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百年-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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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的变迁带给何大的不是欣喜,而是惶恐,他所追求的,是凭借自己的劳动,挣几挑薄田,然后,在田土上消耗他的精力、汗水和生命,条件好了,他还要结个婆娘,生儿育女。他认为这样的日子才配称为日子,除此之外都是不保险的。
从奴隶成为主人,并不是简单到把原先的主人推翻就大功告成,它还需要一定的素质,而何大似乎还不具备这样的素质。
在他还无所适从的时候,就被选为副社长。别人都认为这是喜事,但何大不以为喜,他经常问自己:这些都是真的吗?即便是真的,它究竟与我有什么关系?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梦幻与现实之间游移。
他认为自己真正的喜事,是在二十九岁的时候找到了我的母亲。
我母亲陈月香出生于斜对河关门岩村的一个地主家庭,江山易主的时候,她不满十八,因此逃脱了被划为地主的命运。在她父亲遭到枪决的四周年后,陈月香与何大订了婚。订婚不久,何家坡遭了一场火灾。火不知是怎么起来的,风一撩就蔓延开来,很快烧掉了几间贫农的房子,其中就包括何大的。如果不是抢救及时,恐怕要把几层院子烧光。事后,何中宝认定这火是他哥何中财故意放的,亲自带人把他押到乡上,让他跪柴块,跪弯刀,弄得不成人形才放了回来。
何大没有房住,暂居在社里一所公房里,也就是原来杨光达的老房子。陈月香托人对何大说:“赶快给农业社提申请,批点树木,把房子修起来,你住在公房里,我们咋结婚?”从这时候开始,我母亲在家里的主导地位就已经确立,就像我的曾祖母李高氏、奶奶许莲一样。
刚刚把话带过来,陈月香就改变了主意。她要马上结婚。我二十出头的母亲,似乎已经感觉到给几十户人当过儿子的何大已经习惯了在别人的指挥下生活,让他单独操持起房,太为难他了。她要嫁过来,与何大一起干。
他们的婚礼同样是简陋的,比许莲下堂到李家沟好不了多少。
两人披星戴月,去鞍子寺后面的松林弯砍树,又全靠自己把树抬回来,一切具备之后,再请石匠窖梁磉,请木匠弹墨画线钻眼子搭架子。
房屋上梁那天,副乡长何中宝特地从乡上回来,亲自指挥,搞得十分闹热。陈月香做了一筲箕粽子,扔向屋顶,粽子落下来的时候,坡上的大人小孩围抢争吃,喧闹腾空。这是坡上人起房架屋特有的仪式,谓之“冲喜”,如果没有人去争抢灰扑扑粘满鸡粪的粽子,主人家就要倒霉,争抢粽子的人越多,越表明这家人受到尊重,而且预示着前途光明。
抢完了粽子,临时邀请的司仪就领头唱恭贺歌:“太阳出来喜洋洋,喜恭老板修华堂。前面修的都督府,后面修的宰相堂。都督府,宰相堂,儿子儿孙状元郎。”
新房立起来不久,陈月香生下了第一胎,是个女儿,取名何美。打“三朝”①的时候,坡上许多人家送了鸡蛋,何中宝的老婆温氏送得最重,除三十个鸡蛋,还有三斤挂面。此外,她还送了一个特殊的礼物:偷偷地扎了一个小纸人儿,小纸人的肚皮上贴着一张涂满符咒的黄表纸全是无法读懂的神秘图案,边缘写着何美的生辰八字,心口画着朱红的血刀,并在小纸人的头部、胸部、阴部扎上密密实实的钢针,鸡不叫狗不咬月黑风高的夜晚,温氏穿着青布对襟长衫,披散着头发出了门,把那小纸人埋到了何大屋基后阴沟边的黑土里。
打“三朝”后不过一个礼拜,何美就死去了。
她死得很奇,口吐白沫,继之抽风,小小的脸收缩成一团,像一枚被野蜂蚀透了的果子。
这时候,何家坡还没有赤脚医生,唯有一个兽医,就是小时候聪明过人的何建高。何建高随父母迁到坝下不久,他父亲就被车撞死了,接着,发达的舅舅失势,母亲下堂给一个兽医兼骟匠,何建高就跟着皮老汉学手艺。解放那年,他皮老汉和母亲已相继去世,何建高单身一人回了何家坡。他也跟何大一样,从出去的那天就想回何家坡。成人后的何建高,显得格外木讷,小时候的聪颖荡然无存,完全像换了一个人。何建高父母和许莲的遭遇给何家坡人一个深刻的教训:是哪块土巴上长出的树,就在哪块土巴上开花结果,否则就不得好死!即便不死,也要勒层皮……建高主动来何大家里看了看,说何美得的是“嘬口疯”,治不了的,只有等死。
他的脚刚迈出门槛,何美就断了气。
何大夫妇抱着女儿小小的尸体,痛哭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之后,陈月香为女儿穿上亲手缝制的衣服,用一个崭新的箢篼,挂到朱氏板下一棵碗口粗的青㭎树上,等着老鹰食去。
何美挂出去的当天,温氏特意去朱氏板下割牛草,她垫了两块石头,站在高处看了看箢篼里的死人,叽叽咕咕说了好一阵话,感觉何美已经原谅了她,才背着空花篮回去了。
不到一年,陈月香生下第二个孩子,是一个儿子,取名何口。这名字是读过半年书的何大取的,一是因为大女儿是害嘬口疯死的,取这名避邪,二是跟“活口”谐音,显得吉利。没想到何口刚生下三天,就得了姐姐一样的毛病。何大扑倒在床边,呜呜地哭。陈月香没哭,她翻身下床,抱着何口往乡上赶去。乡上的医生给何口扎了银针,他竟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当确信儿子不会死去,陈月香才哭得伤心断肠。这样,何口就成了我的大哥。
我母亲陈月香的生产能力,远比我奶奶许莲强,她接二连三地生了我二哥何祭、大姐何菊(由于何美死去,何菊就成了大姐)、二姐何月,之后是我,我之后是一对双胞胎,先出者何武,后出者何本,何武下地还没来得及打理,又见一颗头冒了出来,何大忙于应付,冷落了何武,何武就被冻死了,他的名字也是他死后取的。双胞胎之后是幺妹何青。陈月香共出九胎,养活七个,使我们家成了一个大家庭……
何口的脸圆圆的,不像陈月香,陈月香的脸长,正与她高板板的个子相衬。何口有点像何大,但他少去了何大脸上的苦相,多了一分机智。刚生下的小孩,就像春天出土的小草,风一吹就变个样子。不管多么劳累,何大从坡上回来,汗水也来不及揩,就扑到床边去,逗何口玩。逗一阵,何口并不理他,他就盯着何口的眼睛鼻子看,自言自语地说:“是他妈个文官相!”陈月香嗔骂道:“养不养得活还不晓得哩。”停一下,又说:“长大了莫像你那样讨口就好了。”何大浑身一阵抖索,猛地把儿子抱起,紧紧地搂住。他责怪妻子不该乱封乱赐:做过四川提督的罗思举“罗大人”,不就是因为母亲乱封,使他年轻时受罪当了小偷和强盗么?
医生说,“嘬口疯”这样的病,如果满月后还不复发,证明这娃娃命大,可以养活了。何大已经两个多月,没再发病,何大夫妇于是完全安下心来。
不再担心孩子的生死,何大就想到应该感谢一下坡上于他有恩的人。过去于他有恩的,在何家坡首推小媳妇,其次是陈氏一家,可几人都已故去,现在,对他最有恩情的,莫过于何中宝了。新房上梁那天,如果没有他,不会那么闹热,何况他是特意从乡上赶回来的。
何大跟陈月香商量,打算请何中宝吃顿饭。
何中宝从乡上回来的那天晚上,何大避了人去请客。何中宝所住的地方,是他父亲何华强分给何莽子的老房子,靠近掩埋何地及许莲尸骨的堰塘边。何大需下一坡石坎,再斜插一段苦竹和桤木树掩映的土路。何大走到何中宝的家门口,见屋里黑灯瞎火的,也无声息,与他傍邻而居的何莽子屋里倒显得闹哄哄的。何大想,何中宝一定到他兄弟屋里了,犹豫片刻,回了家,准备等一会儿再去请。
这时候,何中宝的家人的确在何莽子屋里,他本人与他大哥何中财却正躲在自己家里,于黑灯瞎火中悄悄说事。何中财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再这样下去,他就受不了啦。何中宝劝他忍着点,一个国家,一时东风占强一时西风逞盛,不是啥稀奇事。一个人,三穷三富不到老,这是祖先说过的话,这话一点不假。我何中宝现在已经是副乡长,先拿你开刀,是表明个姿态,但只要有我在乡上把持着,你吃不了多大的亏。何中财还是流泪。何中宝见不得大哥那副没出息的卵样,给他出主意,让他赶快学一门手艺。一个手艺人,不管他是啥成分,都有被人需要的时候,只要别人需要你,你自然而然就会受到尊重。在何家坡,篾匠有了,就是李篾匠,石匠也有了,还是李篾匠。现在,李篾匠的石匠活做得山响,建屋窖磉,死人錾碑,没哪一样离得了他,别的石匠不是没有,可都不如他的活做得好,只是不管他的石匠活多么精湛,人们还是呼他李篾匠。至于木匠,已经有好几个十七八岁的后生在学,论灵巧,何中财搞不赢他们。弹花匠还没有,可何家坡不产棉花,坡上人翻新老棉絮,都是隔上三年五载等水县来匠人、水县的弹花匠多得就像那里旧时的妓女,活路最多做上半月也就完事,学了也无用。思前想后,还是学铁匠好。何家坡没有铁匠,可在农村,铁匠一年四季都有活干,锅要补,弯刀镰刀锄头犁耙要打,没有这些用具,就做不下地里的活。以前,何家坡人总是上坡下坎把家伙背到东巴镇上去做,如果坡上有了自己的铁匠,谁愿意跑那么远?何中宝对大哥说,你不要东想西想,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学铁匠活!
何中财同意二弟的意见,可心头涌起无限的伤感和愤恨。想当年,整个何家坡,谁不惧他们几分,谁走到他们屋后不要停顿一下,闻一闻他们“打牙祭”飘出的老盐菜和肉炒的香味!现在,狗也不如的何大竟也体体面面地活人,还当副社长,可他何中财却夹着尾巴,无一根球毛的小孩也不敢得罪。乡里和周子寺台(大队部所在地)开会,哪怕到了春天尾子上,也要通知他背青㭎棒去供人烤火,去年冬天,他背一百多斤的青㭎棒去乡上,大雪封山,坡陡路滑,他踩虚了脚,从泪潮湾滑下去,差点折断了脖子……
黑暗中,何中财看不到兄弟的脸,不知道何中宝的脸上长满了紫红的疙瘩。
何中财也好,何莽子也好,事实上都不像何中宝那样从骨子里继承了他们父亲的衣钵,都没有何中宝恨得这么深!他认为这简直是一个人狗颠倒的社会。
可他一点也没对哀哀戚戚的大哥表露他的心迹,而是断然地说:“你快出去,我要点灯了。”
何中宝把灯点上不到一袋烟工夫,何大又去请他了。
他推辞了一阵,就跟随副社长出了门。
那时候请客吃饭就像做贼,何中宝进屋后,何大立即将门闩了。要炒的菜早已备好,只等人一来就下锅。火塘里,青㭎柴火熊熊地旺着,一颗猪油放进锅里,随即发出“滋滋”的闹响。平常炒菜,陈月香舍不得放猪油,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