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探芳春-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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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人走了之后,第二天晚上,父亲又叫了我去,一一跟我说了册子里的产业。又说,倘若外祖母想起来问,便让我禀报一声:十几年经营,若说没有一个两个投契的,自然是假话。但那些人都是人在人情在的主儿,没了权势利益,谁的面子怕都会踩在脚下。他们手眼通天的,若不是父亲这些年果然是最清白的,没半分把柄在他们手里,只怕早已被他们治死了。”
贾母早在听说了“书办”和“护卫”之后就已经脸色煞白,听了后头这话,老脸却又微微一红,摆手道:“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林黛玉等了一会儿,见她果然不再提起此事,却又笑了笑,道:“父亲还说,若是外祖母只问这一声儿便不再提,便令我上禀外祖母,京里那十个铺子都是干干净净的。但他在外省留了几分产业,让老家人署理的,却有些要紧。那些东西动不得。若有一日实在难了,便直接折变了,万不要有做大的念头。”
贾母听了这话,顿时又惊又惧,一把紧紧扣住林黛玉的肩膀,声音发紧:“你父亲的这些产业,那四个人和书办,都知道否?”
林黛玉微一迟疑,点了点头:“我父亲原说他们并不知道。但那日我查册子时,翻到那几页上,书办紧紧地盯着我的脸色。我猜着,他早就疑心,只是一直没拿着真凭实据。若是这书办都知道,那四个护卫,没有理由竟然一无所觉。”
贾母手一松,摇摇欲坠。
林黛玉忙扶住她,轻声唤道:“外祖母”
贾母定了半天,方颤声道:“玉儿,你听外祖母跟你说——”
“太上是个极念旧情的人,你父亲当年被他放到维扬地面,不过两三年,盐税便多了三成。太上十分喜悦,几次密旨嘉奖。这些,你母亲都悄悄地告诉过我。林家虽是书香门第,却也家大业大,你父亲是千顷地一根苗,几乎所有的林家嫡支产业最后都落到了他名下。所以他有钱,这件事太上是十分清楚的。这种情形之下,他悄悄地添置了几个小铺子,想必太上不会计较。”
“但当今不同!太上念旧,老世勋们又都出身不高,甚至有几家子压根就是草莽下山跟的太上。所以后代们多有胡闹不成器的——我们家祖上便是包衣奴才出身。论起底细来,比林家的世代书香差了不是一点儿半点儿。所以你看,到了当今给你大舅舅和珍大哥哥袭的爵位时,一口气便掉到了三品。那四个人既然是回了那边,必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父亲的这些银子,说不得,还真有些烫手了。”
“你也长大了。回去这一趟,又经了这些事,你父亲又兢兢业业地教了你这好几个月。想必,外祖母也能拿你当个大人正经跟你商量了:你父亲指给你看的那几项动不得的产业,我看还是尽快地折变了。这一项银子,哪里都不放,尽数地花在皇帝家身上。一则,过不了多久就是太上的万圣节,二则,咱们家盖园子原就是为了接贵妃娘娘省亲。不如都花在这两项上,好好地给太上预备份贵贵重重的寿礼,再把园子修得精精致致的——你说呢?”
林黛玉被贾母说得早就脸色煞白,闻言强作镇定,点头道:“但凭外祖母做主。”
贾母拉着林黛玉的手,望着外头出神,半天才又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原说,这园子不必修得太好,只要有几分皇家排场的影子,接待贵妃娘娘时不寒酸,便是我们当臣子的本分了。可现在看来,当今未必便是真心让椒房归省,只怕更多的,是要看看谁家藏着掖着,谁家坦荡干净”
林黛玉将贾母的话一一对探春尽情说了,低声道:“所以你瞧,老太太只怕是要拿着我带回来的先父的银子去填那座省亲别院的坑。我前头给你的银子,你还是帮我收着的好。不然,煞费苦心经营回来的出息,再被不明不白地也填了进去,我以后可真的是一草一纸都要靠着贾家了。”
贾探春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心思压根不在银子二字上,而是远远地想到了别处!
一拍案,贾探春腾地站了起来,眼睛越来越亮:“老祖宗果然是老祖宗!我说为什么家里无论如何不令子弟们用功读书,老祖宗宝贝二哥哥到了那个样子,却也不肯教导他朝局世情!珍大哥哥那样胡闹,大老爷那样庸滥,二老爷这样不知变通,她却统统放任”
林黛玉吓了一跳,待听她这样连珠炮一样地猜了过去,轻轻地掩着嘴笑了,道:“你可别告诉我,你到如今才想通为什么两府里的男子都是些废物,女子们却个个出色!”
贾探春大惊,旋身紧紧地盯着黛玉:“你竟然早就知道?”
林黛玉笑弯了眼:“哪一朝的皇帝不多疑?四王八公富贵了近百年,虽然渐渐都没了实职,却余威仍在。若是子孙们再出色起来,仗着祖辈的余荫,再加上彼此同气连枝、姻亲不绝,这样庞大的势力,即便是再英明宽厚的皇帝,只怕也忍耐不下。外祖母乃是那一辈上最出色的女子,眼光之准,当世罕见。史家原是要把她送进宫的,是外祖母自己不愿意,说果然去了,必定无子早逝,必没有好果子吃的。荣公意外听见这一句,苦求再三,史家老侯爷才勉强点了头。”
贾探春羞得回手敲自己的脑袋:“日日只觉得自己聪明,原来我就是个现成儿的傻子!老太太那样的大才我不去请教,天天自己瞎琢磨,可不是闭门造车么?”
林黛玉盈盈笑着,却不赞同这话,摇头道:“老太太虽是个再明白不过的人,但敌不住已经年纪大了,心软,看顾子孙的心思越来越重。就是你刚才告诉我的,倘若真能拿着我林家的银子再支撑个十年八年,大嫂子就能把兰哥儿教养出来。大房那边因着凤姐姐和琏二哥哥都是胆大妄为的人,难保不会犯在谁手里。到时候只要稍稍敲打,只怕他两口儿会立即拿着爵位换了平安。只要爵位从长房换到二房手里,宝玉和兰哥儿一个耿介良善,一个知书识礼,不论哪一个承爵,都能保贾家再平安几十年”
林黛玉说到这里,却忽然冷笑了一声,低声道:“这如意算盘,老太太打得太响。可惜,她忘了,大舅舅一家子爱财悭吝,却又都无知无畏。只怕惹祸便会捅破了天去。到时候积重难返、回天乏术”
贾探春的脸色让她越说越难看,苦笑一声,方低声道:“说的也是。不能单等着老太太铺垫,咱们自己,也还是早作打算的好。”
林黛玉颔首,忽然调皮挤眼儿,笑道:“何况你又是那样的经商奇才,如何能白撂着浪费了效用呢?你且拿着咱们的私房银子去经营,日后也算是给家里人留个抽身退步的地界。”
贾探春听到这里,冷笑一声:“若说是为了给咱们自己留个抽身退步的地界,我倒还有心情忙一忙。若是为了那群蠹虫,请恕我身娇体弱,我才不替他们做嫁衣裳!”
两姐妹当下又低低地说了许多私房话儿,直到待书和紫鹃来劝歇着才罢。
自此,探春和黛玉每日上下午各一个时辰,一起抄经写字读书。宝玉陪着坐了一两回,竟也觉得有趣,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也跟着写字读书。反倒令贾政和王夫人欣慰地议论了许久。
贾母更是喜悦,叹着气让鸳鸯一次一次地往贾探春房里送好东西,直送得探春不好意思起来。过了三个月,便连忙把自己腌制好了的果脯、干菜,和酿得了的果酒,一一拿出来分给各处尝鲜。
引得王熙凤笑个不停:“果然,那十几个坛子,没一个是空的。”转天却又收到探春亲手做的睡鞋,待书私下里送来,千叮咛万嘱咐不得跟旁人提起,平儿满口答应。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零一回 赌个气()
秋去冬来。
为元妃省亲盖的园子已经竣工多时,贾宝玉初题了匾额对联,园子里花零树荫,草枯松翠,各处又装点了鸟雀,乃至于仙鹤孔雀鹿兔鸡鹅;各种帐幔帷幕,古董文玩也都一一安插妥协。小戏子们学会了二十出杂戏,小尼姑道姑也背会了几卷经咒。
贾政又请了贾母各处一一查看,色色都打点妥当了,方择日题奏。御笔批了正月十五元宵当日归省。
贾母听了日子,忙命去打探其他妃嫔是什么时候。都问过了,贾政回来亲自禀报:“都是那一日。想必是担心有了先后次序,必要后宫争竞,反倒不美了。”
贾母点头沉默不语。王夫人在座,便又问道:“可知道今春有几位归省的?”
贾政道:“听得说,除了皇后娘娘外,家住京城的四五位都请旨照准了。”
王夫人松了口气,笑道:“这样就好。圣上一碗水端平了,省得大丫头回宫后作难。”
贾政却皱眉捻须:“都一样的。那山南海北回不了家的几位,颇有一两位是得宠的,她们是回不去的,只怕对着这几个回得去的,都没有好声气。”
贾母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其实也是白操心。宫深似海,全凭大丫头各自挣扎。咱们也只能混得个不给她添乱就是了。”
王夫人连连点头,道:“老太太说的极是。老爷日后还请多多约束家下人等,从今更要谨慎小心才好。”
贾母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道:“你是当家太太,你嫡亲的内侄女是当家奶奶,约束下人的差事,什么空儿能派到老爷头上了?”心思转了转,更加恼怒,转向贾政,沉声道:“你回头喊上你大哥侄儿,都来我这里,我来管你们。都好好做官,好好做人,休要给贤德妃娘娘的后院子扔火星!”
王夫人听了这话,自己那句得意之语,倒似是在给贾母吩咐差事一般了,顿时羞红了脸,低下头去:“媳妇不会说话,母亲不要生气。”
贾母摆手令他夫妻二人退下:“不敢得罪娘娘的娘!”
贾政尴尬至极,却只能拉了王夫人一起出了正房。
王夫人淡了脸色,照例喊了鸳鸯来吩咐:“老太太这两日心思重,你好生伺候着,劝她老人家少操些闲心”
贾政越听越怒,忍不住压低声音一声断喝:“住口!我还没死,你就敢让我母亲少管闲事了?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没人拿你当哑巴!”
鸳鸯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早就躬身一溜烟儿退得老远。
王夫人当着她,早就又羞又气,满脸通红,冷笑一声,低声反驳:“我若果然不说话,你贾家早不知道乱成什么鬼样子了!你有本事请你大嫂来掌家,我倒要看看,有没有人能比我强!”
说完,摔手走了。
贾政气得胡子都抖了,在正房门口跺脚不已,半晌才按捺下怒火,一步一步去了。
鸳鸯早就从侧门溜了进去,先捧了茶来给贾母润喉,再看着贾母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劝道:“眼看着元宵不远,大小姐娘娘回家来,定是希望看见一团和睦的”
贾母哼了一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