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第2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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桔梗依然默默地看着常安。接上淀屋的话,不难理清事变以来光秀的大致行动。光秀杀死织田父子之后,立刻进京肃清信长的余党。四日辰时,挥兵直指京城西南山崎附近的胜龙寺城,把重臣沟尾胜兵卫留在那里,然后去往近江,现在似已从居城坂本进入了安土城。
在京期间,光秀自然是以武力威吓王公大臣,然后立即向毛利、北条、长曾我部等派遣使者,自己则把安土城弄到手,在那里迎来敕使,忙着确立名分。一切似乎都按照他预计的顺利进行。安土城不费一枪一弹就到手了,可以说,这甚至比预想还要好。尽管如此,常安没有把这些放在眼里,依然断言光秀必败。
四郎次郎有些不解。“淀屋似乎有些太偏向羽柴了吧。看看明智的举动,也绝非平庸之辈,出手干净利落。”
“哈哈……”常安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我喜欢压宝。下注之前我都经过深思熟虑,和买米买豆子一样。我认定羽柴必胜,是因为我发现光秀的同党,那些应当火速集中到他的麾下的人,都还没有动静。”
“你指的是……”
“丹后的细川、大和的筒井……”
“对呀,这些人都是他的同党啊。”
“是啊,如果这两者立刻和光秀结盟,那么,高规城的高山右近、茨木城的中川清秀等人也会立刻加入这一集团中来。这样,光秀的势力就大大地巩固了,才能腾出工夫来和羽柴决战。当然,那还需要一些计策,要因人而异。”
“您是说,明智没有立刻采取措施,巩固势力?”
“说得对……他忘记了‘禅者照顾脚下”的古训,老是拘泥于加封将军之位,或劝诱远方的大名。他妄自尊大,追求虚名。现在的这种形势,即使毛利、上杉、北条、长曾我部当中有人心向光秀,可是,谁会领兵前来助他一臂之力呢?这些人的身边都有敌人,都不敢轻举妄动。迎来敕使又能怎么样,加封为将军,能顶得上一枪一炮?能顶得上一袋大米?不过是画饼充饥而已。只忙着追求虚无的东西,懒于巩固自己的根基,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是不是,夫人?”
常安边笑边把视线转移到了桔梗的身上。“我看您像是武家的夫人。不给饲料,而让人把马喂肥,能肥得起来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桔梗丝毫不动声色,回道:“我也从一开始就认定光秀必败。
听了桔梗的回答,常安眯起了眼睛。“呵呵,谁家夫人,颇有眼力啊。羽柴的性格和光秀的可说有天壤之别。羽柴求真务实。这次光秀没有事先把细川和筒井招到旗下,极其失算啊。”
“不,这不是失算,而是轻率。”
“轻率?”
“对。如果事先挑明,二者不但不会成为光秀的同盟,反而会向右府通风报,如此,就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了。”
“夫人言之有理。他们若是知道了,乱事也就不会成功了。确实可以这样想啊。”
“因此才秘密行事……听起来似乎很理性,终究还是忽视了自己的脾性,是鼠目寸光,是轻率。”
四郎次郎忍不住了,在一旁插了一句。结果,耳边又传来尖锐、悲壮的责难声。“可怜的是家臣。都是因为轻率的父亲、轻率的主君,这些人竟将死无葬身之地。”
“啊呀,刚才提醒您的,怎么全都忘了!”四郎次郎忍不住插嘴道,“我求淀屋一件事。请想想办法,把这位夫人送到京城。”
“那还不简单……只是,现在却不大好办了。”常安显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到底是谁家夫人?”
“这……”四郎次郎敲着额头,“遇到了盗贼,是从危难之中救出来的。因此,你也莫问她的身份和名字,只把她送到京城就是了。”
“说的也是……”一说到盗贼,常安似乎明白了什么,“我怎么越老越糊涂,净问些无心的事情。好吧,既然是茶屋所托,有什么好说的?”
“你答应了?”
“答应了,答应了。话一出口,就得豁出命去。今天晚上先用点饭,好好歇息一下。”
“多谢。谁都知道淀屋在河道上甚至比王公大人还神通广大,你既已答应,我就安心了。夫人,您放心吧。”
桔梗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微微地低着头,若有所思。
吃完饭,二人被领到里面的客房。
“这里是掌柜的房间,夫人的房间在隔壁,被褥都准备好了。”
侍女说完之后,退了出去。桔梗终于哽咽起来。她站在那里,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夫人怎么了?在这个地方……”
无论四郎次郎怎么问,她都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哭。这个女子顽强的心志,终于在此刻崩溃了。
“茶屋……”不一会儿,桔梗叫道,“您以前定是位有名的武士。我有一个愿望,不知您可否听上一听。”
“愿望……您且说来听听。”话刚出口,四郎次郎又后悔不已。
桔梗不再哭泣,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茶屋,眼神中充满绝望。“请您把我杀了。”说着,桔梗坐下来,双手合十。灯光下,她的脸像女神一样纯洁、宁静。批评自己的父亲、洞察天下的形势,这种理智似乎加深了这名女子的不幸。“求您。我再怎么假装坚强,终究只是个女子……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忍辱负重,反而会招致误解。您不是跟右府有关系,就是和羽柴有关系吧?请把我的人头割下来,用明智女儿的人头,为轻率的父亲谢罪,向天下的人谢罪。”
“不。”四郎次郎带着自责的语气。
“求您,一定杀了我。”桔梗的语气更强硬。
“如果我看出您想死,就不会陪您来到这里了。莫要说漏了嘴,让人知道您的身份。”
“您这么说,是要我继缤忍受耻辱,活下去?”
“莫要说了。您一定要坚强起来。”四郎次郎的语气益发强硬。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四郎次郎突然怀疑起自己来:难道,我已被这个罕见的美貌女子深深地吸引住了?
“究竟是不是受辱,取决于您今后的生活方式。对不对,夫人……杀人,被人杀,这样的日子早巳经历过。应仁之乱以来,惨剧就持续不断。因此,当茶屋看见一点儿太平的曙光,就扔下屠刀,成了一个商人。为了悼念无辜死去的敌我双方的在天之灵,在下早就下定决心,一切行动都是为了实现太平。”
听到这里,桔梗伏在地上啜泣起来。
“夫人哭吧,哭个痛痛快快。哪怕只有您一个人活下来,也要好好看看战争的根源是什么。与其成为毫无意义的战争祭品,不如坚强地活着,看清真相,凭吊迷失的灵魂,这才是真正的坚强。”
说着说着,四郎次郎发现自己竟也叭嗒叭嗒地落下泪来。他愧疚道,“莫要胡思乱想了,快去歇息吧。淀屋会送你去京城。我觉得,这是缘分……”
说罢,他轻轻地走进隔壁的房间,趴在被子上,闷闷不乐。一股不可思议的悲伤袭击全身。
第三十二章 破釜沉舟
六月初八夜,羽柴筑前守秀吉从高松撤兵,途经备前的沼城,驻进了自己的居城姬路。此时,近江的长滨已被光秀攻陷,秀吉的母亲大政所逃到姬路城来避难。
“已经半夜了,明天再见母亲吧。”说罢,秀吉急忙带着留守的小出播磨和三好武藏,巡视了一遍城池,他要亲自确认各种各样的信报。
因是突发事件,未必各种信报都于秀吉有利。在京都,光秀为了赢得人气,送给市民一份大礼——免除地子钱。然后他攻入了近江。军队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只有山冈美作守兄弟烧毁了濑田的大桥,稍微延缓了一下光秀进击的速度而已,之后的一切,都如预想那般进展顺利。
和光秀的一帆风顺相比,织田方则溃不成军。由于这起谁也没有想到的突发事件,织田氏已经支离破碎。织田重臣泷川一益正在上州的厩桥经营新领地,四面是敌,进退不能。川尻秀隆远在甲斐,一时赶不过来。森长可刚刚获得了中信浓的高井、水内、更科、埴科四郡,正在川中岛的海津城;柴田胜家正从越前北庄的居城率领佐佐成政、前田利家等人进攻越中,现在刚刚攻陷上杉景胜的治城鱼津城,也不可能立刻返还。
信长的三子神户信孝和丹羽长秀在大坂,虽说先发制人,击败了被认为是光秀同伙的尼崎城织田信澄,可是,后来由于谣言漫天,士气大跌,士兵不断逃走。
由此看来,形势已经很是清楚:无论是否愿意,现在能立刻向光秀发起挑战的,除去秀吉,再无第二人。秀吉把这些装在肚子里。
“我想洗个澡,快去给我烧水。”秀吉吩咐侍从。
形势决不容乐观,可也不是那么悲观。
决定胜负的关键,在于近畿附近各位大名的人心向背。其中有光秀的旧将高山右近和中川清秀,他们同时也是光秀的亲戚,还有生死之交细川藤孝父子和筒井顺庆。看来极有可能会成为秀吉的同盟的,只有一位,那就是幼名胜三郎、一直与秀吉同在信长帐前听命的摄州花隈的池田信辉。
“洗澡水烧好了。”侍卫石田佐吉前来报告。秀吉一言不发,脱下早就沾满污垢的里衣扔到一边,浸泡到浴桶里,又陷入了沉思。天下四分五裂,战乱纷纭。从尾张中村的农民之子,摇身变为身价五十六万石的姬路城主,又平步青云。秀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命运,是继承信长的伟业,还是像夏日青草上的露珠一样消失?
沉思了一会儿,秀吉从浴桶里跳出来,大喊:“让蜂须贺彦右卫门过来一下。”
很快,只脱掉一半盔甲的蜂须贺彦右卫门被侍从叫来,跪在了还没有溅湿的地上。离天亮还早,热气腾腾的灯光下,蹲在浴桶里的秀吉,身体白皙而渺小,令人感到不踏实。
“好久没有这么多的污垢了吧?”
“是啊,还没让人搓呢……我想起一件事来。”秀吉的目光像利箭一样直盯着彦右卫门,嘿嘿笑了,“高松城的撤兵太成功了。”
“是。大人神机妙算,大家都很佩服。”
“不是神机妙算,是我的真心和宗治相通,打动了小早川隆景。吉川元春如果知道了右府的不幸,发现被我诓了去,必会怒发冲冠。”
“是,若是他们追来,不定我们正浴血奋战呢。”
“你认为咱们和毛利议和的成功,意味着什么?”
“大人武运强大。这是我军必胜,必能击倒光秀的前兆。现在连小卒们都非常振奋。”
“傻瓜!”
“是……大人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是傻瓜。这是神佛在试探秀吉的心灵。先让我觉得武运昌盛,然后看看我到底是忘乎所以,最终惨败,还是倾尽真心,不辜负神佛期待,临危不乱。是神佛存心考我呢。”
“说得真好……确实不可麻痹大意。”
“什么麻痹大意,是全身心地投入……好了,不久你就会明白的。彦右卫门,我命你马上去办一件事。你立时派出家臣,去堺港到京城的所有陆路和河道散布些流言。”
“散布流言?”
“对。从你还是野武士的时候起,那一带就残存着不少浪人,现在应该还有不少。你去他们中间,说秀吉的先锋已经悄悄抵达尼崎城了。
蜂须贺彦右卫门非常纳闷。“跟野武士们……”
“当然,对商人、船家也要散布。对野武士们说:‘现在胜负已经决出,若是到筑前守阵中效力,日后就可出人头地了。’对船家应该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