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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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风从窗户灌进来,闷热的客厅被强迫掺入了几分凉意,风声之外,中央吊灯旁几只昆虫扑个不停,挣扎着似乎想活下去,却不知道自己根本是在自寻死路。
瑞蓉闭了闭眼睛,拿起桌上的东西去了洗手间,一步一步按说明书上的步骤做了,很快结果就出来了。
门一开沙发上的男人就站了起来,瑞蓉视线停在他的脸上,那上面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他站的距离,似乎离她很远,她艰难的走过去,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于是再无力气对他露出一个笑脸。
柯浩扶着她坐下来,又拿垫子给她垫着背,他没有逼她开口,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只是灯下扑腾的虫子在地砖上留下的淡淡阴影格外引人注目,很久才听到瑞蓉缓慢的声音:“我曾经无比坚定的相信老师告诉我们的话,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所以遇到什么困难时,我一向很乐观,磨难是一笔财富,我也相信这句话。因为相信,所以在最困难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可是这么多事情之后,我对那句话的坚定就像对老师的模样一样渐渐淡望了,在所谓的命运或者掌权者面前,信念,是多么渺小的两个词……”
“蓉蓉……”柯浩抱紧了他,这一刻,所有安慰的,华丽的词藻都变得苍白,他能提供给她的,就是自己的手臂,自己的胸膛,以及不离不弃的态度。
“每一次我都这么小心,我自己吃药,我也让他戴套,可是为什么,还是这样的结果,柯浩,我真的承受不起再一条生命,我给不了他幸福,给不了他完善的环境,我甚至连完整的母爱都给不了他……”
“蓉蓉……”紧紧的搂着她,肩膀变得濡湿而灼热,她轻轻抽泣的声音就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剑插到他身上,她在难过,他知道,可是他没有办法代替她的难过。“有我在的,蓉蓉,不管你的决定怎么样,我都尊重你,支持你……”
可是尊重就够了吗,支持就够了吗?
“柯浩,你有健康的家庭,你无法体会我的感受,妈妈离婚的时候,我在门口等爸爸回家等了十五个小时,可是他最后留给我的,只是一个欢快的背影,我没有享受过父爱,也没有太多的母爱,妈妈忙,忙着赚钱,忙着养家,这是一个病态的家庭模式,我不要我的孩子也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孩子应该是期待和祝福,我不要他重复我以前的人生道路,也许他所面临的,会比我的遭受的,更糟糕,我不想这个样子……”
“我能理解,蓉蓉……”他把她的手握住,冰凉的指尖,他把她捂得暖暖的。“这不是你的错,蓉蓉,你不用自责,不是你不要他,而是现实环境不适合他,你不用自责,真的……”
她静静靠在他怀里,只有他能感觉到,肩上濡湿的面积,渐控渐大。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柯浩去联系的小医院,检查结果显示宝宝已经三个月大了,医生冰冷的开口。“要还是不要……”
他们职业的询问或许没有任何感情因素在里面,可是她却仍然觉得难过,她两个字就决定了生命的去留,何其残忍,何其冷酷。
“不要。”
手术前一晚瑞蓉根本睡不着,三个月的宝宝已经不只是一个细胞,而可以称为胎儿了,她陪伴他的时间一分一秒的在缩减,再过几个小时,医生就会把他从她的子… 宫里剔除掉。
就这么睁眼到了早上,她起床的时候柯浩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牛奶,水煮蛋……她看着却直想哭。
“要不,不去医院了……”柯浩突然抓住她的手说。“也许,情况没那么糟呢,是我们想得太严重了……”
瑞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她不是一个好妈妈,明明舍不得,却又无比绝情。“不用了……”她淡声开口,牙齿一下咬到舌头,又是一疼。“一时冲动的结果,可能会带来无穷无尽的后悔和遗憾,柯浩,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及应该怎么做……”
“那……好吧……”
柯浩请好了假,他们两个一起去医院,对医生来说,这只是一个小手术,也许每天都要做几起,她没空理睬病人的情绪,只冷漠的让她躺上去,然后准备手术。
身体下面是冰冷的手术台,小小的空间全是消毒水的味道,难闻,恶心,疼痛,脑中一个声音告诉她现然走还来得及,它说想想孩子的可爱,它说想想他叫妈妈的情景,它说想想也许会有和你相像的五官,它说……
瑞蓉一下从手术台上坐了起来,可是下一秒,眼泪却流了下来。
医生转身奇怪的看着她。“后悔了吗,手术钱只能退一半……”
她哭得更厉害,钱,钱,她不是因为钱,那是因为什么呢……哭完之后,仍然躺了下去,这就是她,为这个孩子奉献的母爱,只有这么一点泪水而已。
手术过程似乎无限的在延长,久到她觉得地老天荒,沧海桑田,那个男人的模样逐渐变得清晰,那一片白色的桅子花,也许埋葬的就是他们的爱情。
所有的影像在她面前出现,那张照片里的男子,那个酒吧的相遇,他第一次吻她时唇上的温度,他懊恼的辩驳她不是纤纤的替代品,她第一次在他身下挣扎,他第一次为她拉开早上的窗帘,他第一次说蓉蓉,我爱你,他第一次流泪说不要抛弃我……
所有的回忆纠结成了一个绚丽的梦,美好得让她连有重温的勇气都没有,肚子忽的觉得疼痛,有什么东西伴随着血液离开了她的身体,她想伸手去抓,却一点也抓不住,于是徒留一片遗憾……
眼角濡湿,灼热的疼痛,然后高…潮散去,故事结束,一切,都归于平静。
“可以起来了……”
她坐起来,穿着鞋子朝外走,空荡荡的身体,仿佛一缕游魂,而医生,不知是不是因为赚到手术费而多了几分温情……
“注意休息,头三天最好卧床休息,你的子宫膜已经留下了创面……还有,注意补充营养,多吃含蛋白质、维生素的食品,像瘦肉,鲜鱼,蛋粒,豆制品等等……另外,还要注意你的个人卫生……”
她闭上眼睛,周围所有声音散去,只有那个名字分外清晰,潘渊夏,她和他,再也没有联系了。
生疑
潘渊夏啊的一声睁开眼,抹了抹额头才发现一手都是汗水,连头发也有些湿了,他急速的喘气,心脏位置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就仿佛有人拿着锥子在敲似的,一下一下,连绵的没个终结。
这是怎么了。
打开床头灯坐起来,心跳仍然很快,嗓子干干的,他去倒了一杯水回来,夜色如墨,他坐在窗边睁大着眼睛,这些日子他都睡得不好,今天倒是很早就睡着了,可却这个样子的惊醒了……
他是怎么惊醒的呢,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难得的连梦也没做一个,可就是突然的觉得疼痛,就像瑞蓉离开时的那么疼,一会是冰刀在戳,一会儿又换成了烈火在烤,他一直一直奔跑,可以却找不到那个女人,也找不到让他止疼的方法。
喝到嘴里的水有一股怪怪的味道,他皱眉看了一下,再喝时似乎又没什么味道,他又喝了几口,才知道不是水的问题,而是他自己的问题,一股苦味,比中药的味道还让人难受,瑞蓉就不喜欢吃药,感冒了喂一点药要像个小孩子似的哄很久……
她已经离开三个月了,只有定格在相片里的人没有任何变化,床头的相框,他们一起去挑的,卧室所有的灯都打开,光线很刺眼,眼睛渐渐觉得酸楚,原来一直留在他身边的,就是这么一张相片,相片里有永远灿烂的容颜,有她爱慕的眼神,有她……
每次看着这张照片,他就知道自己有多思念她,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三个月,时间过得如此的漫长,愤怒在时光的消磨中被辗压成绝望,如果此时再看见瑞蓉,他会怎么做,他想他会抱住她,告诉她,蓉蓉,回来吧,我再也不生你的气了……
可是她听不到,也看不见,更感受不到他的痛苦。
一杯苦水全下了肚子,嗓子的干涩却没有任何好转,他再去接的时候却发现客厅里的灯还亮着,龙婷坐在沙发上,手里同样抱着一杯水,看见他时微微笑了笑,举起杯子道:“看来咱们同是天涯失眠人……”
潘渊夏索性拧了一瓶酒出来,给她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抿着,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路灯一片冷芒,微弱的光线像是黑暗中的一味调料。“怎么,你也睡不着……因为什么……”潘渊夏开口。
“只是被惊醒了……”
“因为什么?”
“过去的事。”
“不是让你不要想了吗?”
“那你可以不想吗?”龙婷偏头看着他,平淡的眸子里藏着一抹深深的无奈。“渊夏,你明白我回来的目的,这点我不想多说。同样的道理,你用来说我,为什么不想想你自己呢,你不想瑞蓉,就不会这么难过,你不想,就不会觉得日子这么难熬,你不想,也许就会爱上我,你不想,就不想处处想挑安嘉衍的麻烦……渊夏,你为什么还留着瑞蓉的有相片……还不是因为放不下,还不是因为舍不得关……”
他闭上眼睛,杯子里的酒被晃出波浪似的弧度。
“你在想什么……”龙婷问。
“我只是在想瑞蓉的离开……”他的声音淡淡的。“也许当一个人寂寞太久,绝望太多之后,就会反思自己做过的事情,这些日子,我一件一件去想,一件一件去回忆,她的表情,她的行为,她的动机,在午夜,人无比清醒的时候,我发现,从我踏上这块土地的时候,我的很多事,也许是错了……”
“也许?”
“是,也许,我在每一个早上清醒的时候,望着另一边空空如也的床垫的时候,我就止不住的后悔,也许我当初这么做,也许我当初那么做,现在她还不会在这儿,她的温度还会触手可及……婷婷,你不会知道,我是一个男人,可是那个时候,我有多难过,我有多后悔……一个人,从此只剩我一个人,这是多么恐怖的事情,我不能想像……我像一个女人一样的害怕,我没有人可能诉说,我得坚强的去上班,我得坚强的处理所有的事,我得对着客户微笑,可是回到家,我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婷婷,我好想她……”
“渊夏……”龙婷轻轻叫了一声,潘渊夏的情形有点不能劲,他闭着眼睛,还不断的喝酒,他似乎是在倾诉,又似乎是把她当成了另一个人,瞧,他的手伸过来抱住了她,还把她勒得有些紧,喷在她颈子上的气息灼热而急促,他的呼吸,一下重过一下。
“蓉蓉……你在哪儿……”他呢喃在她的颈边,柔柔的声音,像是想念妻子的小丈夫,柔情似水。“我好想你,你知道吗,每一天,我停下来的时候,就会想你在干嘛,然后过去这个时间点的回忆就纠缠不止的缠着我,哪怕回忆里,你只是坐在窗边看书,都如此的美好,蓉蓉……我失去过,又得到,然后又失去,这样的打击,这样的痛苦,我甚至连诉说的人都没有,蓉蓉,我爱你,我和婷婷什么都没有,她的目的不是我,而是……蓉蓉,你什么时候才回来,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他喃喃了好久,乱七八糟的说着,最后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微笑着,似乎觉得赖在了某个人怀里,也许他正在做着一个梦,梦中正和某个人共舞。
龙婷眼睛濡湿的看着窗外,潘渊夏对瑞蓉,至少是爱,不掺任何杂志,可是安嘉衍和安嘉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