念了一首诗,至今他仍记得,而今才有所顿悟其中所包含的情绪:“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显者事,酒盏花枝隐士缘。若将显者比隐士,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不为人知、不为人亲,千古荒凉、知音难觅,还有什么比内心的荒芜更悲凉的呢?
作为一个女子,她不可能获得她想要的任性潇洒。不论走到那里,必定少不了背后的指指点点。于是,她便选择以假男人的面目游走人世,把自己置于备受诽谤与争议的矛盾境地。受诟病的女子很难嫁人,她很清楚这一点,是故迟迟不肯答应做他的女人。不是她不需要爱、不需要呵护,只是怕自己会受到伤害、怕他会受到牵连,受到舆论的非议。
细细想来,她才是这世上最难的一个,孤注一掷,绝无退路。或者做一囚鸟,远离林泉,永不开怀;或者得一生自由,茕茕孑立。
为什么、后悔总在别离后?为什么、伤痛总于清醒中?为什么、这浓烈的美酒会是如此的苦涩?
“送上门来,多半不是什么好货。……我等你来追我。舞枫君,你来追我呀!……”
想要追的,果然是在乎的。而今他追来了,却发现她隐藏在心底,咫尺、天涯,难以触及。
殿中出现了一条素净的身影。寻常的宫人装束的一个中年妇人,深深地拜伏在地。
“这是桃氏,你那位鱼良娣的母亲。”景明帝好心地提醒道,“有什么疑问,殿下尽管问她便是。”
不信他,难道连人家的娘都不相信?
桃三娘闻声转向舞枫,依然跪得端端正正。
“你确定令嫒已遭不幸?”舞枫单刀直入,气势迫人。
桃三娘颤了一下,恭敬地答了声“是”。
“亲眼所见?”
“不……没有……”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岂能人云亦云?”
“……”
“丫头曾经拜托过我,见到三娘时,务必要问问你过得好不好。倘若你愿意,可否随我移居天阙。且不问丫头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