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狗秋千架-第6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既衔松羰呛醚模碛κ艿郊易宓淖鹬囟皇瞧缡印U底呕埃吞糯竺疟慌牡帽┫欤蠹叶加行┏跃�
我出去开了大门,一个人踉踉跄跄扑进来。随后,两根黄黄的手电筒光芒照出了一片世界,雪花在光里飞舞着,犹如翩翩飞蛾。持手电的是盼儿和熬儿,八婶已经走进屋里来了。
八婶指着盼儿骂:“这鳖蛋,他爹有信了也不早跟我说!”
她的真情实意令人感动。没掸净的雪花儿在她头发上融成亮晶晶的水珠儿,灯光里八婶的上翘嘴角已经变成了下垂的月牙儿了。
她说:“大哥,你陪我去找他小姑姑,让我看看他爹的信和照片。”
父亲想了想,对我和大哥说:“你们陪着八婶去,劝劝你小姑姑。”
好不容易才让小姑姑开了门。屋里灯光明亮,照着大姑姑那张酷肖大奶奶的脸和大姑夫那张猥琐的脸。他们用敌意的目光看着我们。桌子上,有两大捆黄色的线装书,我知道这是大爷爷的医书,而且我还知道这两捆书将被贪啬成性的大姑夫提走。
八婶开门见山地说:“他小姑,把你哥的照片拿给我看看。”
小姑姑不满地瞟了我们一眼,冷冷地说:“没有!”
八婶的身体晃了一下,两个嘴角抖颤起来。
盼儿说:“娘,回去吧!什么宝贝物似的,我没有爹!”
八婶扇了盼儿一巴掌,骂道:“畜生!”
盼儿捂着脸嚷起来:“你有点志气好不好?俺爹不是好东西,他在外边穿西装扎领带娶老婆生孩子,早把你忘了!你痴心!”
八婶尖利声叫着:“我就是痴心!男人娶小老婆古来就有,她为小,我为大!”
我和大哥把盼儿拉开了。
八婶说:“他小姑,咱姑嫂俩也混了四十多年了,你说我什么地方失过礼?爹生日孩儿满月,婚丧嫁娶,打墙盖屋,我没落过一次,我生是老管家的人死是老管家的鬼,走到天边你哥也是我的男人!”
大姑姑冷冷一笑,说:“好一节妇烈女,该给你树块牌坊了!”她指着熬儿问,你说:“他是哪来的?”
八婶脸色煞白,泪水在眼里打转儿。
八婶呜咽着说:“我是有错处……但你们想想:他爹走时我才十九岁!后来又背上了地主分子帽子……要吃,要活……我是没法子……”
大哥说:“小姑,小姑,八叔不容易,八婶也不容易,大家都活得不容易,到了今日,都该宽容。八婶没改嫁,从法律上讲她依然是八叔的妻子,所以,八婶的要求不过分。”
小姑姑犹豫了一下,说:“给你看可以,但不准你和盼儿写信要美元!”
八婶激动地说:“妹妹,你放心,有朝一日你哥回来,送给我万两黄金我也不要!我只要他这个人。”
“那好,”小姑姑说,“你红嘴白牙发了誓,大家都听清楚了。”
小姑姑把信拿出来,递给八婶。
八婶接过信,那张苍老的大嘴难看地歪斜着。照片捧在八婶手里时,那张信笺像一片大雪花落了地。窗户上的纸被雪片打得嚓嚓响着,夜愈深了。好久,八婶挺直了腰,把照片还给小姑姑,用袄袖子擦擦眼,转身对盼儿说:“走吧,回家去,熬儿呢?”
一九八八年
人与兽
又一个凌晨,札幌海面上的大团浓雾缓慢地向陆地移动。它们首先灌满了林木繁茂的山谷,然后蓬勃上升,包围了山峰与峰上丛生的灌木。黑岩壁上那道跌跌撞撞注入谷底的清泉,在雾里放出清脆神秘的音响。爷爷趴在山半腰他栖身的山洞里,警惕地谛听着清泉的声响,山下村庄里雄鸡报晓的声音和海上浪潮的低沉轰鸣。
我经常想,总有一天,我会怀揣着一大把靠我自己劳动挣来的、变成了世界性坚挺货币的人民币,坐上一艘船,沿着日本人当年押运中国劳工的航线,到达北海道,按着爷爷在数百次谈话中描画出来的路线,在一个面对大海的山上,找到爷爷栖身十几年的那个山洞。
雾涨到洞口,和野蛮的灌木、繁复的藤葛混在一起,遮住了爷爷的视线。山洞里湿漉漉的,洞壁上覆着铜色的苔藓,几块坚实的棱上,沾着一些柔软的兽毛,狐狸的味道从石壁上散发出来,向他提醒着他占据着狐狸巢穴的壮举或是暴行。此时的爷爷,已忘记了他逃入山中的时间。我无法知道一个在深山老林里像狼一样生活了十四年的人对于时间的感受和看法。他或许觉得十年如一天那样短暂,或许觉得一天如十年那样漫长。他舌头僵硬,但一个个清晰的音节,在他的思想和耳朵里响起;好大的雾!日本的雾!于是,一九三九年古历八月十四日,他率领着他的队伍和他的儿子去墨水河大桥伏击日本汽车队的全部过程便栩栩如生地浮现出来。那也是一个大雾弥漫的早晨。
无边无际的红高粱从浓雾中升起来,海浪撞击礁石的轰鸣变成了汽车引擎的轰鸣,清泉注在石上的脆响变成了豆官撒欢的笑声,山谷中野兽的脚步声变成了他和队员们沉重的呼吸。雾沉甸甸的,好像流动的液体,好像盐水口子村刘小二摇出来的棉花糖,伸手就可掬起一捧,举手就可撕下一块。花官吃棉花糖,棉花糖沾在她的嘴上,好像白胡子,她被日本鬼子挑了……一阵剧痛使他蜷起四肢。他龇出牙齿,喉咙里滚出一团团咆哮,这不是人的声音,当然也不是狼的声音;这是我爷爷在狐狸洞发出的声音。子弹横飞,高粱的头颅纷纷落地,枪弹拖着长尾巴在雾里飞行,在狐狸洞里飞行,映照得石壁通亮,如同烧熟的钢铁,溜圆的清亮水珠在钢铁上滚动,鼻子里嗅到蒸气的味道。石棱上挂着一绺绺浅黄色的狐狸毛。河水被子弹烫得啾啾鸣叫,宛若鸟的叫声。红毛的画眉,绿毛的百灵。白鳝鱼在碧绿的墨水河里翻了肚皮。黑皮糙肉的大狗鱼在山谷的清泉中打扑楞,水声格外响亮。豆官哆嗦着小爪子举起了勃郎宁手枪。射击!黑油油的钢盔像鳖盖。哒哒哒!你这个东洋鬼子!
我无法见到爷爷趴在山洞里思念故乡的情景,但我牢记着他带回祖国的习惯:无论在多么舒服的床上,他都趴着——屈着双腿,双臂交叉,支住下巴——睡觉,好像一头百倍警惕的野兽。我们搞不清楚他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清醒,只要我睁开眼,总是先看到他那双绿光闪闪的眼睛。所以,我就看到了他趴在山洞里的姿势和他脸上的表情。
他的身体保持原状——骨骼保持原状——肌肉却紧张地抽搐着,血液充斥到毛细血管里,力量在积蓄,仿佛绷紧的弓弦。瘦而狭长的脸上,鼻子坚硬如铁,双眼犹如炭火,头上铁色的乱发,好像一把乱刺刺的野火。
雾在膨胀中变得浅薄,透明,轻飘;交叉舞动的白丝带中,出现了灌木的枝条,藤葛的蔓萝,森林的顶梢,村庄的呆板面孔和海的灰蓝色牙齿。经常有高粱的火红色脸庞在雾里闪现,随着雾越来越稀薄,高粱脸庞出现的频率减缓。日本国狰狞的河山冷酷地充塞着雾的间隙,也挤压着爷爷梦幻中的故乡景物。后来,雾统统退缩到山谷间的林木里,一个硕大无比、红光闪闪的大海出现在爷爷眼前,灰蓝色的海浪懒洋洋地舔舐着褐色的沙滩,一团血红的火,正在海的深处燃烧着。爷爷记不清楚,也无法记清楚看到过多少次水淋淋的太阳从海中跃起来的情景。那一团血红,烫得他浑身战颤,希望之火在心里熊熊燃烧,无边的高粱在海上,排成整齐的方阵,茎是儿女的笔挺的身躯,叶是挥舞的手臂,是光彩夺目的马刀,日本的海洋变成了高粱的海洋,海洋的波动是高粱的胸膛在起伏,那汩汩漓漓的潮流,是高粱们的血。
根据日本北海道地区札幌市的档案材料记载: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上午,札幌所属清田畋村农妇顺河贞子去山谷中收稻子,遭野人玷污……这些材料,是日本朋友中野先生帮我搜集并译成中文的,资料中所谓“野人”即指我的爷爷,引用这段资料的目的是为了说明爷爷叙述中一个重要事件发生的时间和地点。爷爷一九四三年中秋节被抓了劳工,同年底到达日本北海道,一九四四年春天山花烂漫时逃出劳工营,在山中过起了亦人亦兽的生活,到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他已经在山林中度过二千多个日日夜夜。现在被我描绘着的这一天除了凌晨一场大雾使他更方便、更汹涌地回忆起故国的过去那些属于他的也属于他的亲人们的火热生活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中午发生的事情另当别论。
这是一个普通的日本北海道的上午。雾散了,太阳在海与山林的上方高挂着。几片耀眼的白帆在海上缓缓地漂着,远看似静止不动。海滩上晾晒着一片片褐色的海带。捕捞海带的日本渔民在浅滩上蠕动,好像一只只土色的大甲虫。自从那位白胡子老渔民坑了他们后,爷爷对日本人,不论面相凶恶还是面相慈祥的,都充满了仇恨,所以,夜里下山偷起海带和干鱼来,他再也不产生那种一钱不值的罪疚感,他甚至用那把破剪刀把日本渔民晾在海边的渔网剪得粉碎。
阳光强烈了,山谷林间的薄雾也消逝了,海在泛白,山上山下的树木,红与黄的大叶夹杂在青翠的松与柏之间,宛若一簇簇燃烧的火苗。红与绿的浓色里有一柱柱的洁白,那是桦树的干。又一个美丽的秋天悄然降临,秋天过后是严冬,北海道严酷的冬季,促使爷爷像熊一样冬眠,一般来说,当标志着秋色的紫色达子花漫山开遍时,也是爷爷一年中最胖的季节。今年的冬天前景美好,前景美好的主要理由是,三天前他占据了这个向阳、背风、隐蔽、安全的山洞。下一步就是储存越冬的食物,他计划用十个黑夜,背上来二十捆半干半湿的海带,如果运气好,还可能偷到一些干鱼、土豆,那道清泉距洞口不远,攀藤附葛即可过去,不必担心在雪地上留痕迹。一切都证明,幸福的冬天因为山洞而来。这是个幸福的日子,爷爷心情很好,他当然不知道这一天全中国都在兴奋中颤抖,他感到前景美好的时候,他的儿子——我的父亲,骑着一匹骒马,穿着新军装,大背着马步枪,跟随着部队,集结在东皇城根的槐树下,等待着骑马从天安门前驰过那一大大露脸的时刻。
阳光透过枝叶,一条条射进洞口,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黑如铁,弯曲如鹰爪,手背上层生着发亮的鳞片,指甲残缺不全。他的手背上有刺刺痒痒的热感,这是阳光照射产生的效应。爷爷微微有了些睡意,便闭合了双眼,朦朦胧胧中,忽听到遥远的地方炮声隆隆,金光与红光交相辉映,成千匹骏马连缀成一匹织锦,潮水一般,从他脑子里涌过去。爷爷的幻觉与开国的隆重典礼产生的密切联系,为爷爷的形象增添光彩,反正有心灵感应、特异功能这一类法宝来解释一切不能解释的问题。
多年的山林生活,逼得爷爷听觉和嗅觉格外发达,这不是特异功能,更不是吹牛皮,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事实胜于雄辩,谎言掩盖不住事实,爷爷在报告会上常说这套话。他在洞里竖起耳朵,捕捉洞外的细微声响,藤萝在微微颤抖,不是风,爷爷知道风的形状和风的性格,他能嗅出几十种风的味道。他看着颤抖的藤萝闻到了狐狸的味道,报复终于来了,自从把四只毛茸茸的小狐狸一刀一个砍死并摔出洞外那一刻开始,爷爷就开始等待着狐狸的报复。他不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