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第7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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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仓丰后目瞪口呆,他终明白,此方为幸村真心!幸村将自身的荣华、子孙的富贵弃之不顾,毅然支持大坂,此实为此生为人的可悲之处。正如人生来拥有不同的面孔一样,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不容他人进入的密室。丰后守便是无法进入幸村心中密室之人。幸村所思所感,大异于常人,丰后守只能如此解释。若不这样理解,幸村即与其父一样,是一个赌徒。
“既如此,我不得不再对你说一次。”其实,丰后的诚实,丝毫不逊于幸村。他把膝前的烟丝盘推到一边,道:“我觉得,你的想法有一个极大的疏漏,不知是否察觉?”
“疏漏?”
“是。我已明了你的决心。在你眼里,战事无可避免,并且,即便必败无疑,为了可怜的遗孀和遗孤,你也要支持大坂,对吧?”
“……”
“但你究竟如何去大坂?你可知纪州的浅野氏早已在一旁屯兵监视。”
“幸村完全清楚这些。”
“当然,若只有纪州的监视,倒还有出走的可能,浅野原本就是丰臣氏的亲戚,说不定还会睁一眼闭一眼,放你一马。但现在,你竟拒绝大御所的忠言与好意。”
“这实在对大人……”
“不,我倒无妨。只要一想起左卫门佐乃是安房守之后,我也就释然了。但,有一事却……”
“哦?”
“我现在就返回关东,无论如何,必然要把今日之事向大御所禀报。问题就在于此。正如你方才所言,大御所总想消除战事,一心想把这尘世变成净土。这样一个大御所,一旦得知你无论如何也要去大坂,他怎会坐视不管?尽管战仗在所难免,他也要尽力把祸乱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一旦他认为你进入大坂,只会引起更大的骚乱,岂能轻易放你出九度山?他定会命令鄙人或他人挥兵直进。我既已担当过一次使者,讨伐之事也难以推辞。不只如此,令兄出于义理,也不得不派出人马。在这种情况下,难道你还是要为丰臣氏遗孤殉葬?你就如此置兄弟情义不顾,真要与亲兄刀兵相向?”言及此,松仓丰后守眼里已噙满泪水。
其实,幸村也欲大哭。松仓丰后守情绪大乱,竟说错了话,他原本想说的,并非什么“殉葬”而是——我得到真田伊豆守的支援,在大和五条对你严加监视,你还能平安进入大坂城?但他深深挂念着真田一族,担心幸村,以致语无伦次了。
幸村心中也矛盾重重,“丰后守大人,先父生前十分固执,看来幸村也不亚于父亲啊。”
“这……这就是你的答复吗?”
“虽如此,幸村也绝非完全对大御所背信弃义,唯有这一点,大人若有机会,请一定禀告大御所。”
“唉!大御所原谅了令尊的过错,大大封赏了令兄,还说连你都要立为大名,你分明对这些恩情一清二楚,却还非要进入大坂城,与大御所为敌不可?”
幸村道:“幸村无比敬慕大御所,后世恐怕也会盛赞他乃是一位旷世雄杰。尽管如此,幸村还是有一点……不能赞同大人。”
“你是不是还想说,这个世上不能没有战事,若不继承先父遗志,便无法尽孝?”
“在幸村眼里……”幸村一字一句道,“此次战事已无可避免。大御所的夙愿的确不错,即使说成神佛慈悲,亦毫不为过。”
“嗯。”
“或许,大御所才是要把众生拯救至净土的佛陀化身。但是,他的愿望里面,有着幸村无法赞同的天真,无论他心底藏有何等博大的关爱,也终无法完全拯救尘世之人。当浪人的不平愈甚,新旧教的冲突加剧,憎恨、欲望和野心都纠缠到一起,必会酿出天道和神佛也无法裁断的混乱,结果,一切还是归结为战事。如果有机会,请您如此告诉大御所,就说左卫门佐是这般说的:若有幸村一人挺身而出,可以为秀赖母子带来安泰,幸村就绝不会退缩。但事实却非如此,报应正在将大坂城牢牢束缚起来,现在已经进退两难。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幸村才这般说。或说,真田左卫门佐幸村乃是为了减少哪怕一丝报应,才欲投丰臣氏。这种心境,即如关原合战时的大谷刑部……”
刚听到这里,松仓丰后守猛起身,“今日就到此为止,告辞!”
幸村忙拽住丰后衣袖,“大人不能就这样走了。幸村已命人备好粗茶淡饭,还请您好歹用些。”说着,他拍手把儿子大助叫来,在大助的侍奉下,为松仓敬献了一杯酒后,才让其回去。此时,松仓丰后实已无法释然。在不知情人的眼里,松仓的脸上甚至现出了惊恐之色——幸村难道想在敬完酒后,杀人灭口?
把松仓送出门后,幸村感慨地环视一眼身周群山。春日尚远,枯树、发黑的扁柏、杉树,都不由令人想到生之艰难。但意外的是,幸村不觉孤独:看来,还是父亲有远见卓识啊。若加入丰臣遗孤的阵营,进入大坂城,唯有一死。但在信浓的一角,真田的子孙不正盘根错节地成长吗?在乱世,人生原本就是建立在他人的死伤之上,不只如此,它甚至是建立在骨肉相残之上。即使在兄弟姊妹当中,究竟谁繁荣兴盛,谁会成为他人阶梯,人皆无法参透……
“丰后守大人的深情厚谊,幸村没齿难忘。”幸村忽然念叨出声,一起送客的十五岁的大助突然担忧道:“父亲,松仓大人说他绝不会就这样让您赶赴大坂,他必亲自带领人马前来阻拦。否则,他身为武士的颜面就丢尽了。”他一面笑着,语气却甚是认真。
“我也是这么看的。”
“那么,父亲是不是对他透露得过多了?”
“不用担心。很遗憾,咱们真田一族有的,只有松仓大人阻止不了的兵略智慧,它已由祖上传入我们的身体之中。”
刚说到这里,幸村忽又有些后悔:一旦动起刀兵,松仓丰后守之辈自不值一提,但这种自豪与松仓的诚意比起来,是不是显得太浅薄了?
天阴沉沉的,看来马上就要下雪了。
“走,回家。”幸村催促着大助走进家门。
“父亲,看来大御所还是想以世俗的诱饵,来钓父亲上钩啊。”
“大助,你是这么看的吗?”
“大御所想将父亲立为大名。松仓大人不是这般说的吗?”
幸村微笑了,却是苦涩的笑,看来大助偷听到了。处世理所当然要小心,这无可厚非,却总让人伤感。
若父亲还在,他会如何处理?他定会和幸村完全相反,觉得这是一个把大坂城纳入囊中的绝好机会,迅速行动。与父亲相比,自己却……幸村一面如此反省着,一面进了家门。
第四章 病急乱医
从早晨起,片桐且元就把自己关在大坂城内的府邸里,忙着书写什么。
既非书函,亦非日记,更非近日即将完工的方广寺大佛殿的工程记录。他不时地搁下笔叹息一声,旋又重新思量,磨磨墨,舔舔笔尖,接着继续写。实际上,他是在想万一大坂和江户发生战事,能于此留下一些他和家康在骏府会面的记录。
去岁秋天,他被召到了骏府。
“我想给秀赖在河内加封一万石。”当听到家康此言,不知为何,且元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其实无他。此前修理大佛时,我未能奉上一文钱,就权当是一种补偿吧。”当家康添上这句话,且元愈觉可惧,之所以畏家康如此,是因为当时的大坂正流传着一个传闻:“大御所终要荡平大坂城。”这种传闻甚至都已流传到女人之间。如此一来,城内最先被推上风口浪尖上的,自是千姬。
千姬必还不知这股风究竟因何而起,又吹向何处。大久保长安的死和她根本无一丝关系,洋教徒的意图就更不用说了。她成了阿蜜所出幼女的母亲和姐姐,以及玩乐的伴儿。
这时,另外一个女人又给秀赖生下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取名国松。千姬甚至连国松生母的来历都未问过。秀赖染指来自伊势的侍女,还让她生下了孩子,这种事情既然已发生,也实在让千姬无奈,她似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既无疑虑,也无妒忌。
反倒是秀赖不好意思起来,“这个孩子就别在这里养了,最好和常高院商量一下吧。”他遂让京极家臣田中六左卫门的妻子做了乳母,打算不久后把孩子寄养在田中家。于是,女人们都对千姬隐隐生起敌意。
就在这个时候,家康特意把片桐且元叫去骏府,说起加封一事。且元如坐针毡,实属自然。
“世上正流传着一种无由的传闻,你或许也听到了。”当话已谈得差不多,家康端着酒向片桐且元说起这些时,片桐的心已安定下来:大御所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为了丰臣氏,自己已下了决心,问心无愧矣。可家康并没有责问片桐,单是意外地和他商量起来,语气仿佛在对一个德川嫡系家臣说话。
“我想,现在该让秀赖离开大坂城了。你有什么想法?”家康若无其事道。
且元狼狈之极,甚至战栗起来,“大人,在下……在下……乃是从小就在丰臣氏长大的家老啊。”
“所以,我才和你商量。像这种事情,你我之间就不必无谓地隐瞒了。”
“但是……即使不这样,大坂城内就已怀疑市正与德川私通了啊。”
“市正。这不只是丰臣氏一家的问题,此事关系天下安危。”
“正因如此,在下才不敢与大人商谈。”
“这是哪里话,你好像混淆了公私。你当然是丰臣家老,但是,你亦是将军属下的大名啊。”
“这……是。”
“要不,就把你的俸禄从丰臣氏分出来,将领地奉还朝廷……嘿,这当然只是说笑。但是,一旦天下动乱,究竟会带来多大的麻烦,这些你可曾想过?”
“这个……在下亦常忧心。”
“你是丰臣家臣的同时,还是天下的大名,理应把防止天下骚乱的责任时刻记在心上……希望你把这些好生记在心里,再回我。我若坐视不管,秀赖必会被那些蚂蟥叮上,不由自主地卷入战争漩涡,你说呢?”
“但是……”
“再让秀赖待在大坂城,就防不住了。当然,我并非说秀赖怀有敌意或二心。可以说,这都是那座城带来的罪孽。”
“若是此事,还请大人只管放心。要打仗,最重要的还是军饷,尽管一些狂妄之徒都在盯着,但不久之后大坂便无钱可出了。待此次方广寺的修复、大佛寺的巨钟完成之后,大坂库中几乎就空了。”
“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让人安心。这些我也已仔细思量过了。我觉得,为了天下安定和丰臣氏的存续,除了让秀赖出城之外,别无选择。当前就让他先去郡山城吧。也希望你能舍弃私情,好生考虑。如果在众人的怂恿下,乱起大坂,那我也只能不顾私情,对丰臣氏不利了。就算还没到那一步,但若情势如眼下这般,大坂仍连续不断把洋教徒和浪人招进城内,哪怕只射出一支箭,事情的性质也就陡然变了。一旦这样,移封就不仅是减掉傣禄的问题。你要想清楚,以秀赖目前所领,再加上今日加封的一万石,便是六十六万七千四百石。希望你多想想,该如何把这些家业原封不动地传给丰臣子孙后代,好生说服老臣,把事情想清楚,这样,秀赖母子亦会明白。我当恳求你了,市正啊……”
“就算大人这么说,恐怕也……”且元忙回道,“现在的形势,已非在下一人之力可以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