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第6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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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什么?都是阿江与夫人教给她的吧。”
“不。对方郑重地致辞:下官浅野纪伊守……听到对方报上姓名,小姐便道:你忘记我了吗?”
“哦?”
“她说:你不说你的名字,我也记得你。辛苦了。说完,便笑着上了轿子。”
“哦?她这么说?阿千这孩子,越发让我放心了。之后呢?”
“本来淀夫人要铺上榻榻米,再铺白绫,可虑及大人会因此不快,便铺上了洁净的卵石。”
“好好,这样也好。淀夫人到本城门口迎接了吗?”
“在门口迎接的是片桐大人,朝服束带……”久五郎话说到一半,便埋下了头。
“哦,淀夫人未在大门口露面。”家康有些失望,叹了一口气。
“淀夫人说,虽说小姐是少夫人,可也是妹妹的孩子,要是出迎的话,就乱了辈分。”
“哦,我还以为,她很久没见的妹妹和外甥女来到,她会按捺不住思念之情跑出来相迎呢……”
“倒是见了面,还好……”
“和阿江与夫人拉手了吗?”
“这……没有。双方毕恭毕敬,按照礼节施礼致意,但眼圈都红红的。”
“唉!女人啊……”
从久五郎的话里,家康可以想象这对争强好胜的姐妹见面时的情景。若是任何一方能够摆脱比试之心,二人定会抱头痛哭。可她们竟都没能解开心绪。
“两人未发生口角吧?”
“问候完毕,二位夫人便不再拘束,说笑起来。”
“淀夫人说什么?”
“淀夫人说:整日被大纳言大人宠爱着,无所用心:妹妹愈发丰润了。”
“少夫人怎生说?”
“少夫人说:姐姐啊,太阁大人归天之后,您越来越年轻了。”
家康又是一脸失望,便改变了话题:“阿千呢,她怎样,当时在她们二人旁边吗?”
“是。”
“淀夫人没跟阿千说话?”
“不,说了。她说:这闺女,比你母亲还有气质。”
“阿千怎么回话?”家康往前探了探身子问道。
年轻的久五郎哈哈大笑:“小姐一脸认真地回道,大家都这般说。”
家康突然捧腹大笑:“哦,这么回话。说得好!女子气质方是第一。”
“之后,小姐接着道,相貌和气质都很好。”
“哈哈……连这些都说了。这个阿千!”
“是。说的时候还一脸严肃呢。说完之后,她环视四周,说大坂城比江户大。”
家康一下子绷起脸。这话自有重要的含义,大坂城诚比江户大得多。他不是担心阿千会因此而自卑。但在阿千看来,大坂城实比江户大。不管是眼见还是耳闻,在天下大名心里肯定也是这样。对于家康,这话乃是一句大大的警告。他抬头凝神道:“哦,阿千说了这些?”
淀夫人和阿江与之间的心结,似乎并未因这次婚礼而打开。家康原以为,这样一对命运多舛的姐妹,在各自最钟爱的孩子结为夫妻之时,定会抛开一切,更加亲密,可是从久五郎话中可以猜出,她们表现出的竟是比外人还要强烈的敌意。阿江与认为,淀夫人虽是秀赖生母,却也不过是秀吉公侧室。
家康希望淀夫人表现出一个姐姐应具的博大胸怀,双方不要对立,不为丰臣德川的姓氏所拘,而是敞开心扉和睦相处。这样,他也就不会再有什么顾忌,把秀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鼓励也好,指责也罢,好好地养育成人,保证丰臣一门延续。他本想这么做!不,本来两家就应如此。秀忠乃是太阁之妹朝日姬的养子。阿江与又是淀夫人的妹妹,亦是秀忠正室。秀忠和秀赖名义上是兄弟,而千姬出嫁以后,更是翁婿。这难以切断的亲缘,世间少有。正因如此,双方更应亲密无间。况且,这也是秀吉临终前想拼命抓住的一根救命绳子。久未谋面的姐妹在见面之后,本应深深体会到这些。可家康这个期待,却落了空!
虽然母亲与姨母之间貌合神离,欲较高下,千姬却无这种思绪。稳重端庄、天真可爱的千姬,不日若是能为秀赖生下一子,这个儿子便不再仅是秀赖的儿子,也非淀夫人一个人的孙子……阿千定能给大家带来那一日。
由于家康的努力,天下初定,但人心未稳。只有天下人同心协力,日本才能真正统一。
鸟居久五郎退下之后,家康终于解脱出来。谁都知道,期望容易,实现万难。迄今为止,家康的一个期望落了空,他不得不去修补:是阿千提醒了我,江户城的改建,必快些开工……
是夜,家康酣睡,一夜无梦。
第九章 秀赖之城
在恩人大久保忠邻与阿江与夫人一起回了伏见之后,大久保长安仍暂时留在大坂城,负责嫁妆交接,和礼单一一对照,该放到库廒的放到库廒,珍贵物件则交与秀赖侍臣。
这是奉命行事,但长安仍大为吃惊。大坂城内的现状引起了他强烈的兴趣,他还未见过这般奇怪的城池。照说,此城的主人只能是年仅十一岁的丰臣秀赖。表情严肃的重臣应聚集在秀赖身边,以少君年幼为由,事无巨细,皆由他们议论处理,再将最后的决定告诉秀赖,让佑笔记录下来。然而,几乎所有的家臣都无视秀赖的存在,单聚集在淀夫人居处。所有事务从来未跟秀赖说过,都是淀夫人随兴决定。这样做决断倒快,但很多事都未作记录,万一淀夫人推说不记得,必生麻烦。
当然,大项金钱的支出,都由片桐且元与其弟贞隆以及大野治长、大野治房和小出秀政等人处理,也让一起议事的佑笔记账,可这和堺港那些小商家所记的流水账无甚两样,甚是简略。
若心中生恶,不出一年,便能将这城中的一切骗个精光,长安甚至起了这种念头。但城中气氛却不紧张。秀赖身边虽也有木村重成、郡主马、青木一重等侍童,但秀赖几乎不和他们一起玩耍。负责防卫此城的七手组勇士们不仅少来问候秀赖,就是对淀夫人也大都敬而远之。而且,城里还会出现奇怪的客人,他们是信长公之弟织田有乐斋和信长公之子常真。与前来拜访的大名不同,他们乃是以隐者自居,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随随便便用太阁遗下的心爱茶具,在茶室里悠闲地品茗闲谈。
在七手组的官邸,大家都在讲一些关于武士的趣闻轶事;在重臣的议事处,人们则纹秤论道;秀赖房间里,多是大群女人聚集玩纸牌或者双六,淀夫人的居处则多是酒宴。在城中,最扬扬得意、昂首阔步的便是那些茶人。
大坂真可称得上是无拘无束的乐园,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比得上这里。
千姬一行住进了内庭,占了两栋房子。
她的住处,在结城秀康作为秀吉养子住进大坂城时,和当时还是姑娘的淀夫人、京极高次夫人、阿江与夫人等一起住过的地方附近。但已不是先前的房子,虽然同在内庭,却与其他人隔着一个中庭,俨然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秀赖带着侍童和侍女来到这里。大久保长安对当时的情形亦饶有兴趣。
跟着千姬过来的侍女,好像是迎接自己的夫君一样,欢呼雀跃地迎接秀赖。但是,看到千姬,秀赖的眼里流露出怜悯和失望。年仅七岁、长相可人的千姬,绝不会引起他不快。若她是妹妹,秀赖或许会亲近有加。但秀赖已经是个男子,他把她当妻子来衡量。但千姬在他眼里,还是个青柿子。
“怎样,寂寞吗?”秀赖问道。千姬缓缓摇了摇头。实际上虽说周围有熟悉的侍女,可既没有她最喜欢的爷爷,也没有父母在身边,自然会感到寂寞。
“大人喜欢小鸟吗?”千姬问。
“嗯。女人都养着。”
“什么鸟?”
“有白颊,也有黄雀。”
“我这里有文鸟。您要看看文鸟吗?”
“不用了,小鸟没意思。”
说完,秀赖偷偷看了一眼跟来的侍女,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孩和大人的兴趣不一样。可是,当二人的视线相遇时,那侍女却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逛遍了京城堺港的花街柳巷的大久保长安自然知道侍女的羞涩意味着什么。然而秀赖却并不知他旁边坐着一个阅人无数的家伙,逢事便将千姬与这侍女比较一番。
“大人喜欢玩赛贝盒吗?”
“嗯,小时候和女人一起玩过。”
“现在不玩了?”
“现在?没意思。”
“那……大人练习剑术和骑术吗?”
“是啊,还有弓箭和火枪,都得练。”
“什么时候能教教我?”
“不,你不应学这些东西。”
“光是习字和练琴,会感到烦闷。”
“无聊……”秀赖又看了看侍女,似笑非笑。他似想说,无聊的时候还有别的事可干,“无聊的时候,可以到我那里去玩。哦,我想起一件事,得回去了。”他向那侍女递了个眼色,便站了起来,这似是一个暗号。
这个秀赖,看见了青柿子,便想起熟柿子的味道了。长安的心里,一个奇怪的想法油然而生。长安原本就是一个爱做梦的雄心勃勃之人。他才华出众,办事果断,却不务实。
秀赖看到千姬还不合适做妻子,遂催促侍女一起离去,长安苦笑着将他们送到廊下。再次回到千姬跟前,他便空想了一番:我若是秀赖的家老,会如何?这个妄想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飞翔起来。无论如何,他不可能成为像秀赖一样的六十万石大名。
以武力建功立业的乱世已经结束,今后要做的,便是如何巧妙地利用在乱世得到的俸禄,在太平盛世发挥才能,做出政绩。长安虽不能成为秀赖这样的大名,却可以作为家老,随心所欲支配他的俸禄。这样的主子不会碍事,就当是建了一家赚钱的青楼,只要把三四个美丽的女子放在他身边,他便不会有怨言。
长安苦笑了。好不容易才得以出仕将军门下,已经不可能回头为大坂城的主人卖命。他已非可整日沉溺于白日梦的年纪了,必须尽快弄明白:到底为何而生?
想到这里,长安看了一眼阿千,心潮澎湃。像这样的主子,绝非只有秀赖一个,不是别人,他们就是家康的儿孙。
将军本人、结城秀康和下野守忠吉处,已经没有可以让他大久保长安插足的余地。但武田信吉这一族和他有很大关系,还有信吉之弟六子辰千代——辰千代大名忠辉,今年十二岁,长得人高马大,如同秀赖。若能得家康信任,也不是没有机会至那二人身边。
现在忠辉被封信州川中岛,俸禄十四万石。跟随他的人,虽然都忠心耿耿,却无一人懂得治世之道。况且,忠辉也不会一辈子都只是个十四万石的大名,不久之后,他便会得到跟越前秀康一样的俸禄。想到这里,长安似笑非笑环视了一眼周围:大坂城啊,真是个令人浮想联翩的地方。
秀赖每天用于学习兵法、练习剑术的,顶多不过一个时辰。据长安在德川府里的观察,信吉和忠辉的练习时辰,则是秀赖的三倍还要多。而且,忠辉和信吉都练得饶有兴致,秀赖却是索然无味。秀赖的体质本来就不适合这般剧烈动作。他最不喜欢的便数剑术,只对弓箭还有一点点兴趣。弓箭陪练为和久宗友。秀赖每次射中,他都会大加赞扬:“大人真是天才。加把劲,射上三十支。”
但秀赖却理解为:天才便无如普通人那般练习的必要。在射过二十支之后,便急着开始下一门功课,并不因为宗友的褒扬而埋头练习弓箭。兵法之后便是习字。他似尤喜习字,下笔稳健,如大人写的一般。高兴的时候,会超过预定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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