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传-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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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邸的门前。
阿贞在她耳边轻唤了两遍,她方醒过神,回头正见高阳公主被两名婢子搀扶着从车内出来。风灵头一次看清她的面目,但见她身量高挑,大约比自己高出半头来,眉目浓丽,大眼高额,生得很是英气,体态却透着说不出的娇媚,嗓音亦是沙软柔腻,却能将轻声细语化作雷霆万钧。
风灵见她下车站稳,忙忙地上前行礼谢她施救。
高阳公主适才有意试探了风灵的反应,聪灵机变远出于她意料之上,也颇有些胆魄,只一桩,这小娘子太过刚强桀骜,刚猛则易摧,这样只怕是不成。
她端着浅笑,将风灵从上至下,又自下往上地打量了一遍,伸出手臂亲自将她身子扶直,沙声道:“你却要拿什么来谢我?”
方才事态急转又急迫,风灵还来不及细想高阳公主肯援手救她的缘由,她只能断定绝不会是看在玉勒图孜的面上。可她一介低微白身,浑身上下又有什么是大唐公主所想要的呢?
风灵想不透,只得恭顺老实地回道:“民女微贱,身无所长,不知有甚入得了公主眼的。”
高阳公主掩口笑了起来,“你倒实在。”
笑了一阵,她按下谢不谢的话不提,也不细问她与柳爽的恩怨纠葛,只淡淡地向阿贞吩咐:“眼下她且得有一阵归不得家,你替她安置一番。”说罢便自顾自地朝里头去了。
风灵的视线跟着她的背影走了好一段,心内还在琢磨她究竟为何要救下自己的事,忽觉周遭众人皆垂手垂眼,只她一人肆无忌惮地望着里头,不由一缩脖子,跟着垂下脑袋。
耳旁阿贞“扑哧”一笑:“罢了,罢了,人都进去了,况且公主也不在意这礼不礼的,诚心相向即可。”
风灵跟着赧赧地笑,心里掂量着她说的“诚心相向”是何意。
“奴婢仿佛记得顾娘子同那府里的玉勒弘忽交好。”阿贞却并不予她多思量,紧接着道:“按理顾娘子暂寄居在玉勒弘忽那处为好,只是魏国公府里人多事多,只恐不便。顾娘子若不介意,不妨在咱们这府里暂住着。公主府邸寻常人无诏不得入内,连咱们驸马的不例外,故此人少清净,也不必太过拘泥规矩礼制。”
风灵眼下别无选择,阿贞的提议已是最好,口中仍是要客套一番:“民女惶恐,不敢叨扰公主。”
阿贞柔声笑起来,上前挽了她的手臂:“才说了此间不拘泥,你偏又端着不放。”一壁说笑,一壁带着她往外走:“我命人备驾小车,陪着你回去收拾些常用的衣裳物件。还有你那匹大宛马,一同送回去罢。”
风灵道谢不迭:“有劳阿嬷。”若在往常,依着她的性子,此刻她该大把撒赏钱,可面对阿贞这样的豪仆,她终是不敢随意举动,伏小做低、依从卖乖才是最保险的态度。
当即,二人同乘了一驾简洁素朴的青帐马车,照着风灵的指点,往怀远坊行去,另有家仆牵了大黑马在车后跟着,风灵不甚放心她的马,探头回望了三两次。
“顾娘子当真是爱马之人,这大黑马是大宛宝马,奴婢还认得,作价可是不菲。可见,顾娘子该是出身富庶人家罢?”阿贞随意扯起了话头。
这是探问出身?风灵心底嘀咕,暗忖此时欺瞒躲闪大约是最蠢的打算,倒不若干干脆脆地告知来得清白,遂直言道:“民女家中行商,承蒙天恩,如今西域商道顺达,买卖很是做得,故略有家资。”
阿贞了然地点点头,又问道:“顾娘子家人何在?柳翊卫若是追究起来……”
果不其然,风灵心下明了,这正是在探望她出身家底,她索性摊开了一一讲来:“民女家在南边,父母年岁渐长,家中买卖却少人操持,便只得出来营生,也是无奈之举。原在沙州经营,听闻长安盛况,便打量着进京试上一试。”
风灵一句句说的很慢,仔细拣选着该说的和不该说的,不能有一句不实,亦不能有一句多余的,便只能称自己是自沙州初来乍到的无依无傍的女商。
阿贞闻言心底轻轻吐了口气:是个寻常商户,无根无基,事情便容易了许多。
她心下松弛,待风灵便愈发亲热起来,疼惜宽慰的话说了许多。
路过未生母子遇难的路口,风灵特意打起帷幔朝外望了一眼,地下残碎已收拾了去,未生与阿满婆的尸身不知被挪到了何处,她默然祈求柳氏父子念些亲情,将他二人好生安葬了。
车内沉默了一阵,阿贞也不再东探西问,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车夫在外叩了叩车门,请她们下车,说是到了地方。
阿贞撩起帷幔向外一望,普普通通的小门小院,与长安一百零八坊内的多数宅子相类,倒也符合商户的出身,她殷勤地问向风灵:“顾娘子可需奴婢帮手?”
风灵忙摆手:“不敢劳动阿嬷,不过几件换洗的衣裳,一时便能收拾完了。阿嬷在车上略坐坐歇歇便好。”
阿贞在车上瞧着风灵进了那宅子,极满意于风灵的知进退,并不因她以“奴婢”自称,便真将她当做婢子仆妇使唤了。
且说风灵进了宅子,何管事正在院中发急,晌午一同出去的车夫与韩拾郎已经回了宅子,将在外头遭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唬得何管事几乎肝胆俱裂。院中几人猛见风灵进来,反倒被惊了一跳。
韩拾郎欢快地跑上前,打量她有无损伤。
风灵无暇同他们多叙,只吩咐了他们近日要关闭门户,无事尽量莫在外走动,提防柳家人寻衅,且避过这一阵的风头。
众人答应下,她才进屋飞速收拾了几件衣裳,裹了个包袱。想了想,又将沙州带来的那一册替拂耽延请愿的联名书信亦带在了身边。
收拾妥当,步出宅子时,她忍不住回眸望了望,原以为这宅子将是她的安身之处,住着的这两三月来,她曾想了许多种拂耽延归来后的情形,可终究未能成真,眼下为了保命,也只得匆匆离开。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二章 公主府邸(二)()
风灵住进高阳公主府邸已有三日,性命果真是无虞了,她得了空暇,一半时间用以懊悔将阿满婆母子拖入此事,倘若在他们自敦化坊火场中逃出时,便找个商队将他们送往西州,大约眼下未生还好好的活着,待到了西州,他还能执起画笔,将人世妙曼、佛界庄重细细地描绘。
念及此,风灵又将柳爽恨得牙根发痒。
从前在沙州,她只知柳爽为人阴狠又矫饰,却不曾料想到,在沙州他还只是一条困于浅滩的鱼,尚施展不开。如今回了长安,他便如鱼得水,行起狠辣之事较之在沙州时越发得心应手。在敦煌城,风灵仗着拂耽延的庇护与理得极通顺的人脉,尚能与之对搏一两回合,现下在长安,却无丝毫招架之力。
另一半时间里,风灵一次又一次地试图解出高阳公主肯搭救她的缘由,还有那位骨子里严刻,却要对她故作和善的阿贞,每日里要来两回与她说话,缘何闲话家常里处处透着打探审视她的意味。
高阳公主主仆不常与市井商户有交集,竟忽视了商户最能察言观色的秉性,每每自觉滴水不漏的探问,皆能教风灵一一识破,她也不露声色,只做糊涂,捡着无关紧要的话作答。
这一日歇过午,阿贞又来找她说话,这一回她未如前几日那般,带着新鲜吃食,却是带了一整套的衣裙,几样面脂黛螺,并几件首饰。
阿贞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会子话,便告辞走了。风灵翻了翻她送来的物件,汗衫子4陌腹、间裙、外衫、襦裙,从里到外,从上至下,一样不少,颜色花样并不是高阳公主赞赏的浓丽大团花,花色极简,做工却极尽考究。那件半臂外衫,用的还是越锦裁制。
出自自家的名贵布料,风灵再熟悉不过,可她自己却从未正经穿过。她拎起那件越锦半臂,半隐在布料纹路下的花样是青莲凌水,乃喜爱莲花阿母亲手绘制,当初纹样绘就时,她与阿母拿了予阿爹瞧,阿爹笑着瞧了许久,眼中的温情浓得化不开,风灵记得极牢,头一回萌生出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感怀。
她对照着光线,将莲花纹样认真瞧了瞧,忽然觉得有些兴味索然,她从未想过,这样饱含深情的花样,到了富贵显耀人家,成了贵人身上衣时,那意味竟变得与当初全然不同。
风灵抛下越锦半臂外衫,随后拿起几样首饰来瞧,皆是素银,束发银环、小巧的素银短流苏华胜,件件利落,装扮起来大约别有一番英武之气。
正瞧得出神,院外脚步声伴着带笑的说话声而来,风灵心头一喜,忙放下手里的首饰,起身迎出去。玉勒图孜带着她的胡侍正从院外进来。
“依勒!”玉勒图孜兴起时,总爱以突厥话来唤她的名,风灵纠正不过来,便随着她高兴去。
她几乎小跑着走向风灵,一壁将她上上下下扫看了一遍:“果真是你,高阳公主命人来传话予我时,我还不能信……”
玉勒图孜奉召进府时,先去见了高阳公主,已从她那处听得了风灵的遭遇,直听得惊心动魄,她心肠实,乍见着风灵,叹息、庆幸、高兴一道迸发,心里乱作了一团,一时笑一时又愁。
自到了长安,仿佛只有玉勒图孜的笑容是真实可触摸的,尤其在这座精美考究的府邸内,人人皆带着一副面具往来,包括风灵自身,也不敢随意露出面具下的真容,当着玉勒图孜,她才得以松弛。
两人往屋内去说话,留了玉勒图孜的侍婢在外头守着。一进屋,玉勒图孜便大疑道:“她怎会这般好心肯将你救下?着实古怪。”
风灵摊了摊手,“我亦是百般不解。初时我只当她与柳爽不对付,为怄他不爽快,故与他作对,他想捉了我去,她便偏要护着。后来再想想,却觉可笑,也不是小孩儿家,哪有这般与人怄气的。况且,瞧她这意思,竟是要管到底了,还容我藏身于她私邸中。”
“我竟不知她几时变得爱揽闲事。她那人……”玉勒图孜皱着眉,忆道:“向来事不关己绝无半分兴趣,自我嫁入魏国公府,只见她理过一次事。便是年前,他们房家大郎获了银青光禄大夫的提名,她便大大不服,直指这衔原该她的夫君二郎得之,为这事还闹到了宫里头。”
“不理事,还肯将这事闹进宫里。”风灵咋舌道,“她与夫君倒是情谊笃深。”
不料,玉勒图孜冷哼一声接口道:“哪里是为这个。她不过是觉圣人拂了她的面子,气恼不过,除此之外,二郎的事从不与她相干。”
二人商议了一阵,仍是不知高阳公主为何要这般袒护风灵,也只得走一步瞧一步。
玉勒图孜忽然想起了一事:“自文德皇后薨逝后,宫中命妇惟韦贵妃独大,每岁春日,韦贵妃便要赏宴赐席,方才来见你前,正接了宫里春宴的帖子。高阳公主的意思,是要我带着你同去,适才见她问安时,她还特特地提了此事。”
风灵懵然,“与我何干?为何要带我同去?”
“你那脑袋且想不出缘由,我这样的脑瓜,怎又想得出来?”玉勒图孜反诘道,又问了风灵的意思:“你去是不去?日子不远了,你若愿去,还得早备裙衫头面,往宫里去,总不好失礼。”
风灵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