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传-第1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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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口,一字未提及康达智,我并不知内情,你可信我?”
风灵的目光慢慢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信不信的,如今又有甚要紧?人已死了十年了,信你,能教我义兄再活回来么?”
“风灵……”贺鲁出乎意料地收起了嬉皮笑脸:“信不信全在你,咱们且不论这话,可有一桩你总该知晓,这些年里商道不甚好走,顾坊的商队可有在西疆的地界上出过岔子?你莫不是真当顾坊的部曲骁勇无敌?”
这回风灵却笑出了声,好像听到了极好笑的话,笑得令贺鲁浑身不自在。“这么说,风灵该多谢将军照拂。可风灵心系整个西疆的商户,不论是唐人,还是粟特人,抑或是外来的胡商,倒不若请将军一并照拂了,退回多罗斯川,永不相扰,何如?”
贺鲁低头蹭着脚下的积雪,隔了许久,再抬头时,神色凝重起来:“高昌如何,焉耆如何,龟兹如何,哪一个胆敢抗唐?顺服大唐又如何?还不是一个接一个地教你们大唐的圣人扫平了故国?纵然我退回多罗斯川,带着帐下子民安分游牧,应岁纳贡,大唐便会愿意与我划地而治,任咱们自在放牧过活了?迟早有一日,唐军兵马会将多罗斯川踏平。拂耽延便是大唐指向西域的长刀,他在西疆荡平了多少小部族,而今终究是挥到了我这儿。与其等着故地遭夺,子民受辱,还不若奋起一搏。”
“大唐内政不稳,不愿战时,便将你送来和亲,现下长安城中那位圣人权势稳固,兵强马壮,便挥兵遣将。你与拂耽延不过都是大唐皇帝沙盘上的棋子罢了,你聪慧如斯,怎就看不透?甘心沦为李家用物?”
他这话风灵曾暗暗自问过数回,每每想起,心里多少有些不大痛快。以往她都将和亲一事的原罪推向柳氏党争,但究竟底里,李治确实在面对内患时拿了她来挡外患,血亲骨肉在皇权天下面前本就脆弱得不堪一击,只怕太宗在时,陷在如此境地中,也不会推拒了贺鲁的求亲。
风灵咬住下唇不做声,心底发凉:纵然拂耽延戍守西疆多年,扫平匪寇部族无数,回京也难逃欺君之罪的责罚,那支春秋笔,也不知要将他写得如何不堪。一腔的赤诚忠烈,尽付东流。
贺鲁忽而一笑,不打正经的嬉笑又回至他脸上,朝风灵扬了扬手:“外头冷,回帐去罢,等我予你带雪狐回来。”
说罢转身打了几个唿哨,几匹战马踏雪而来,贺鲁翻身上马,粗声大笑着招呼众郎将行猎去,马蹄将地下的积雪踢起,腾起一片雪雾。
风灵仰头向依旧阴沉低压的天空望了一会儿,指不定夜间真会有暴雪。她自然不信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贺鲁还领人去行猎,是为替她打一对儿雪狐做毛靴,实情恐怕是大约粮草将尽,难以维系一场恶战。
她揉了揉大富毛茸茸的脑袋,安抚它松下戒备,一壁长长地叹着气走回帐内。她满心期盼着唐军尽快攻**木昆,可照这天气情形来看,冒着暴雪出兵,无异于自折剑戟,她许是要耐下性子再等上一阵了。这便也罢了,她最恐唐军万一同样面临粮草不足的险恶,最终撤了兵,这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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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绝境相依(一)()
午后,果然鹅毛大的雪片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及到暮色起来的时分,大风也跟着刮了过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鹅毛雪片便成了割人肌肤的薄刀刃。
风灵拥着毛氅在帐中枯坐,这样的天气,锁住了她的手脚,令她无法作出任何打算。两名女奴小心翼翼地在帐中布炭添茶,可连得炭火也败给了大风雪中的寒冷,无论如何也聚拢不起多少热气来,炭火上的铜壶已搁了许久,也未见茶滚。
帐外大富脖颈上的铁链又不安地“哗啦哗啦”直响,风灵私猜着大约是贺鲁敌不过这场声势浩大的暴风雪,赶着归帐了。他在营地总教风灵心烦意乱,她不耐烦地朝两名女奴摆了摆手:“走罢走罢,横竖也暖不起来。”
女奴才刚向她行罢了礼,大富便在外头狂吠了起来,与生人靠近时带着警告意味的低呼声不同,听着竟分外振奋,欲要挣脱铁链冲将出去。
风灵耳力甚好,几息间便听出了帐外的慌乱。铁器相击,越来越多的火光在晃动,革靴与马蹄混在一处。很快这阵突如其来的纷乱便波及到了风灵帐外不远处,四处摇晃的火把将奔窜的狼狈人影透在帐布上,如同正在演绎兵荒马乱的皮影戏。
两名女奴唬得不轻,不敢踏出毡帐,也不敢向风灵发问,面面相觑地迟疑不定。
骤然之间,外头有人一面奔跑一面疾呼着一个人名,说的是突厥话,落入风灵耳中虽有些别扭,却足以激起她胸腔内猛烈的心跳。
她撇下那两名女奴,几步跨向帐门,猛地撩开门上挂着的羊毛毡帐,冰冷尖锐的雪片似无数把小刃朝她的面颊割过来,呼啸的大风和大富的訇訇狂吠中,她凝神侧听突厥兵的呼喊。
不错,他们是在呼救,在慌乱地集中营地内所有的兵力赶去救援。又有人提起了方才她耳中捕捉到的人名,只听那堆突厥兵中有人高呼:“大汗在曳咥河行猎遭袭!拂耽延设伏!快去救回大汗!”
骂骂咧咧之声不绝于耳,好些人不肯信,东一声西一句地反驳,无外乎是说这般大风雪的天气里,唐军行军尚且万难,怎可能连夜奔袭二百里,突袭大汗。
风灵一只手用力捏住自己另一只手,眼眶中涌起一股热意,她也不能信唐军敢顶风踏雪直冲过来,攻其不备的道理是不错,可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她摒住呼吸又再侧耳倾听了一阵,营内集兵的鼓声被击得山响,拂耽延的名字在隆隆的鼓声中好似惊得突厥人乱了方寸,过了好一阵,突厥兵们才手忙脚乱地陆续离了营。
风雪啸声重新回到一片狼藉的营地,却失了大半的威风,打在脸上的雪片也不似方才那么尖利了。她如梦初醒,吸了吸鼻子,转身将大富的铁链从帐前的木桩上解下。
曳咥河在哪儿她寻摸不到,可从突厥兵的叫嚷中可辨,距此并不算远,且突厥兵行过之后,会替她在雪地上拓出一条易行的道,且兵马刚过,狼兽不敢出没。循着这条道走下去,便是拂耽延与贺鲁殊死相搏之处。
风灵不敢料想究竟哪一方能获胜,她只知,倘或拂耽延败下,贺鲁绝不会容他活命,她要即刻赶去拂耽延身边,生死都要同他共赴。
她抖开铁链,牵着大富踏入雪地,大富甚通人性,仿若知晓她此刻的决意,紧紧贴在她腿边,一步不落。
突厥兵骑着马跑得比她的脚程快上许多,风灵捧着肚腹走得几乎精疲力竭,一路若非借了大富的力,已不知在雪窝子里摔了多少回了。
时至半夜,风停雪住,四周浓黑一片,风灵的手脚冷得僵麻,亏得路边散落了一些突厥兵弃下的松油火把,她捡了来,或有一二尚能用的,打着了火,照着路走。
再往前走,地下横七竖八散弃的火把越来越多,大富不肯前行,鼻子拱在地下不住地嗅,风灵打起精神向四周探望,寂寥黑沉,不闻一丝动静。
大富脖子上的铁链忽然从她手中滑开,“哈赤哈赤”地朝前蹿出去,风灵紧跟了两步上前,爬上了一个地势较缓的小坡。一打眼,坡下的场景将她唬得魂魄出窍。
但见小坡下星星点点地散了不少火光,焚烧未尽的大旗,成一片的火把,将坡下的雪地映成了一片红,仿若火海。再细一瞧,雪地上的红哪里是火光映出的,分明是渗进了大片大片的血水。
风灵脑袋里空荡荡地发懵,眼前这情形分明恶战刚过,瞧不出胜负如何,满眼的横尸血光,还有一股教寒冷压制住的血腥气。
她擎了一支火把摇摇晃晃地走下小坡,家下踩的积雪被热血浸染融化,又因寒冷结起了冰,越靠近那些尸身,地下越是湿滑。风灵提着胡袍,小心地在一具具血糊糊的尸身之间落脚之处。
这些人中有突厥人,也有唐兵,血腥气直冲入鼻,她却顾不上寻块纱帛遮挡口鼻,紧咬着牙关,举着火把战战兢兢地辨认那些或绝望或狰狞或痛苦,却无生气的脸。分明骇怕看见她认得的脸,却又无法停下寻找。
突然有只伸出的手在她脚踝上抓一把,唬得她惊呼一声往地下一跌,径直坐在另一具渐渐发僵的尸身上。她压了压惊慌乱跳的心口,壮着胆站起身,蹲在抓她脚踝那人身边。
那人身上穿着唐兵的衣裳,虽残破不堪,风灵且能认出是校尉的服制,她随手撕了一块布,将他脸上的血渍粗粗擦拭了一遍,露出的面容果然是她认得的一名校尉。她颤声轻唤:“孙校尉……校尉,此间,究竟怎样?”
那只尚略带了一丝生气手微微一动,风灵顺着他的手往下一瞧,却见他手下压了一个银盔。她将那银盔从他手臂底下硬拽出来,只一眼便蓦然失色,那是拂耽延的银盔,每回战前战后皆由她亲手擦拭护养着,再熟悉不过。
她抓着那校尉,变了声调:“延将军何在?他在何处?”
那名校尉气息着实微弱,只转了转脑袋,偏头瞪向一侧,口里长出了口气,便再不动弹了,任风灵如何摇晃唤他,也是无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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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绝境相依(二)()
“阿延……阿延……”风灵喃喃地抱起地下拂耽延的银盔,顺着那校尉临终瞪视的方向望去,遍地横尸,残火跃动。她的双腿犹如灌了铅,朝那方向每迈出一步皆要耗费大半的气力,可成堆的尸首中,她根本无从寻找。
夜幕中隐约传来长长一声狼嚎,风灵的心随之紧紧一缩,风雪一停,便覆盖不住这片血海尸山的气味,周遭的狼群饿了一冬,已蠢蠢欲动。依据狼的长嚎声可辨,头一批饥肠辘辘的恶狼最迟将在天亮前到达此处。
“大富,快过来。”她唤来大富,颤抖着手将银盔凑到它鼻下,好教它嗅一嗅拂耽延留在上头的气息。“大富,大富,眼下全指望着你了,快替我将阿延找出来。”她揉着大富硕大的脑袋,几近哀求。
大富将那银盔嗅了个遍,一甩大尾巴便跃了出去,风灵忙站直身,目光紧随着大富的跳蹿。大约一炷香功夫,大富不再四处跳跃,只围着一处打转,不住俯首来回地嗅。
风灵的心“突突”直跳,有那么几息甚至忘了呼吸,大富终于抬起了脑袋,冲着她站立的地方吠了几声,又在原地打了个转。
她扔下手里的银盔,一手拖着腹底,一手提起袍裾,朝大富最终立定的方向扑身跑去。
仍在烧的火把的映衬下,拂耽延纹丝不动地半躺在地下,后脑枕在一块大石上,鳞甲上满是血污,但仍旧完好,发丝间白雪莹莹,睫毛上亦覆了零星的雪花点子。这种死亡的沉寂冷清风灵并不陌生,她的双腿打着颤,一步步挪向他。
她瞪大的双眼中明明已蓄满了泪水,却怎么也落不下来,胸膛里有一团巨大的悲伤压得她生疼,怔了良久,才蓦地跪倒在地,仰头放开嗓子号哭起来,苍茫雪地中只剩她哀痛的哭声,远处山中的狼嚎竟是停了好一阵。
一阵痛哭,耗尽了她的气力,她终是无力地瘫坐在浸染了血水的积雪中。一转头,入眼的便是拂耽延溅满血污的脸,她自是不肯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