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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部分

金钗布裙-第62部分

小说: 金钗布裙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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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吗?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人都走了,乳娘要把小鱼儿放下来,尤五姨娘斗胆提了个意见:“吃饱了吗?”“睡着啦!”乳娘回答。要把十小姐放进摇篮里。

    “放我身边吧。”尤五姨娘恳求,“行吗?”

    老太太、太太们并不太高兴姨娘生的小少爷、小小姐跟亲娘一块儿睡:小少爷、小小姐都是主子,得管正室叫母亲的!跟姨娘睡得太热乎,日后容易出岔子。要老太太、太太们还在这里,尤五姨娘提都不敢提这要求。怕人家觉得自己不老实,这会儿人都走了。接生的、服侍的婆子累坏了,都走的走、留在这儿的也打起瞌睡了,她才敢跟乳娘打个商量。

    乳娘是新从乡下被雇来的,不懂那么多规矩,只觉亲娘跟宝宝睡一块儿,是天经地义的。再说,亲娘肯照顾,乳娘岂不可以轻松些儿?

    乳娘自己有个新生的宝宝,才吃了四个月的奶,她要出来赚钱,就摘断了奶头,让自家宝宝在家喝米汤,说起来狠心是有些狠心的——但她要不狠心,家里说不定连用来烧米汤的米都没了,穷苦人,怎么办呢?刚摘奶那天,宝宝是哭闹得真凶呀,乳娘没睡好。再往前四个多月,一直在喂奶,她也没睡好,上眼皮直往下眼皮打架。小鱼儿往尤五姨娘身边一放,乳娘自己坐在软椅子里,就打起盹来。

    尤五姨娘可以安安静静的看看自己的孩子。

    皮肤是真红,像烫坏的小耗子,红得都发紫了,襁褓上的帽布遮了她半个脸,免得她受风。她睡得真沉,很瘦,满脸白毛,鼻子很塌,鼻梁上那层皮肤是近乎透明的,可以看到下头的一小块鼻骨。

    这孩子太丑了吧?尤五姨娘颤抖着手把襁褓上的帽布掀起来,要看看她的全貌。

    一大块紫黑的斑,从额角一直到耳后——

    “为什么会有斑?”尤五姨娘大叫起来,“小姐长了个斑!”

    盹着的人都被她吓醒了,忙忙的来看,操着乡间俚语安慰她:“小人刚生出来有点瘀血么很正常哉!歇歇就消退唻!”

    “这是瘀血吗?”尤五姨娘眼泪冒出来了,“不是胎记?”

    “哦哦,胎记。”婆子们明显在哄她,“胎记么歇歇也会散掉的呀!”

    歇歇不散掉怎么办呢?尤五姨娘不作声了。那样的话,婆子们也没什么办法了。没什么好讲的了。

    人们又该吃饭的吃饭、该睡觉的睡觉去了,小鱼儿又放回摇篮里。厨房里给尤五姨娘端来滋补的猪爪汤,为月子里忌讳,没放什么盐,只搁了红糖,汤里一只水噗的蛋,也是甜的,腥得很,尤五姨娘勉强吃下去,有了些力气,能扶着床沿把脚搁在地上,试了试,产道仍作痛,跟生产时的巨痛就不算什么了,也还能走。她绕过打着盹的乳娘,两步,挪到了摇篮前边,小鱼儿还在睡,她试着抱一下,很轻,像只小猫,抱得动。

    尤五姨娘抱着这小家伙又躺回了床上。

    胎记是消不掉的,尤五姨娘小时候就认识个小姑娘,脸颊上一块拇指大的胎记,破了相了,谁都不要她,那小姑娘只好穿最破的衣服、干最脏最累的活,末了,也没人肯娶她,现在她不知道怎么样了。不知死了,还是活着。

    ——这样活着有什么用呢?

    尤五姨娘是个婊子养的,不是骂人的话,是真话。她亲娘是个妓女,某几年里红过一阵子,怀上孩子,吃药捅下去了,养养身体,继续赚钱,赚得就没以前多了,后来找个准儿,又怀上某个男人的孩子,要了好大一笔赡养费,倒是真把孩子养下来,带大了,就是人家说的“小尤姐”。小尤姐要替娘挣钱,吹拉弹唱学了不少,作个清倌人,还没开脸,被谢二老爷上了手,弄进府里,成了五姨娘。所有姨娘里,数她的出身最说不出口,婊子养的……连烧饭的老婆子都可以光明正大的看不起她呢!她亲娘就为了这个不敢来看她,晓得她大了肚子,也不敢送碗补汤来,只怕给她丢脸。

    她第一个孩子,偏偏流掉了,连仇人都找不到。谁下手害她?总是她自己晦气。

    第二个孩子,又破了相。谢府里头也有个破相的先例,八小姐云波,还是在脖子上,不是脸上呢!瞧她们母女可怜成什么样。

    何况婊子养的小尤姐,生的额角破相的小鱼儿,这部位当真尴尬啊!上去些,头发出齐后就能全遮了,多往下去些,衣领子也好遮了,偏是在额角这里……现眼哪!注定破了相了。

    ——活着有什么意思?

    尤五姨娘想,真疼啊!生这孩子,那么大的疼痛,就为了让她到人世间好惹人白眼、受人讥笑、低头忍苦吗?死好了。

    这个字一出来,就收不住了,像冲垮了的堤坝。死!死好了死好了死好了!

    她解开衣襟,露出乳房。她乳房还是很娇嫩洁白的,形状又美。这个部位不是为了让男人欣赏才长出来的,是为了哺育她的孩子才长出来的。现在孩子在这里,她的怀抱在这里,为什么要空着呢?

    她把婴儿捺到怀中。

    婴儿还是没醒,鼻息咻咻的,像一只小兽。尤五姨娘的手势很笨拙,没有把乳头凑到婴儿的嘴边,只是把婴儿的脸埋在自己乳房上。

    咻咻的小鼻子也埋进去。

    死也要死在母亲的拥抱里。

    尤五姨娘阵痛最烈的时候,就想,要受这苦,还不如未懂人事时,被母亲闷死在怀里!

    乳娘抱起小鱼儿喂奶时,尤五姨娘那么怕她窒息,说不定也是怕自己心中的恶念:把这丑陋的、注定不招人疼的小东西憋死就好了!

    现在小鱼儿捂在尤五姨娘怀里,尤五姨娘不害怕了。波涛已经到了尽头,她踩到了实地。所有希望都逐波远去,她应许自己和女儿一个安宁的死亡。

    一把并刀,是接生婆准备了给小鱼儿剪脐带的,插在旁边竹篮子里,尤五姨娘看见了,不远。等送走小鱼儿,她拿起来,可以结果了自己。

    ps:

    碧玉交权

    “往常这时候,第一场雪早该下了罢?今年冬天旱,好像所有的雨水都在秋天下完了,这时候天公就干着脸、屏着,只遣些冷利利的风来。往年这几天,她跟碧玉都并肩儿奔忙。年节年节,人家过年,她们过劫”

第一卷 锦衣昼行 第六十九章 碧玉交权

    尤五姨娘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存了死志?竟像思虑已久,再不必动摇惧怕似的。或许要追溯到极小时候,跟娘在青楼里看到很多姑娘,下场不堪,但也有性烈的,寻个空子就死了。死了倒干净!尤五姨娘那时就看在眼里,那股子决绝埋进了她血管,像种子埋进沃土地里,到如今骤然开花。

    她嫁进谢府,那么多女人羡慕她归宿好,作个姨娘也是好的,她们求也求不来。尤五姨娘自己觉得苦,苦甚,又说不出,一剪子下去,也就不必说了,多么清净!

    乳娘动了动。

    尤五姨娘怕乳娘醒来,手臂一颤,小鱼儿喷出一口气,难受的弹弹舌尖,正巧尤五姨娘乳头在小鱼儿嘴前,小鱼儿出于本能,一口咬住了,吮吸起来。

    尤五姨娘还没有出奶,但她感觉到一种神奇的涌动,好像身体从前都是死的、或者说没有真正活过,现在却像一根枯枝用尽全力应和着春风呼唤似的、应和起小鱼儿的索求来。这么小、连人形都不太具备的一个东西,怎么可以吸得这么有力?像它全部的的生命都系在她身上。

    它全部的生命,就系在她身上。

    她忽然领悟,这才是母亲。它一切索求,她天然的不能拒绝。现在再杀它,它仍然不会反抗,但尤五姨娘已经没有能力再举起手。酥麻、疼痛而幸福的任它吮吸着。它哪怕吸的是她的血,她也会给它。

    乳娘睁开眼醒来时,很惊愕的发现十小姐已经不在摇篮里了,而在她亲娘的怀里,吸着娘的奶。初产妇,出奶不是很快,十小姐老得不到满足。气得越吸越大力,尤五姨娘乳头已经被吸出血,十小姐尝到些腥味,更加用力,尤五姨娘乳头上终于有丝丝奶水渗出来。

    老太太午憩后,跟谢小横一起来探望十孙女儿,惊愕的看见尤五姨娘亲自搂着婴孩哺乳,说什么也不肯放。

    她不管人家说什么了。她的命根子搂在这里了!

    “这是……”老太太咂了咂嘴,很不满意。但尤五姨娘脸上那蠢煞了的坚持,不知怎么打动了她。她叹了口气:“自己奶孩子,苦着呢!你不怕,就先试试罢。撑不住了。就让乳娘帮你。到底人家奶多,别饿着孩子。”

    这就是由着尤五姨娘了。

    尤五姨娘奶着小鱼儿,奶了三天,小鱼儿额上的血斑,果然依着婆子所论。渐渐淡了。尤五姨娘奶水已比乳娘还旺盛。她醒时,就喂孩子,还学着换尿布,等孩子睡,她也睡。她这个人像是完全变成了一只为孩子活着的动物。

    第三天,云柯跑了。

    他跑的时候。尤五姨娘刚奶完一顿孩子,在睡。云华在跟洛月说悄悄话儿。

    “明雪说要去看她妹妹金子。”洛月先是这样禀报云华。

    “让她去看罢。”云华准假。她去了,说说话。再回来,每次半天,云华不缺她半天的差。

    “姑娘要一块儿去吗?”从前有两次,云华是一起去的,一则云华自己也挂念金子。二则顺路修修小云岭的人情。

    这次云华想了想,先问:“乐芸去了。还没音信?”

    洛月黯然回道:“没有。”

    早上接报,乐芸爹爹病危。乐芸这人,心高气狠、牙尖嘴利,孝顺却是真孝顺,一听此信,骇得手都冰了,待要告假出府,她这阵子出了好几次,管事大娘作难,云华忙替她打点,方放出去。屋里少了个丫头,明雪还要跑开,原该云华同去的好,明雪也可说是伺候姑娘的差,不用挂在正假上。

    然而云华提不起兴致。

    九小姐云岭再可爱,只是个小孩子,又任性。与她相处,陪她玩儿,事事必顺她不可,她又体力好,恨不能上房揭瓦,给她的花样,最好日日要推陈出新,才讨她小老人家的喜欢。从前六小姐倒是总有一肚子新奇故事,好歹把她镇住。云华自己想不出那么多故事,勉强可拿小时候市井听来的故事充个数,云岭也买帐……毕竟还是累。

    “姑娘这几日有心事?”洛月体情察意。

    还不是七王爷那档子事……谢小横把担子揽了过去,也没深责怪云华。云华总觉得眼皮跳,怕这事儿没这么容易完。

    “酒庐那儿——”云华开口,想同洛月诉诉心事。

    “那个蝶老板难为小姐了?!”洛月立刻倒吸一口冷气。

    七王爷在酒庐带走蝶笑花一事,沸沸扬扬,洛月因此知道蝶笑花也在酒庐。她一见小姐为酒庐为难,怎么立刻以为是蝶笑花呢?

    云华静下来,问她:“我见过蝶笑花,是不是?”

    洛月的表情很奇怪。小姐见过蝶笑花,是当然的,为什么还问“是不是”?

    云华道:“你去拿先前扎的梅花篮子,叫明雪送给九小姐,只说是我送的。”

    这就排好明雪过那边去的理由了。

    “等拿好篮子,”云华又吩咐洛月,“你回来跟我说话。”

    洛月行礼道:“是。”

    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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