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儿-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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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景暄一时拿不准儿该不该下车和这名自称是点墨的大胆宫人相见,用目光征询着锦屏的意思,见她并无反对的表示,遂大声冲车外的朱双吩咐道,“请两位婕妤先到南薰殿暂候一时,把挡驾宫人带到沉香亭中,待本宫亲自问话。”
景暄由锦屏陪伴着下了辇车,迎面一阵微风拂过,顿觉扑鼻的清香,抬眼望去,只见满池的荷花吐蕊竟放,好一派田园美景。此时,她自然无心赏荷观景,顺着长长的水榭来到沉香亭中。亭中背对着她的那位宫人听到脚步声响转过头来,宛然一副苍白而清秀的面容,紧绷着的双唇间不经意就流露出内心的决绝。
“你叫点墨?既甘心情愿为先皇殉葬,求见本宫又是为了何事?”景暄倚栏坐下,语调温和地问道。
“婢女久仰景氏一门忠烈,贵妃娘娘更是急公好义,素敢担当,故而才不惜冒死当道拦下銮驾,一诉衷肠。”点墨缓缓在景暄面前跪下,答起话来竟是格外地平静,“朝中巨贼大奸擅权,致使禁苑之中血流成河。点墨纵到了黄泉之下,也无颜去见先皇和先皇后二圣。娘娘如今位居后宫之首,婢女抖胆恳求娘娘,将婢女今日告知之隐情禀奏当今万岁,奋雷霆之威,早日扫除奸佞,以告慰先皇在天之灵。”
景暄听她称呼张氏为先皇后,不禁面色挂霜,冷冷问道:“你的口气倒是不小。不知先帝生前,你是在哪儿当的差呀?现在是何身份?”
点墨抬起头,眼中含泪答道:“婢女的身份着实无足挂齿。只是先帝爷龙驭上宾前的大半年时间里,一直是婢女陪侍在身边,从未离开过半步。”
景暄暗吃一惊,听她方才话里的意思分明是矛头直指李进忠,难道今天她的所作所为背后是有人指使?想到这儿,景暄有意缓和下语气,沉吟道:“原来是先帝爷跟前侍奉的人,难为你有如此忠心,甘愿追随先帝爷而去。呆会儿,本宫定会如实向皇上禀奏,褒奖于你。至于其它的事嘛但不知你出于个人恩怨,还是受人指使?”
点墨毫不避讳地回道:“不敢欺瞒娘娘,婢女今日所为乃是受先帝爷所差”
“大胆。”景暄厉声打断了她,“本宫念及你曾在先帝跟前侍奉汤药的情分上,有意成全于你。休得再要胡说,一旁退下去吧。”
“娘娘。”点墨霍地站了起来,三两步冲至沉香亭边,纵身跃上了栏杆,“您既不愿听点墨把话说出来,索性就把点墨带至当今万岁面前,让点墨直接向皇上禀告去吧。否则,点墨现在便从这儿跳下去。”
景暄见她意态坚决,绝非虚张声势,心下对她的话倒是信了几分。她端坐着不动,冲点墨招了招手,淡淡地说道:“你究竟要说什么,本宫听着就是。下来好好说话,再要这样,本宫还有大事要办,就不奉陪了。”
“那好,请娘娘回奏当今天子,治李进忠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之罪。”点墨据栏而立,伸手从怀中掏出个明黄色的绢囊,高高擎在手中,大声说道。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景暄并不觉得意外,依旧不动声色地问道。
“先帝爷亲笔写下的,赦免张皇后死罪的圣旨。”点墨高昂着头,答道。
“大明宫里的张氏残党才被晋国公扫荡殆尽,今儿南内居然又公然跳出了一位!本宫倒要瞧瞧,你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小女子见了皇上,还敢不敢这般信口雌黄?”
话音未落,景暄已猱身向前,轻舒玉臂,一把将点墨生生从栏杆上拉了下来,往地下一掼,冲一旁的锦屏吩咐道:“捆起来,随我一同去兴庆殿面见皇上。”(。)
第五十五章 飞来横祸(一)()
几乎在点墨于沉香亭畔自称要为先皇殉葬而强行拦下景暄的同时,刚刚在兴庆殿中落座的皇帝就接到了一个令他感到无比揪心的消息:据江陵六百里加急来报,三天前奉命入城搜寻睦王下落的官军,在江陵王府的一间客房中发现了一块镌有睦王名讳的田黄玉佩,而睦王本人仍是下落不明。
即便从得知江陵王投靠叛军的那一刻起,皇帝就敏感地意识到他寄予其厚望的这位长子很可能因此而凶多吉少了,可此刻一旦真的接到这样的禀报,皇帝心中仍难以抑制地感到一阵烦乱难安。
看来,今天的确不是什么好日子!
皇帝一想到再过上一会儿,他还要不得不亲自去给正躺在棺材里偷偷冲着他乐的两个可恶的女人扶灵送葬,就觉得心口有种说不出来的憋屈。
“‘尚父’、晋国公、中书令李进忠大人到!”殿门外传来嘹亮的唱名声,才使得皇帝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走进殿时似乎的确没在殿中守候的群臣中见到李进忠的身影。
然而,当殿外的唱名声刚落,李进忠满面怒容地疾步走进兴庆殿时,皇帝的目光却紧紧盯在了他的身后:跟随在李进忠身后走进兴庆殿来的不正是已在宫中失踪多日的来兴儿吗!
“尚父,今日是先皇百日大祭的日子,您为何会姗姗来迟呀?”当着兴庆殿中文武群臣的面儿,皇帝不便直接诘问来兴儿,遂向李进忠问道。
令皇帝没想到的是,李进忠快速走至殿中,未及回答自己的问话,竟首先扑通一声跪倒在阶前,沙哑着嗓子高声叫道:“皇上啊,非是老臣有意来迟,若非来兴儿出手相救,老臣刚才只怕已命丧于南内门外了呀!”
“什么?!”
包括皇帝在内,兴庆殿中所有的人都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呼:李进忠,这位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相难道在今天又一次遇刺了?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戒备森严的南内门外公然行刺?
“来兴儿,你来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论起心中的真实想法,皇帝对李进忠遭人暗算倒并不觉得十分意外:是他亲手把李进忠推到了靖宫的风口浪尖儿,在大明宫中施行什么两两连坐,祸害了数百条性命,而今有个把刺客对他施以暗算报复,也可说在情理之中,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令皇帝感到惊诧的只有两件事:今天南内四周俱有吴弼带领的禁军会同京兆衙门的府兵戒严把守,居然还有人胆敢在南内门前行刺;
再者,就是刚刚从逻些城千里跋涉而归,被自己委以重任、留在身边办差的来兴儿前几日无缘无故地不见了踪影,不知所往,今天又何以会突然出现在南内附近,还出手救了李进忠?
“回爷的话,小的今日从城东春明门入城,路过南内西边的兴庆门外时,恰巧碰到有人发暗器行刺中书令李大人,小的当即纵马上前替李大人挡了一下。那刺客一击不中,又见李大人的侍从纷纷近前护卫,便立马穿房越脊逃走了。”来兴儿答得十分简明扼要,不带有丁点的夸大。
“你可看清了那刺客的身形、面目和他逃向了哪里?”今早在瑶华宫时才听王保儿说起有守门军士见来兴儿从西边出了城,没想到今天他竟从城东的春明门入城,还如此凑巧地救了李进忠一命,皇帝越想越觉得来兴儿面目可疑,又碍于当着众人的面无法直接逼问他,只得就事论事地问道。
“启奏万岁,此次刺客于兴庆门外行刺与十几日前的那次如出一辙。老臣敢断定两次行刺同系张氏残党所为。”李进忠见皇帝撇开自己不理,专一找来兴儿问话,心中大是不满,抢先答道,“并且,根据行刺地点选在南内兴庆门前,以及刺客一击不中转瞬即能顺利脱身而言,此人现在必然就躲在南内附近。请求皇上立即下旨,准老臣彻查此事,从速将刺客捉拿归案。”
他话音刚落,就听殿门外又传来一声嘹亮的唱名:“惠贵妃到。”景暄带着点墨恰恰在这时赶到了兴庆殿。
陪侍在景暄身旁的锦屏在人群中一眼望见来兴儿,又气又惊且喜,趁着随从景暄进殿的机会,悄悄走近来兴儿,骈起双指,自身后狠狠捅了一下来兴儿的腰眼儿。
来兴儿没有防备,脚步趔趄向前,险些扑倒在李进忠的身上,嘴里下意识地便“啊”了一声。
“当着皇上和众位大人的面儿,休得任性胡来。”景暄转过脸,狠狠瞪了锦屏一眼,又回过身,向站在武将班首的父亲和文臣行列中的柳毅微微躬身施了一礼,这才冲居中高坐的皇帝施了一礼,沉声奏报道:“臣妾抖胆,请陛下暂且移驾偏殿,臣妾有要事奏报。”
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所有的事都赶在一块了!
皇帝不明白,此时本应在南薰殿率领一班命妇预备参加祭仪的景暄何以会忽然赶来了兴庆殿,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
他看了一眼还跪在阶前、盛怒未消的李进忠,向侍立在身边的王保儿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王保儿忙躬身轻声答道:“回爷的话,现下已到辰时一刻,距巳时起灵还有多半个时辰。”
皇帝哦了一声,冲景暄说道:“爱妃有事,当着‘尚父’和众位卿家的面儿尽管说出来就是,这样也可请大伙参酌一二。‘尚父’方才在南内宫门外遇刺,朕正思量着在南内缉凶的事”
景暄惊异地扫了李进忠一眼,略一犹豫,仍坚持说道:“若非十分紧要之事,臣妾岂敢劳烦皇上移驾?此事事涉宫闱,不便当众奏报,臣妾恳请皇上移驾偏殿,容臣妾单独禀奏。”
她这么一说,兴庆殿内群臣不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大臣们都不知发生了什么重大而隐秘的事,可以令景暄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
第五十五章 飞来横祸(二)()
皇帝素知景暄处事稳重周到,从未见她像今天这样执拗过,心念一闪,随即面向殿内群臣,挨个点名道:“‘尚父’、景公、柳先生,你们几位德高望重,太妃母女起灵前的诸事,就在此暂且代为操持着,朕随爱妃去去便回。”
说罢,站起身,紧绷着脸冲来兴儿吩咐道:“你自行到偏殿门外跪着去,待贵妃娘娘的事情一了,朕即刻便有话问你。”
李进忠眼见皇帝这就起身要走,心下着急,一挺身站了起来,挡在皇帝面前,忿然作色道:“皇上还未诏准老臣所请之事,难不成贵妃娘娘要奏的事紧要过老臣的性命?”
皇帝心中实不欲李进忠指使着禄光庭再在南内来一回两两连坐,搅得整座长安城都鸡犬不宁,可眼前的情势,又不便直言拒绝,遂随口搪塞道:“‘尚父’遇刺实乃朝中头等大事,待先皇百日祭仪已毕,朕便在这兴庆殿中举行小朝会,会议此事。‘尚父’未到之前,朕得江陵急报,关于寻找睦王下落的事,也需一并议上一议。吴弼何在。”
戎装佩剑立在殿柱前的吴弼插手答应了一声。
“你率三百禁军把守住南内各处宫门,自此时起,至散朝为止,一应人等皆不准出入南内。”皇帝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转而安抚李进忠道,“尚父且先压压惊,朕去去就回”
哪承想李进忠一听说有江陵急报,当即瞪圆眼大声问道:“怎么,睦王他”
“荆南节度使麾下的军士们在江陵王府中发现了一块启儿随身佩带的玉佩而已,‘尚父’莫要多想。”
李进忠转脸狠狠盯了柳毅一眼,亢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