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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部分

庭院深深-第44部分

小说: 庭院深深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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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狠著心说。

他揽著她的肩头的手捏紧了她,他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他的声音仍然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

她用力的摇头。“不为什么,不为什么,只是——只是爱情已经消逝了,如此而已!”“爱情还可以重新培养。”

“不行,霈文,不行。我抱歉,真的。我要走了,只希望……”她的声音有些儿哽咽。“在我走后,你和爱琳,好好的照顾亭亭,多爱她一些,霈文,那是个十分脆弱又十分敏感的孩子。”“你留下来,我们一起照顾她。”他震颤的说。庭院深深57/59

“不行,我必须走!”“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抱歉,霈文。”他的手捏紧了她的肩膀,他的嘴里的热气吹在她的耳际,他的声音里有著风暴来临前的窒息与战栗:

“别再说抱歉,给我一个理由!什么原因你不能接纳我的爱?我不要你爱我,我不敢再作这种苛求,我只求你留下,让我奉献,让我爱你,你懂吗?留下来!含烟,留下来!”

“不,哦,不!”她挣扎著,在他的怀抱中挣扎,在自己的情感中挣扎。“我必须走,因为我已经不再爱你!不再爱你了!”“我知道,”他屏著气说:“因为我是一个瞎子!是吗?是吗?”方丝萦咬紧了牙,故意不回答。她知道这种沉默是最最残忍的,是最最冷酷的,是最最无情的。但是,让他死了这条心吧!她闭紧了嘴,一句话也不说。

“我说中了重点,是不是?”他的声音喑哑而凄厉。她的沉默果然收到了预期的效果,他受到了一份最沉重、致命的打击。“我不再是你梦里的王子,我只是个瞎了眼睛的丑八怪!你另有英俊的男友,你不再看得起我!对不对?”他用力捏住她的肩膀,他的声音狂暴而怆恻:“你老实说吧!就是这原因!你不要一个残废!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你说!你说!”

“我……啊,请放手!”她勉强的扭动著身子,泪在脸上爬著。“我抱歉!”他猛力的把她一把推开,那样用力,以至于她差点摔倒,她跄踉的收住步子,扶住桌子站在那儿,喘息的,她望向他,他苍白的脸上遍布著绝望的、残暴的表情,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是让人害怕的,让人心惊胆战的。他像一个濒临绝境的野兽,陷在一份最凄惨的、垂死的挣扎中。站在那儿,他哮喘著,头发散乱,呼吸急促,他发出一大串惊人的、撕裂般的吼叫:“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你要走!马上走!离开我远远的!别再让我听到你的声音!走吧!走吧!赶快走!走得越远越好!听到了吗?”他停住,然后,集中了全身的力量,他大叫:“走!”方丝萦被吓住了,她从没有看过他这种样子,一层痛苦的浪潮包裹住了她。在这一刹那,她有一个强烈的冲动,她想冲上前去,抱住这个痛苦的、狂叫著的野兽,抚平那满头的乱发,吻去那唇边的暴戾,安抚下那颗狂怒的心和绝望的灵魂。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用手握住了自己的嘴,压制住那即将迸裂出来的啜泣,然后,她逃出了那间房间,一直冲回自己的卧房里。直到中午,亭亭和爱琳回来了,方丝萦才从她的房里走出来。亭亭穿著一件簇新的小红大衣,快乐得像个小天使,看到方丝萦,她扑上来,用胳膊抱著方丝萦的脖子,不住口的叫著:“老师!你看我!老师!你看我!”

她旋转著,让大衣的下摆飞了起来。然后,她又直冲到柏霈文的房门口,叫著说:

“爸爸!我买了件新大衣!你摸摸看!”

一面喊著,她一面推开了门,立即,她怔在那儿,诧异的说:“爸爸呢?”方丝萦这才发现,柏霈文根本不在屋里,她和爱琳交换了一个眼光。走下楼来,亚珠才说:

“先生出去了。一个人走出去的。”

“没穿雨衣吗?”爱琳问:“雨下得不小呢!”

“没有。”爱琳看了看方丝萦,低声的问:

“你告诉他了?”“是的。”她祈求的看了爱琳一眼:“你去找他好吗?”

“你认为他会在什么地方?”

方丝萦轻咬了一下嘴唇。

“含烟山庄。”她低低的说。那山庄自从雨季开始,就暂时停工了,现在,只竖起了一个钢筋的架子,和几堵砌了一半的矮墙。爱琳沉吟了片刻,她的眼中飘过了一抹难过的、困扰的表情,然后,她叹了口气:

“好吧!我去!”披了一件雨衣。她去了。一小时之后,她独自折了回来,雨珠在她雨衣上闪烁。她带著满脸怒气的,满眼的暴躁和烦恼,气呼呼的把雨衣脱下来,摔在沙发上,洒了一地的水珠。她那暴躁易怒的本性又发作了,对著方丝萦,她大声的叫著说:“让他去死吧!”“他在吗?”方丝萦担心的问。

“是的,像个傻子一样坐在一堵墙下面,淋得像个落汤鸡,我叫他回家,你猜他对我说什么?他大声的叫我滚!叫我不要管他!说我们都是千金贵体,要他这个瞎子干什么?他像只野兽,他疯了!我告诉你!他已经疯了!让他去死吧!那个不知好歹的浑球!我再也不要管他的事!永远也不要管他的事!他那个没良心的混蛋!”瞪著方丝萦,她喘了一口气:“我没有办法叫他回来,所以我把他好好的大骂了一顿!”

“你骂他什么?”方丝萦的心脏提升到了喉咙口。

“我骂他是个瞎了眼睛的怪物!我告诉他谁也不在乎他!那个瞎子!那个残废!所以我叫他去死,赶快去死!”

呵!不!方丝萦脑中轰然一响,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呵!不!这太残忍了,太残忍了!一个人已经够了,怎能再加一个!爱琳,你才是浑球!你才是傻瓜!啊,不!这太残忍!抓起了沙发上那件雨衣,她对门外冲了出去。跳进了花园内的汽车,她对老尤说:“快!去含烟山庄!”老尤发动了车子,风驰电掣的,他们到了山庄前面的大路上,跳下了车子,方丝萦对老尤说:

“你也来,老尤,我们把柏先生弄回家去!”

老尤跟著方丝萦向山庄内走,可是,才走了几步,柏霈文已经从里面跌跌冲冲的,大踏步的迈了出来,他的衣服撕破了,他浑身都是雨水和污泥,他的头发滴著水,脸上有著擦伤的血痕,显然他曾摔了跤,他看来是狼狈而凄惨的。他的面色青白而可怖,有股可怕的蛮横,那呆滞的眸子直勾勾的瞪著,他是疯了!他看来像是真的疯了!方丝萦奔上前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她心如刀绞。含著泪,她战栗的喊:

“霈文!”“滚开!”他大声说,一把推开了她,他用力那样大,而下过雨的地又湿又滑,她站不住,摔倒在地下,老尤慌忙过来搀扶她。同时,柏霈文已掠过了他们的身边,一直往前冲去,他笔直的撞在汽车上,撞了好大的一个跄踉,他站起身来。于是,方丝萦看到他打开车门,她尖叫著说:

“老尤,别管我,去拉住柏先生,快!”

老尤冲了过去,可是,来不及了,柏霈文已经钻进了驾驶座,立即,他熟练的发动了车子。方丝萦从地上爬了起来,奋力的追了过来,哭著大喊:

“霈文!不要!霈文,听我说……霈文!”

车子“呼”的一声向前冲出去了,方丝萦尖声大叫,老尤追著车子直奔。方丝萦一面哭著,一面跑著,一面叫著,然后,她呆立在那儿,透过那茫茫的雨雾,看著那车子直撞向路边的一棵大树,再急速的左转弯,冲向山坡上的一块巨石,然后轰然一声巨响,车子整个倾覆在路边的茶园里。庭院深深58/59

30

好一阵的混乱、慌张、匆忙!然后是血浆、纱布、药棉、急救室、医生、护士、医院的长廊,等待,等待,又等待!等待,等待,又等待!急救室的玻璃门开了合了,开了,又合了,开了,又合了!护士出来,进去,出来,又进去……于是,几千几百个世纪过去了,那苍白的世纪,白得像医院的墙,像柏霈文那毫无血色的嘴唇。

而现在,终于安静了。

方丝萦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愣愣的看著柏霈文,那大瓶的血浆吊在那儿,血液正一滴一滴的输送到柏霈文的血管里去,他躺在那儿,头上、手上、腿上,全裹满了纱布,遍体鳞伤。那样狼狈,那样苍白,那样昏昏沉沉的昏迷著,送进医院里四十八小时以来,他始终没有清醒过。

病房里好安静,静得让人心慌。方丝萦一早就强迫那始终哭哭啼啼的亭亭回家去了,爱琳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了。现在,已经是深夜,病房里只有方丝萦和柏霈文,她始终用一对带泪的眸子,静静的瞅著他。在她心底,她已经念过了各种祷告的辞句,祷告过了各种她所知道的神怠K庖簧*全部的愿望,到现在都汇成了唯一的一个:“柏霈文!你必须活下去!”

两天两夜了,她没有好好的阖过眼睛,没有好好的睡过一下。现在,在这静悄悄的病房里,倦意慢慢的掩了上来,她靠在椅子中,阖上眸子,进入了一种朦胧而恍惚的状态中。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病床上的一阵蠕动和呻吟使方丝萦惊跳了起来,她扑到床边上,听到他在喃喃的、痛苦的呻吟著,夹著要水喝的低喊。她慌忙倒了一杯水,用药棉蘸湿了,再滴到他的唇里,他的嘴唇已在发热下干枯龟裂,那好苍白好苍白的嘴唇!她不住把水滴进去,却无法染红那嘴唇,于是,她的眼泪也跟著滴了下来,滴在他那放在被外的手背上。他震动了一下,睁开了那对失明的眸子,他徒劳的在室内搜寻。他的意识像是沉浸在几千万□深的海底,那样混沌,那样茫然,可是,他心中还有一点活著的东西,一丝欲望,一丝渴求,一丝迷离的梦……他挣扎,他身上像绑著几千斤烧红的烙铁,他挣扎不出去,他呻吟,他喘息,于是,他感到一只好温柔好温柔的手,在抚摩著他的面颊,他那发热的、烧灼著的面颊,那只温柔而清凉的小手!他有怎样荒唐而甜蜜的梦!他和自己那沉迷的意识挣扎,不行!他要拨开那浓雾,他要听清楚那声音,那低低的、在他耳畔响著的啜泣之声,是谁?是谁?是谁?他挣扎,终于,大声的问:

“是谁?”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大而响亮,但是,他发出的只是一声蚊虫般的低哼。于是,他听到一个好遥远好遥远的声音,在那儿啜泣著问:“你说什么?霈文!你要什么?”

“是谁?是谁?”他问著,轻哼著。

方丝萦捧著他的手,那只唯一没受伤的手,她的唇紧贴在那手背上,泪水濡湿了他的手背。然后,她清清楚楚的说:

“是我,霈文,是我,含烟。”

这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自认是含烟了。这句话一说出口,她发现他的身子不再蠕动,不再挣扎,不再呻吟,她恐慌的抬起头来,他直挺挺的躺在那儿,眼睛直瞪瞪的。他死了!她大惊,紧握著那只手,她摇著他,恐惧而惶然的喊:

“霈文!霈文!霈文!”

“是的,”他说话了,接著,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梦呓似的说:“我有一个梦,一个好甜蜜好疯狂的梦。”

方丝萦仰头向天,谢上帝,他还活著!扑到枕边,她急促的说:“你没有梦,霈文,一切都是真的,我在这儿,我要你好好的活下去!听著!霈文,你要好好的活下去,为我,为亭亭,为——我们的未来。”泪滑下她的面颊,她泣不成声:“你要好好活著,因为我那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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