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八荒录-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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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狩真宽慰道:“前辈修行的根基未损,未必就不能再进一步。”
清风看看少年,忽而笑起来:“不会的。家母不会觉得失望,我能好好地活着,她就比什么都高兴。”
他用力按住少年的肩头:“你懂么?”
忽然间,支狩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心头猛然一颤,抬头望着老道深深的眼神。这一刻,少年孤暗的心仿佛被剑刺穿,有一丝光慢慢渗透进来。
“孩子,用完这顿,你我就要各奔东西了。”清风点起篝火,烧烤繇猊肉块,火苗舔动,浓烈的香气一下子窜出来。
支狩真忽而觉得茫然若失,他下意识地靠过去,离火堆近一些,火光摇曳着两个人的影子。
“道可道,非常道。”清风凝视少年,缓缓说道,“剑心需要历经打磨,方会真正通透。我看你貌似随和,实则心性孤僻,易走极端。其实多与人交流攀谈,未尝不是一种修行。”
蓦地,他抬起头来,目露惊色。一个雄浑高昂的嗓音穿透密林,远远传了过来:“错了错了!简直是胡言乱语,荒谬不堪!”
燕击浪!
支狩真猝然跃起,拔剑而出。
“燕道友,不知老道这些话错在何处?”清风目光一闪,神态如常地翻动肉块,油汁滴到火焰上,发出“滋”的一声。
燕击浪携着慧远的小手,大步而来,洒然道:“历经打磨的剑心,还是你自己的心么?在洒家看来,那不过是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卵石!”他龙行虎步,走到火堆旁,无视执剑相峙的支狩真,大剌剌坐下,解下腰系的青皮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抹抹嘴角乱须,“什么是修行?无限风光在险峰!于极端处走出路来,才叫修行。”随手把青皮葫芦抛向清风。
“刚极易折,过犹不及。”清风接住青皮葫芦,稍一犹豫,饮了一口,将烤好的繇猊肉块递给燕击浪。
“穷极生变,否极泰来。”燕击浪也不客气,撕扯肉块,咬得满嘴流油。
“因人而异。”
“大道无异。”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你一口酒我一口肉,言辞针锋相对。支狩真手握断剑,与小和尚面面相觑。
隔了片刻,慧远双手合什,对支狩真歉然一笑:“小僧慧远,这位施主有礼了。”
若是制住这个小和尚,或能要挟燕击浪。支狩真不动声色,还礼微笑:“大师有礼了。”
慧远连忙摆手:“施主过誉了。小僧佛法低微,可称不上是大师。”
“鸿鹄不与燕雀同飞。大师既与燕大宗师同行,自然也是非凡人物,又何必过谦?”
慧远认真答道:“施主此言差矣。燕雀鸿鹄,皆是众生,于我佛眼中并无不同。”
“既无不同,为何一名燕雀,一名鸿鹄?”支狩真嘴上和对方辩驳,手按断剑,脚下悄然移近。
破风声忽至,一块油光喷香的烤肉从后方射来,掠过支狩真。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手掌莫名一麻,断剑“咣当”落在地上。
“小慧远,最后一块肉赏你了!”支狩真听到燕击浪漫不经心的叫声,繇猊肉块去势一缓,恰好落在慧远手上。
“清风道友,想不到你还活着。”燕击浪摇摇空空的酒葫芦,油腻的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
“老道也未想到。”清风坦然答道。
“你逃过了洒家的拳头,又偷吃了洒家的繇猊肉,这笔账怎么算?”燕击浪浓眉一挑,不怒自威,火光也为之一暗。
“老道的命可是燕道友的?繇猊可是燕道友饲养的?”清风反问道,“若不是,何来逃、偷一说?”
燕击浪双目神光一闪,咄咄逼人,清风目光平静,毫不避退。火焰在二人中间不住窜动,映得两道身影仿如扑跃交击。
一阵迅猛的夜风呼然卷过,火堆倏地熄灭。黑暗中,燕击浪缓缓站起,高大的身影犹如魔神压顶,四周野草齐齐弯折,沙土簌簌向外滚动。
清风猛地攥紧手指,涩声道:“燕道友,那位小友与此事无关,不知可否高抬贵手……”
燕击浪眼皮一翻,似笑非笑:“道友这是在求洒家么?”
清风嘴角艰难地牵动了一下,正要说“是”,支狩真突然开口道:“家师与燕大师的那一战,已经输了。”
少年依然低着头,盯着地上掉落的断剑,绯红的剑光映在夜色里,像是一截不愿熄灭的火烬:“晚辈不才,二十年后,愿替家师再战燕大师,一洗前耻。”
清风身躯一震,燕击浪仰天大笑:“要和洒家一战,你也配么?”
“你也配么?你也配么?你也配么……”刺耳的笑声在山林久久回荡,不知怎地,支狩真脑海中嗡地一下,一股无法形容的耻辱犹如火山喷发,直冲胸腔。
“你不过是想逃命罢了。”燕击浪乜斜了少年一眼,无形的气势如山如海压过去,压得少年双腿颤抖,摇摇欲坠。
“你连剑都握不住。”燕击浪漠然道。
轰然一声,支狩真精神世界最神秘的一角再次破开。迷迷蒙蒙中,一座山自他脚下升起,升向星辰,升向高不可攀的虚空。
他又一次望见那棵孤立山巅的巨大梧桐,浓荫密布,环绕身侧,仿佛无数燃起的碧色火焰。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他喃喃自语,探手一抓,虚幻与真实在刹那交融,地上那柄断剑自动飞起,落在掌心,发出清冽不绝的鸣响。
“我的剑无处不在。”他一字一顿,转过身来,绯红色的剑光升腾如大日光焰。
“好,瞧在清风相求的面上,洒家给你这个机会!”燕击浪突兀地道,大步走过支狩真身边,一把抓起慧远,“肉吃光了,酒也喝光了,拍拍屁股走吧!你今天的修炼还没完哩!”
“燕施主,小僧说过很多次了,小僧已有师承,不能修炼你的功法。”慧远苦着脸嚷道。
“不能个屁!你没听那小子说吗,二十年后他要找洒家报仇。到时由你代洒家一战。你万一输了,岂不丢尽洒家的脸?”
二人愈行愈远,支狩真愣在当场,待到神智恢复清明时,望见清风站在他对面,神情复杂:“剑无处不在,你顿悟了朝彻。”
支狩真握着断剑,心下也是一片困惑。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老道也该走啦。”清风静静地看了支狩真许久,笑了笑,缓步向对面的山林走去。
“前辈——”支狩真失声喊道。
“记得二十年后,替我一战。”清风没有回头,枝叶的阴影渐渐覆盖住干瘦的身躯。
支狩真蓦地一震,只听见清风的笑声从黑暗的浓荫中透出:“无论过了多久,看到地上的萝卜、石块和枯枝,你还是会想起那个雪人。”
支狩真呆立原地,晚风吹过衣襟,凛冽又温暖。
第二章 运筹蓄势待发()
支狩真寻着一田村,已是数日后的拂晓。
天色蒙蒙亮,支狩真远远望去,村落沉沐在灰蓝色的晓雾里,依稀传出几声鸡鸣。
这是个极为偏僻的孤村,不过几十户人家,三面环倚伏牛山脉,形似幽谷,只余一条羊肠小径通往外边的土坡路。路口插了一截残破的石碑,上刻“一田村”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支狩真走到村口,遥遥望见王子乔大袖飘飘,挟雾而来,宛如神仙中人。
“先生,我来了。”支狩真行了一礼,对王子乔更增忌惮。这些天他苦修身法,又在清风指点下,将行云流水轻身诀与壁虎游墙术、草蛇灰线术、蜘蛛悬丝术熔于一炉,走动时轻灵诡变,足音难闻。孰料一近村口,立被王子乔察觉。
“公子真是信人。看来心志不移,定要成为永宁侯世子了。”王子乔欣然道,心头狂澜掀涌。不过一个月功夫,这小子怎地气血暴盛,充盈欲溢,迈入炼精化气的层次?是天降奇遇,还是开启了巫族遗藏?既然气血补足,为何还来践约?莫非担忧羽族追杀,或是贪慕王侯富贵,又或另有所图?
“这岂非也是先生心中所愿?”
“可谓两全其美。”
二人相视一笑,支狩真未提王子乔当日弃他而去之事,王子乔也不问支狩真的遭遇,只在暗地里相互盘算。
二人沿着羊肠小道,一路拐进村子。路旁是一片光秃秃的田地,刚过秋收,埂上堆满了黄灿灿的玉米秆子。时辰尚早,已有村民挑桶出门,去山脚下的泉眼打水。他们表情木讷,目光触及支狩真二人,也只是飘了过去,恍如梦游。
支狩真多瞧了对方几眼,这似是魂魄被迷的迹象。果然听王子乔道:“某对这个村子所有人都使了点术法,再过几日,公子便可一观成效。”
他领着支狩真直至村尾,一座柴舍孤零零地背靠草垛,门前围了竹篱笆,四周开着细碎的黄色野花,在晨风中弱弱颤颤。
“蝶娘。”王子乔隔着门扉,轻咳一声,“人到了。”
过了一会儿,支狩真看见一只女人的手缓缓拉开柴门。他从未想到过,一个简简单单的开门动作也会如此轻柔、舒缓、曼妙,仿佛摇曳的杨柳,自带春风的韵律。
一个布裙荆钗的妇人缓步而出,眼神在支狩真身上定定地停留许久,方才移开,对王子乔微微欠身:“先生请进来说话。”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杨木矮桌,四四方方。两个木凳子,其中一只凳腿缺了角。靠墙摆着台织机,角落里横放一架铁锈斑斑的箜篌,上面堆了木盆,盆里是几大块皂胰子和一根捣衣杵。
土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画,画中的少女霓裳飘带,折腰起舞,仰起的玉脸光采飞扬,眉目与妇人较为相似。支狩真瞥见画底落款,竟是大晋画圣黄舟子的真迹。
“蝶娘觉得他怎样?”王子乔寒暄几句,随后问道。
妇人款款坐下,又看了支狩真几眼:“年纪倒是相仿,脸蛋轮廓也和安儿颇像,只是模样太过炫丽。眉毛也浓了些,鬓角需得好好修裁一番。”
支狩真听她的语声清清冷冷,毫无起伏,即便说到“安儿”二字,也是平平淡淡,似一截冷却经年的死灰,再也没了火光。
“他的骨龄刚好十四。”王子乔笑了笑,“蝶娘你当年正红时,不也一样风姿炫丽?有一副好皮囊,行事更方便,大晋的门阀岂不最讲究这一套?何况他心性沉稳,又是蛮荒孤儿,兼之颇有诗才,再合适不过了。”
妇人抬起娥首,望着斑驳的四壁出了一会儿神,道:“只要能毁掉永宁侯,毁掉博陵原氏,一切听凭先生做主。”
直至此刻,支狩真方才听出语声里的一点点生气。他心想,若没有这一点仇恨的生气,怕是连死灰也被风吹散了吧。
“必如蝶娘所愿。”王子乔肃然道,又向支狩真介绍道,“这位便是昔日倾倒晋楚的歌舞大家赵蝶娘。从今日起,你是她的独子原安,也是永宁侯原敦目前唯一的儿子。”
支狩真微微颔首,王子乔又道:“你三岁时,蝶娘携你来此定居,替人织布浆衣为生,总计十一年整。自你晓事后的每一日生活点滴,做过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蝶娘都会与你反复对答,以防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