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朱棣-第1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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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心事,朱标迤逦来到西暖阁外。远远地就见几个明黄的灯笼下站着一位年轻沉稳的太监,似乎正在戍卫。就着灯光仔细看去,那人果然是掌印太监梁民。梁民不到三十的年纪,看着有些讷言,一对眸子却透着沉稳,远远地已然瞧见踱过来一个人,却并不轻易出言喝止。待来人走近了,才见是西巡回来的太子朱标,忙跪了下去,并不多话,只依着礼仪请安道:“下官梁民,参见太子殿下千岁。”
“父皇在里面吗?可歇息了?”朱标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
梁民仍旧面无表情,一板一眼地回道:“万岁自下了午朝,就在西暖阁里看折子,到现在连晚膳都还没用。”
朱标一愣,洪武皇帝素来晚膳用得早,到夜间便不再进食、只是喝水,如今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有用膳呢?
“你去禀一声,就说儿臣朱标西巡回来了,特来请见”
“是”
梁民应了一声便起身入内,须臾便匆匆赶了出来,躬身道:“殿下,万岁请您进去”,说着已是让开了一条道儿。
朱标微一点头,又理了理身上的袍服,这才迈着沉稳的八字步进了西暖阁。西暖阁内摆着几个炭盆,烘得里面暖意融融,倒跟“西暖阁”的名头有几分相称。暖阁内的上首有一张红木桌案,案后垫着加绒坐垫,案头上却摆满了章奏。洪武皇帝正拿着一本奏章,就着灯笼眯眼细看,背已微驼,须发也都已白了一大半了。原本刚毅果决、盛气凌人的气势早已不在,更多的一股英雄迟暮、却仍忧心天下的辛劳惆怅之气。
这还是朱标第一次如此细致地打量自己的父亲——那位让天下人闻名丧胆的马上英雄,也是让自己爱恨交织、却要继承他打下的天下的那位皇帝。曾几何时他们一度争吵不休、甚至水火不容,也一度传出他要废掉自己这个太子的传闻。可如今呢,朱标才发现自己的父皇竟已经老迈到了这个地步,看着不禁有些心疼。
看着,想着,朱标已是有些哽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父皇,儿臣回来了——”,说着便再也克制不住,已是落下泪来。
第二十一章 【坦诚相见】()
朱标夤夜赶去西暖阁见朱元璋,才发觉自己的父亲竟已老迈到了这一地步,不禁哽咽着噗通一声跪倒请安:“父……父皇,儿臣回来了——”,说着已是落下泪来。
洪武皇帝听见声儿,微微抬头看了看,似乎看奏章太久、眼睛有点花,一时间竟没有认出来。只见朱元璋缓缓起身,饶过案头踱了过来,一边躬着身子打量朱标:“是……是太子?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不知朱元璋是看了低泣的太子有些感伤,还是确实数月不见有些思念,皇帝的声音竟有些发颤,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便是马皇后薨逝时,众人也只见他有些黯然沉郁,却也没见他感伤,更别说露出儿女情怀了。
朱元璋伸出手扶起朱标,朱标这才发现皇帝的手已然如此消瘦了,见他步子有些不稳,忙也一把扶住他。父子二人互相搀扶,四目相对,一时间都没有言语,可眼中却都闪出了泪光。这天家骨肉,直至此时方终于见了父子亲情,也不禁令人唏嘘。
二人在西侧的瓷墩上坐了,朱标方缓缓进言:“父皇,听太监说您到现在都还没进膳?这可如何使得?您还要熬夜看那么多的折子,身子骨儿可如何支撑得住?”
朱元璋目光有些迟钝,叹了口气,却有些答非所问:“哎……今天下了朝,我又见了见秦王。秦王呢,听过他不少荒唐事,也不知是真是假。此番把他召回京,他看着倒还老实,也孝顺。这不,说是朕的六十五岁生日快到了,要张罗着去弄一个什么普天同庆呢。哎,朕瞧着啊,有些铺张。这天底下还不知有多少人吃不饱饭呢,我们怎么可以去花那些粉饰太平的钱?朕便说了他几句,可他呢,满嘴歌功颂德,还说要率捐银子十万两,为百官立一楷模。”
说着朱元璋似乎又来了气,手都微微发颤:“哼,他真是以为朕老迈昏聩了。几句颂圣的话就想把朕糊弄过去。朕还在想先前那么多折子参劾他会不会是冤了他,如今看来,只怕他并没那么干净,否则他哪儿来那么大手笔,出手就是十万两?朕瞧着他才是昏聩了呢,竟想搞以金抵罪的那一套,他以为这是大元朝呢。他心虚到了这地步,还不知私底下干过什么事儿呢?他啊,他……他忘了他姓朱,他忘了这天下是我们朱家的天下,他只以为这是朕的天下,是你的天下。咳咳咳……”
眼见朱元璋越说越气,不住咳嗽起来,朱标心里欢喜,却不敢表露,慌忙起身轻轻在他背上锤了捶,还要温言劝道:“父皇何必生气呢?二弟如此做,不正说明他对父皇孝顺么?父皇有子如此,就算二弟行事有些出格,也是可以原宥的,不是么?”
朱元璋渐渐止了咳,抬眼看了看朱标:“哎,你且说说,你去西安府,可查出他什么混账事儿?”
“这个……”,朱标不禁犹豫。此时就算没有真凭实据,只要朱标愿意,便是随意捏造几件过分的事奏了上去,秦王也是翻不了身了的。可是……这就违背了原定的主意,当时谁也没想到,回到京师,洪武皇帝会是这副做派啊。
“嗯?”朱元璋声音悠然变高,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标。只有此时,才会让人想起他是那位令人生畏的雄主来。
朱标心里也是一激灵,忙道:“秦王在西安……违制的事倒是有一些,其余的……其余的却没什么。”
“只是违制吗?”朱元璋鬼火一眼的眼睛盯着朱标。
朱标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背脊上都渗出细汗来,犹豫了一下,忽然想起秦王偏妃邓玉芝临走时看自己的那对鬼魅一样的眸子,咬了咬细牙,下定决心沉声道:“儿臣在西安府月余,确是只查出秦王违制,并无他罪。”
朱元璋似乎没想到朱标会如此回答,也是一愣,旋即古怪地笑了笑,悠然叹了口气:“哎……你素来都是这个性子。便由着你吧。只是……你还是要小心些才好。对你,我总是有些不放心。早些年也替你着急,更替我大明江山着急,所以,免不了训斥于你。哼,可笑外间就传出那许多闲话来。”
朱标不想今夜洪武皇帝朱元璋会如此地坦诚相见,不禁诧异地瞥了瞥侃侃而谈的皇帝——老态而惆怅,断不是诓哄自己的。
“父皇今夜这是怎么了?说这些做什么?”朱标神色黯然,又落下泪来,趋步到案头端了茶,又用手在杯沿试了试,觉得还是温的,便递给了朱元璋:“其实只怪儿臣不争气,父皇忧心儿臣担负不起大明江山的重担并不奇怪。其实儿臣何尝不是战战兢兢呢?这江山父皇打下来是多么不易,儿臣可都是瞧见了的。”
“你能如此想,很好,甚慰朕心啊”,朱元璋赞许地看了看书生气十足的太子:“这其实也怪不得你,你的性子便是如此,也没什么不好。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这一条,朕还是知道的。只是你若过于执拗圣人之道,而不知世间险恶,难免会误事的,这一条,你可知道?”
见朱标点了点头,朱元璋方继续道:“其实自皇后薨逝,朕便不再强迫去改你的性子了。只是朕要趁着还在人世,替你把路铺好。嘿嘿嘿,天下能人异士极多,便是朝堂里头,也有很多人是你弹压不住的。这些人,朕还在时,他们自然安分,不敢表露什么不恭。可一旦朕撒了手,哼哼,你就看看吧,他们只怕闹奉天殿的心都是有的。所以……朕这几年做了不少世人眼中的恶事。哎……佛祖曾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如今朕也是一般的心啊,杀人的事朕这辈子干得太多了,并不忌讳再做一些。只希望能留给你一个太平世界,让你去施行你的圣人之道。如今……朕也老了……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去了。前些日子你去了巡视,朕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像是要发生什么事儿似的。如今看你平安回来,朕也就放心了——”
说着,石雕般冷峻的朱元璋竟也落下了几滴老泪来。
太子朱标自此终于明白了洪武皇帝的用心之苦,再也按捺不住,如孩童般“呜”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倒在朱元璋的怀里。
第二十二章 【太子暴毙】()
太子回宫的第二日,依着朱标的意思,洪武皇帝朱元璋当即便将秦王朱樉放归了西安。朱元璋看着精神也好了许多,朝会也就此恢复,只是无论早朝还是午朝,却议的都是同一件事,那便是迁都。
迁都本是朱标此番西巡最要紧的差事,朱标也不负朱元璋所托,将秦晋之地的山川地形、各处布防、现有的殿宇,甚至于民风、古迹、气候都一一记录了下来,十分的详尽。如今将这些案卷送呈朱元璋,太子似乎也是拿定了主意的,那便是决意迁都西安府,立志要重归汉唐气象。
朱元璋已经年迈,迁都又是国家一等一的大事,筹划起来没有个三五年是不成的了。要统筹这样的事,原本李善长是最合适的人选,只可惜李善长早已经被灭了满门了。没有像样的人选,这件事要滴水不漏地办下来,恐怕要比登天还难。
朱元璋与太子朱标历经那一夜的真情坦露,父子间早没了隔阂,既然朱标迁都的意志如此强烈,身为父亲的朱元璋也不得不考虑趁着自己身子骨还支撑得起,帮他完成了这件大事、难事。否则一旦自己去了,这些千头万绪、牵扯各方利益的事,太子能否弹压得住,实在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因而连日来,朱元璋早将自己六十五圣寿的事忘得九霄云外,日日夜夜思虑的都是如何将迁都这件事办得妥当。
其实这里面还有一条,朱元璋却始终按捺着没有说——那就是自己的孝陵是在应天府的钟山,如今马皇后也先行入葬了的。自己百年之后,自然也是要安葬在应天。这是当年刘基等人为自己寻龙点穴多年方定的陵寝之地,成北斗七星状,以孙权墓守护神道,风水极佳的地方。就算迁都,这皇陵是不能随意更改的。
所以,如若当真迁都西安府,那自己百年之后是免不了要受长途跋涉之苦,运回应天安葬的。可这些事,也不知太子朱标想到没想到,但自己是断然不会说的。如今朱元璋心里想着的、心里最怕的,就是这段日子总是觉得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可如今自己年迈,却富有四海、天下臣服,能发生的大事,除了自己命数已到、要去见佛祖了,还能有什么呢?兴许要不了多久自己也将去见马皇后,那自己现在的忧虑也只是多余,反倒是太子能不能接下这副担子、震慑住天下臣民,才是事关大明江山千百年的当务之急。
可正所谓天命自有归处,半点不由人。洪武皇帝朱元璋如此一番苦心,等来的却是太子朱标忽然重病不起的消息。
朱元璋原以为只是朱标数月奔波劳累,加之体弱,因而染了风寒,心中虽急,却并不太担心,连夜便派了太医院太医去诊治。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太医回禀的脉象竟是四个字——命悬一线。至次日正午,朱标便已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