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记-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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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柳生客气,执意要为保润接风。他带着春耕和阿六来征求保润的意见,喜欢什么样的热闹?是拉一帮朋友摆个酒席,还是去桑拿房洗桑拿,或者到歌厅包厢去唱卡拉OK?保润不肯选择。不要,都不要,你借我一个拉杆箱就行了。他说,我明天去省城看我妈,说不定不回来了,我姨夫当了大官,处级干部,听说很有权,他要是给我安排个好工作,我以后就在省城混了。
保润坐火车去省城探亲,去了几天,一个人回来了。
听说他姨妈一家对他很冷淡。他在亲友圈里一样名声不佳,姨妈带着一丝戒备之心接待这个外甥,姨夫干脆不屑于跟他说一句话。保润在姨妈家吃第一顿晚饭,吃到一半,姨妈姨父和表妹先后借故离去,饭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脾气上来了,把半碗饭往桌上一扣,从姨妈家扬长而去。与姨妈一家闹翻后,他放低了此行的目标,一心要把母亲接回家。可是,母亲也不是他想象中的母亲了。粟宝珍在省城找了老伴,老伴待她很好,那边的子女慢慢也接受了她。她的暮年生活曾经留下悬念,这个悬念在儿子出狱之后无情地揭晓了,在老伴与儿子之间,在异乡与故地之间,粟宝珍放弃了儿子,放弃了香椿树街。母亲的决定出乎儿子的预料,保润问母亲,你不回去,我一个人怎么过?粟宝珍反问他,都快三十的人了,你还要靠我吗?让我回家去伺候你?他找不到正当的理由劝导母亲,既不肯表态从此要做一名孝子,也羞于倾诉一个儿子对母亲的思念,他说服母亲的方式更接近某种诅咒,到底谁伺候谁,现在谁知道?他说,你以后要是老年痴呆呢?你要是瘫痪了呢?要是得癌症了呢?你要不要我伺候?粟宝珍气得朝地上连吐三口唾沫,她说,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有老张管我,你只要伺候好你爷爷,管好你自己,我就谢天谢地了。他还不死心,又对母亲说,我看你已经得上老年痴呆症了,忘了我是你儿子?儿子还不如一个糟老头?我看那糟老头子蹦跶不了几天的,老头哪天死了,你怎么办,还要不要回家?粟宝珍被逼急了,打了保润一个耳光,你咒我可以,人家老张没得罪你,不准咒他!实话告诉你保润,香椿树街那个家,我早放下了,从今往后都归你了,我的房间你尽管拆,我的东西你尽管扔,我靠不上老张也不靠你,我情愿死在老人院,也不回香椿树街了。
这一次,他看清了自己的未来,是一个剩余的未来,剩余的未来里,不会再有母亲了。探亲之旅戛然终止,他趁着天黑,无声无息钻回家,闭门不出。人们只看见阁楼上的灯光,看不见他的人影。柳生听说保润回来了,去敲门,怎么也敲不开。他有点多疑,问隔壁药店的马师母有没有听到过保润的动静,马师母说,他跟鬼魂没两样,早晨阁楼上有响声,下午就听不见动静了。柳生去撞门,撞了没几下,门开了,保润出现在门后,满嘴酒气,手里拖拽着一条长长的麻绳,你撞什么门?他对柳生说,你们家死人了吗?
柳生说,我们家没死人,我来看看你,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还有几口气,死不了。保润砰地关上门。过了两秒钟,门又打开了,保润堵着门,手里拿着一股绳子,斜着眼睛看柳生。柳生说,你闷在家里玩绳子?这有什么意思,我带你出去散散心?保润沉默了一会儿,将手里的绳子一抖,绳子驯顺地盘缠在他肩上,像一条蛇。我不需要散心,我要温习功课。保润说,好久没玩绳子了,十八种绳结,我已经想起来十一种了,你要进来也可以,让我在你身上试试,试试法制结。柳生摆摆手说,谢谢你对我这么客气,我就不进来了,那个法制结,你还是在自己身上试吧。
几天后保润有了迎接新生活的迹象,开始在家里大扫除了。老房子尘封太久,厨房的碗橱里爬满了蟑螂,五斗橱被潮气腐蚀,门关不上,抽屉拉不出来,靠背椅子断了榫头,洗澡的大木盆漏水,都被他一个个抬出来,放在门口出售。起初标价很高,自然无人问津,后来每隔一天降一次价,街坊邻居还是不捧场,最后实在太便宜了,一个收破烂的货郎路过,用五十块钱把所有旧家具搬上了他的板车。隔壁的马师母走出店堂,正好赶上了最后那笔交易,她听见保润问那个货郎,还有一张大床,便宜给你要不要?货郎检查了一下板车的空间说,便宜就要,床是实木的吗?保润说,是我爹妈的老床,当然是实木,五十块给你,你要我就拆,立等可取!
马师母本要上去阻止,被儿子媳妇拉回了药店,按在店堂里看电视连续剧。隔着大门玻璃,能听见隔壁保润的锤子声。咣。咣。咣。保润在敲。保润在拆卸父母的大床。咣。咣。咣当一下,沉重的床架訇然倒下时,马师母打了个寒战,捂着胸口说,造孽啊。他们一家人目送着货郎的板车满载而去,这一笔旧货交易,令人目瞪口呆。以和睦幸福的马家人的眼光来看,隔壁人家不啻发生了一起杀父弑母的凶案,连空气都血淋淋的。马师母咬牙切齿地评价道,粟宝珍真是命苦,养了这个孽子,还不如养一条狗护家呢。儿媳妇的感受非常简单,她说,那个保润是蛮恐怖的。只有小马的态度稍微开放一点,他开导母亲和妻子说,你们也别那么骂人家保润,不过是些老东西,迟早都要卖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么。
过了没多久,保润来了。保润抱着一只陶瓮推开了药店的门,店堂里涌入一股肃杀的寒气。马家人一齐惊慌地站了起来,就像迎接一个凶手来访。马师母问他陶瓮里装的什么,保润说,我爸爸的骨灰,放在我妈妈床底下的。马师母尖叫起来,你把骨灰盒搬我店里干什么?还要卖?我不买你爸爸的骨灰!保润说,你们店里有没有磅秤?我想借用一下,称一称,我爸爸还有多重。马师母差点被他气哭了,说,没有磅秤,有磅秤也不给你称骨灰!保润低头注视着陶瓮,掂了一下,太轻了,我就是不相信,我爸那么大一条汉子,死了怎么就剩下这一点点?不到一公斤吧?
马师母忌讳那只骨灰瓮,毫不客气地驱逐保润,一边推他出门,一边训斥他,没见过你这样的不孝子啊,你这样慢待你爸爸的骨灰,他的魂灵升不了天的,难道你妈妈没告诉过你,你爸爸的墓地在哪里?赶紧去,赶紧去安葬了。保润被马师母推着走,勉强地回过头说,我妈妈说是光明公墓,你们知道光明公墓在哪里吗?马师母挥挥手说,别问我,我们家不跟墓地打交道,去找柳生吧,柳生经常开车带人去扫墓的。
第35章 扫墓
柳生开着面包车,陪保润去了光明公墓。
不是扫墓季节,墓园里很冷清。他们转了几圈,没发现保润父亲的墓地。去管理处打听,人家告诉他们墓地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有豪华型普通型经济型,造价不一,保润父亲的墓地是经济型的,不能在正南方向的阳坡上找,要去坡后面找。他们找到了坡后,看见一个小小的墓碑上刻着杨德康的名字,其实,早已经对号入座了,一张黑白照片被提前镶嵌在石碑上,死者的目光穿越时空,带着生前的苦楚,带着某种恨铁不成钢的遗憾,打量着久违的儿子。石屉打开着,里面积满了雨水,等待着一瓮灰的降临。旁边是死者当年为祖父预先购置的墓地,地盘更小一些,两颗马尾松栽得早,长得茂盛浓密,已经窜到半空去了。
保润比较着两块墓碑,发现父亲的名字是黑色的,祖父的名字是红色油漆描的,他从未到过墓地,不懂其中的奥秘,问柳生,为什么一个是红的,一个是黑的?柳生耐心地告诉他,黑字代表人死了,已经进来了,红字代表人还健在,还没进来呢。保润摸了摸祖父的那块碑,突然咧嘴一笑,好,你看看我们家多好,该来的不肯来,不该来的倒进来了。柳生知道他在说祖父,问,你爷爷万寿无疆,你烦不烦他?保润想了想,摇头说,不烦,好歹是个亲人,就剩他一个了。
有个老头带着塑料桶过来,指挥他们埋置骨灰盒。他们按照老头的吩咐,把骨灰盒放进石屉里,用桶里的泥灰糊好了所有缝隙。老头用瓦刀修了修边,说,好了,泥灰十五块钱,人工五块钱,一共二十块钱。
只要付二十块钱。无需动土,也无需填埋,如此轻易完成一个儿子的大业,出乎保润的预料。他茫然地问柳生,这就好了?柳生说,是好了,你以为要掘土挖墓呢?知道现在是什么社会?现在是服务型社会了,什么都讲求简单快捷。
真的简单快捷。
保润的父亲被严严实实地糊起来了。
真的很简单,真的很快捷。寥寥几分钟,保润的父亲安居于一只小小的石屉内了。
柳生对墓前的仪式较为熟悉,他让保润跪在地上,对石碑磕三个响头。保润磕完了三个响头,忽然将耳朵贴在石屉上,倾听着什么。柳生说,你在听什么?里面有蟋蟀吗?保润说,不是蟋蟀,你来听这声音,我爸的骨灰在里面跳呢。柳生凑上去听,果然听见一些粉末在石屉里的喧嚣,像是米粒在热锅里不停地翻炒。柳生说,不是跳,是你爸阴魂不散,死得不甘心,大概要关照你什么话吧?柳生轻轻拍了几下石屉,没用,里面的骨灰仍然在骚动,他看看自己的手说,我拍没用,他要嘱咐儿子,你来试一试,你说你听见了。保润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伸出了手,开始拍打石屉,保润边拍边说,爹,你别吵了,我听见了,都听见了。
柳生自己也没想到,他在安抚死者方面有如此的天赋,石屉果然静下来了。保润惊讶地说,真的好了,他不吵了。柳生过去亲耳验证,听见那个父亲的亡魂已经归于安静。柳生得意地说,你爸爸人好,很容易搞定,你看,他这不是安息了吗?
后来起风了,他们顶着风朝墓地外面走,穿越了很多陌生人的墓碑。有纸钱和锡箔的碎屑被风卷起,在两个人的头顶上飘飘荡荡,像一群金色的飞蛾追逐着他们。他们在风中点起了香烟。柳生抽了一口烟,问保润,你爸爸嘱咐你什么,你都听进去了吗?
保润说,我不知道他嘱咐我什么了,你听见了吗?
柳生拍一下自己的脑门,我来猜猜,他肯定是嘱咐你,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要向前看。
保润踩灭了烟头,慢吞吞地说,这都是报纸电视瞎诌的话,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那,怎么可能呢?
下阙 白小姐的夏天
第36章 六月
六月的一天,她回来了。
她与我们这个城市之间,似有一个不公的约定,约定由命运书写,我们这个城市并不属于她,而她天生属于这个城市。她又回来了。一条鱼游来游去,最终逃不脱一张撒开的渔网。
春天与庞先生的欧洲九日游已经烟消云散,什么巴黎,什么罗马,什么埃菲尔铁塔,什么梵蒂冈,她所向往的欧洲,最后变成一些破碎的风景,漂浮在记忆里,脑袋晃一晃,欧洲就消失了。留下来的,是庞先生的一些精子,它像一堆毒草籽落在肥沃的泥土里,在她体内生根发芽。是一次意外。她依稀记得卢瓦河边那座城堡里的绛紫色客房。因为窗外的河畔美景,因为床边的玫瑰,因为露台上的一瓶香槟,因为一个从未有过的浪漫之夜,她被庞先生打动了,以往应景式的感情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