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2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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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先前曹节说,‘白日之太仓,属于大司农。而夜晚之太仓,却另有隐秘。’
想必,白日时的太仓,所有人皆在地面劳作。而夜晚的太仓,却另有一批人,登临仓上楼阁。
“大人,君侯。”阴柔的声音来自背后。
刘备闻声回身,正见一黑袍内官,匍匐于地。
曹节笑道:“此人便是老奴先前所说‘宫内巧匠’。掖庭令,毕岚。”
毕岚,东平郡人。熹平中任掖庭令,掌宫人簿帐及蚕桑女工等事。熹平六年〖177年〗,毕岚奉皇命,铸铜人四列于仓龙、玄武阙,又铸四钟,皆受二千斛,县〖悬〗于玉堂及云台殿前。又铸天禄虾蟆,吐水于平门外桥东,转水入宫。
“老奴拜见君侯。”毕岚谄媚一笑,眼中似有异彩闪过。
刘备这便将他扶起:“内官请起。”
毕岚起身道:“尚书令称老奴‘宫内巧匠’。然在君侯当面,老奴却愧不敢当。临乡巧工辈出,诸多器械直令人大开眼界……敢问君侯,天车督造诸技,可否传与老奴?”
“老大人要之何用?”刘备边走边问。
“老奴想作天车渴乌,旋于桥西,用洒南北郊路,以省百姓洒道之费。”
“这有何难?”刘备笑答:“且传语临乡,将设计图卷抄录一份,送与老大人便是。”
“多谢君侯。”
回廊紧接覆道。覆道对面便是一栋巍峨高楼。出回廊前,便有小黄门摸索上前,送来黑纱罩袍,及一张鎏金假面。刘备这便穿上罩袍,佩戴假面。遮住了身形相貌。
两位大内官亦戴上相同的鎏金假面。两人本就身披黑袍,无需另穿。
如此作为,显然是为隐藏身份。回想先前小黄门摸索前进,这便定睛一看。果然,小黄门天生目盲。
如此隐秘,却是为何?
心怀疑问,随两位大内官走过架空覆道,抵达对面楼宇。
廊下亦有目盲小黄门守候。
听闻脚步声响,这便摸索着移开直棂门。
脱靴入室,穿过漆木屏风,光线陡然一亮。
堂内堆光如昼,金碧辉煌。异常华美。
堂上正有优伶载歌载舞。堂前已有不少宾客落座。
皆和刘备一样。穿黑袍,佩假面。隐藏真实身份。
被两位大内官引到二楼包厢,临窗落座。待厢门闭合,刘备这便问道:“此是何地?”
陪坐身侧的曹节,低声笑道:“此乃寻欢作乐之地。”
话音未落,彩衣纷飞。褪下裙装的舞姬,只裹着一层薄纱翩翩起舞。环肥燕瘦,玲珑剔透。随或奔放或妖娆的舞姿,体态尽显。翘袖折腰,旋转腾挪中,却总能借四肢或舞姿,恰到好处的遮挡重点。欲拒还迎,欲说还休。直让人流连忘返,欲罢不能。
如此靡靡潋滟之风,必出自宫廷。
思前想后,刘备幡然醒悟,莫非此乃皇家妓院?!
可不是么!
设在城内太仓,进出如此隐秘。又是一众内官黄门暗中经营打理。引路之人且是北军越骑校尉。如此人员架构,背后不是皇家,还能是谁?
难不成……天子想钱想疯了。把禁中的优伶、舞姬、采女,暗送出宫,行皮肉营生。自乐之余,再赚些外块?
不能吧。
刘备这便不死心的问道:“且不知楼下舞姬,是何来历?”
曹节笑答:“如君侯所想,皆出自禁中。”
“果真如此?”刘备一时汗如雨下:“却不知,又是何人所为?”
曹节一声叹息:“此事,需从前朝说起。”
“先帝?”刘备一愣。
“非也。”曹节的回答还没让刘备稍稍松一口气。便又听其言道:“始作俑者,乃是前大将军梁冀。”
“粱冀?”刘备又一愣。最近常闻此名。
“君侯可知,粱冀有一嬖奴,名叫秦宫?”
是了!
刘备这便答道:“可是前太仓令秦宫?”
曹节点头:“正是此人。”
秦宫者,大将军梁冀之嬖奴也。年少而兼有龙阳、文信之资。冀与妻孙寿争幸之。〖粱〗冀嬖爱监奴秦宫,官至太仓令,得出入〖孙〗寿所。寿见宫,辄屏御者,托以言事,因与私焉。宫内外兼宠,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辞之。
思前想后,刘备这便醒悟:“莫非此销金窟,乃是秦宫任太仓令时,暗中修建?”
“然也。”说话者,另有其人。
1。83 身世成谜()
刘备回头,见一甚是年轻的中常侍,正跪伏行礼。与众人不同。他并未戴假面,以真面目示人。
刘备猛然想起。此人正是三后出游那日,立在董太后身侧的内官。
包厢无旁人,曹节亦取下假面:“此人名叫段珪,乃为长乐太仆。”
太后的长乐宫(永乐宫),仿朝堂诸卿,设有长乐卫尉、长乐太仆、长乐少府、长乐司马和长乐户将等官。长乐太仆与长乐卫尉、长乐少府,总名太后三卿。
曹节是大长秋,乃是皇后卿官之首。段珪为长乐太仆,为太后三卿之首。领路的毕岚身居掖庭令。皆是宫中握有实权的大内官!虽不知此地还有何人参与,三人一同露面,便可见一斑!
“奴婢拜见君侯。”果然礼不可废。
“大内官请起。”刘备和颜悦色的扶起。
段珪自跪在曹节身侧,笑着开口:“正如君侯所言,太仓之所以能有今日之气象,乃拜前太仓令秦宫所赐。而秦宫之所以有如此胆量气魄,乃因受前大将军梁冀指使。”
不出意外。
见刘备缓缓点头,段珪便又问:“君侯可知友通期,其人其事?”
“莫非是梁冀菟园藏娇的顺帝妃?”刘备岂能不知。菟园金山,疑云重重。刘备与袁绍、曹操等人苦觅线索而不得。记忆何其深刻。
“然也。”段珪欣然点头:“当年,梁冀父梁商,为大将军,献美女友通期与顺帝妃。后友通期因错被废出宫。梁商不敢留,便将她嫁人。梁冀却垂涎友通期美色,派死士将其掳回,与之相好。并生有一子。”
此事,正如袁绍等人告知刘备。
段珪又道:“大将军梁冀既得友通期,便以己度人:家中发妻孙寿亦是洛阳城难得美人,为何却专宠友通期?乃至友通期容貌被孙寿尽数割毁,亦不离不弃,深深爱之?”
“为何?”刘备以为二人乃是真爱来着。
“大将军曾对秦宫私言:‘乃因友通期曾是帝妃也!’”段珪嘿声一笑:“帝王所好,必成风尚。世人竞相模仿。今陛下好驴车。乃至驴同马价。故曾侍奉顺帝的帝妃友通期,深受大将军梁冀所爱。”
一句话言之:追求僭越带来的危险刺激,超越纲常伦理的逆袭快感。
一想到睡了皇帝的女人,大将军梁冀就止不住的雄风万里,酣畅淋漓啊。
段珪这便说道:“于是乎。大将军梁冀便命嬖奴秦宫,暗将太仓仓楼,修建成了君侯口中的‘销金窟’。供那些愿为一亲帝妃芳泽,而豪掷千金的贵客一夜风流。得偿夙愿之所。”
刘备明白了:“莫非,此处女子,皆是被罚出宫的帝妃?”
见段珪掩口而笑。曹节这便笑问:“君侯可知‘诸园贵人’?”
刘备摇头:“不知也。”
原来。
时下的诸园贵人,有两层含义。
本意为住在各园离宫的贵人,位次皇后,金印紫绶。“离宫”乃是指正宫之外,供帝王出巡时居住的宫室。离宫多建在城外皇家园林内。故合称“各园离宫”。
后与殉葬制度结合。始皇帝崩,秦二世令后宫‘非有子者’殉葬,死者甚众。到了汉代,殉葬制度取消。新皇往往令后宫无子者为先帝守陵,这些宫女,便是诸园贵人。
《后汉书·安帝纪》:“赐诸园贵人”。注云:“谓宫人无子守陵园者也。”《后汉书·皇后纪》:“及明帝崩……诸贵人当徙居南宫,太后感析别之怀,各赐王赤绶,加安车驷马,白越三千端,杂帛三千匹,黄金十斤。”《后汉书·皇后纪》:“和帝葬后,宫人并归园,及后赐周、冯贵人。……延光元年又诏诸园贵人,其宫人有宗室同族若羸老不任使者,令园监实核上名,自御北宫增喜观阅问之,恣其去留,即日免遣者五六百人。”
所谓“宫人无子”者,来源有三:未曾被皇帝临幸过,临幸过但没有怀孕,曾经生育但孩子不幸夭折。另外,一些女子在后宫失宠,或争宠失败,亦有可能被打发去为先帝守陵。
前面提到。自求为成帝守墓,以终其生的班婕妤,其身份便是“诸园贵人”。
“我朝历代,时有采女被放出宫,如友通期这般。然更多采女,却只能待帝崩,被新帝打发去为先帝守陵,成为诸园贵人。”曹节叹了口气:“诸园贵人中,不乏宠妃。只因未曾诞下骨血,或骨血夭折,而被归入先帝陵。君侯可知,先帝(桓帝)后妃、宫女,达五六千人之多……”
懂了。
“此处女子,多是为历代先帝守陵的诸园贵人。”刘备亦叹了口气。
曹节点头道:“正如君侯所言。此处便叫‘折桂馆’。”
有道是蟾宫折桂。
蟾宫,也称月宫。俗称广寒宫。乃嫦娥奔月后所居。‘折桂’既指月宫折花,又通‘折贵’。折花‘诸园贵人’也。
将位于太仓之上,飘渺入云,诸园贵人,千金一笑的销金窟,以此命名,显然别有意境。
太仓折桂。便是流传于贵胄豪商之间的无上私密。此地,若非顶级权贵,根本不得而知。便是侥幸听闻,若无大内官引荐,亦可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一语概之,必是位极人臣者,方能登太仓折桂。
“君侯莫以为我等逼良为娼,恶事做绝?非也,缪也。”见刘备一时无言,曹节便又辩解道:“君侯可知,无数‘诸园贵人’,乃至散尽余财,只求入这‘折桂宫’。尝一尝欢颜,沾一沾人气?”
段珪接着言道:“君侯又可知,越是先帝的宠妃,身价越高。生皇子夭折者,千金一笑且不可得。反倒是未曾被临幸的清宫人,身价最低。只能端茶倒水,舞乐助兴。尚且无人问津。”
显而易见,都是奔着睡帝妃来的。
曹节叹了口气:“习惯了人前人后的繁华热闹,又如何能忍受陵园的冷冷清清?”
或如内官们所言。
此事,必然是你情我愿。不然,又岂能距禁中如此之近,却一直无事相安?
但凡有一个逼良为娼的诸园贵人,以命相搏,血泪控诉,或是怒而纵火。此‘折桂馆’必大白于天下。受千夫所指。到那时,无论‘折桂馆’背后是谁人经营主使,皆免不了陛下的雷霆之怒。
思前想后,刘备一声长叹:“此等隐秘之事,诸位大内官,为何要告知刘备?”
曹节伏地行大礼:“君侯与老奴有续命之恩。所托之事又与此地千丝万缕。老奴斗胆,这便请君侯前来一观。”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刘备急忙伸手相托:“敢问老大人,我家七位小姐姐,与此地有何干系?”
1。84 蟾宫折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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