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传-第1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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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说?”拂耽延蓦然抬起头,眼中满是渴求回报的迫切,金褐的眸光经年不变,纵然眼角已爬上了一两道纹路。风灵瞧得心口一紧,朝他伸出双臂,“还报起来却也不是什么难事,回长安去必要经过沙州,待那时,容我在沙州盘桓几日,好好地祭过故人,安置了沙州城郊的佛窟,可好?”
拂耽延站起身,上前扶着她探出的双臂,将她自锦垫上搀起,似乎对她就还报的诉求大失所望,“这本就是该的,哪里能算得上偿报。朝中的意思,过了年节才有调动,你我在沙州大约不止是盘桓几日,算着你生产的日子,怕是要在沙州诞下孩子了。”
风灵心里大叹:怀着那歇时颠沛流转,只当这一回能安安稳稳地待产,不想又是如此,自己的这两个孩儿竟是一样的运数。
二人正说着闲话,有一名家仆匆匆忙忙跑来,在门外禀道:“都护府那边遣了人来,请将军速去说话,仿佛是长安来使了。”
风灵心头无端一跳,望向拂耽延的眼神竟微微惊恐。平日里说起长安她心里虽膈应,大致总还能平淡待之,今日乍然听闻拂耽延将要升调回长安,她这心里头也不知怎的,说不上来的提吊。
拂耽延自行换下才刚上身的家常夹袍,因来的是使臣属文官,戎袍鳞甲总不合时宜,一转身,风灵已从内室捧出他的深绯小科绫罗遥鄯啤�
“晚膳大约是不得归家了,你自先用,不必等我。”拂耽延一壁穿戴起来,一壁嘱咐,“晚了便先歇下,莫要熬着等。”
风灵低头在他的蹀躞带上系扣着佩剑鱼符等琐碎物件,“替你热着醒酒酸汤,夜里若是吃多了酒,切莫骑马,打发人回来传个信,我教人驾车去接。”
拂耽延漫不经心地“恩”了一声,撩起袍裾大踏步地走出正屋,风灵倚在门边,望着他穿过内院离去,心神总宁息不下,暗自胡乱揣测:才刚送了要升调他回长安主持兵部的邸抄过来,使者便接踵而至,不知是朝堂上改了主意,还是来紧催的,抑或是来瞧瞧他戍守西疆七载,可生了异心
如今风灵虽身在万里之外,专心绢绸的营生,并不刻意留心朝事,可朝堂上瞬息万变的大风大浪她却是知晓一些的。她不知多少次为拂耽延这些年远远地离了朝堂上的血腥纷争感到庆幸,而今这情形,她仿佛嗅到了些什么令她不安的气息。
第二百七十六章 长安来使(二)()
拂耽延几乎是踩着闭坊的点回到家中。回来的这样早,风灵倒是有些诧异。上前迎他又未嗅到半点酒气,便愈发意外。
“今次来的是什么人?”她一眼便能瞧出拂耽延满腹心事,话在口边犹豫了一转,还是问了出来。问得略带心虚,她自知本不该过问政事,可不问又不得踏实。
“户部便是先前的民部,遣了人来点算筹措粮草。”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只这一句,风灵便明白了过来,“朝廷要向西疆用兵?”
拂耽延将头一点:“只怕**不离十了。”
她顿觉心肝轻颤,在西州镇了贺鲁部七载,发了三回兵,用的都是西州兵与近旁军府的府兵。这一回,长安送了人来整治粮草,大有大军压境之势,那便是说,大战在即。
“原命我年节后归京,亦因此暂耽搁下了,待战后随军一同归去。”拂耽延的目光投向她的肚腹:“照着这情形,你我怕是不能同行了。如此也好,你便安安心心地留在西州生产,左不过一年半载,我便命人来接回你们母子。你若腾不开手照料,那歇我先带去长安也使得。”
风灵暗忖,而今朝堂上朝令夕改的事还少么,今日说准的事,明日还不知如何,这些打算指不定便是一场空。她匆匆一点头,并不愿多提此事,转而说起了晚间那歇顽皮的趣事儿。
隔开几日,风灵在大市中略转了转,那些本因年关将近的米粮商肆果然重新开了铺,几家大些的更是着紧,大管事皆在店肆内盯着呢。朝夕之间,米粮成了西疆流转最快的货品,任凭谁都能嗅出战前的铁腥味儿。
时至正午,街边食肆肉香四溢,刚出坑炉的胡饼上芝麻被烤得爆裂,香透了小半条街,很快将街面上铁器刀兵气息压了下去。风灵因拂耽延两日不曾着家,一人在家用饭甚是无趣,便与杏叶在街边食肆用过午膳再回洛水坊去。
食肆是交河城中最有模样的一间,风灵肚腹显现,总归不大便利,进门杏叶便唤了小厮过来要隔间。小厮一犹豫,指了指楼上,低声道:“对不住这位娘子,今日有长安来的大僚宴客,楼上的隔间几乎尽数占住了,娘子若不嫌弃,楼下客堂就坐也是一样的。”
杏叶还待要驳话,风灵倒先肯了:“无妨,用一餐饭食罢了,找个清静坐处即可。”
小厮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安置坐席去了。
“娘子,方才他说长安来的大僚,怕就是户部遣来治粮草的那位罢?”小厮安排下的坐席正对着上楼的木梯,落座后杏叶朝楼上瞥了一眼,悄声探问。
风灵随着她的目光往木梯顶端一望,呆了片刻:“左右同咱们无干,管他是什么人。”
杏叶心里明白她不愿回长安,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时心间郁滞,眼见着西州的快活自在的日子一日日少下去,偏又提起那糟心的话,不觉懊悔。幸好不多大功夫,小厮急颠颠地一路小跑来上了吃食,又赔笑说了些好话,将方才的沉闷揭了过去。
杏叶怕她再不快,一壁用饭一壁说起了前些日子阿幺的小女儿阿利教三个小子欺负的事来。
风灵的思绪很快被她扯了过去,前几日那歇脸上身上带了尘土伤痕,狼狈归家,她问了好半晌也未能问出个所以然来,原只当孩童间顽闹过了,打闹起来也属寻常,便未再问,不想隔日那歇却受了拂耽延的罚,只道他学了些拳脚便当街仗势欺人,将市丞家的三个孩子打了。罚扎了半日的马步,风灵不免心疼,可那小小的人儿到底没肯说出原委来。直至阿吉来陪着同受罚,阿利跑来在院外哭哭啼啼,好一阵闹腾,方才说明白了,那歇原是为替护着阿利才同人动了拳脚。
风灵口里说,“既打了人,阿耶也未罚错了你,好歹受着,往后记着凡事莫只会用拳脚解决。”心里委实觉着自己儿子所作所为一点不错,事后还同拂耽延叨咕了好一阵,却教拂耽延一句“秉承英华夫人的教诲”给顶了回去。
二人将这事细细说了一回,一餐饭便将用毕,风灵拿了绢帕按在唇边,正对着的通往楼上隔间的木梯上赫然下来了几人,彬彬有礼互相说着客套话。
小厮、店主见状忙上前问好,一群人有说有笑,簇拥着什么人朝食肆外走。路过风灵这一案时,间中有人仿佛停下了步子,朝她这边扫了两眼。只稍稍一顿,便又随着众人走了过去。
风灵并不以为意,放下手里的绢帕,扬声唤人来结账,连唤了两声,也不得应,大约都送那长安户部来使出门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走到她桌案边。
“店家送贵客,也不必整个店肆倾巢而出罢,也不怕人吃完抹嘴便走。”风灵一面挪揄,一面从腰间摘下钱袋子,两三下数出一堆铜钱。
“顾娘子别来无恙呐?”桌案旁的人静默了一两息,突兀地开口道。
风灵心头一惊,仰面望去,那人四十开外,白面短须,气质文弱,双眼却透着一股子精明,是一张并不认得的面孔。她稍定了神,迅速换上一副迷惘的神色:“这位阿郎是在同我说话?”
那人似乎也有些犹豫,躬身作礼:“在下唐突,正是在同娘子说话。”
风灵扶着杏叶的手臂,缓缓站起身,回礼歉然一笑,:“阿郎恐是将我认作了旁人。”
“在下人虽愚钝,但空长了一副好记忆,顾娘子说不得贵人多忘事,可当年两仪殿中顾娘子的一番盐铁策论精彩绝伦,在下经年难忘。”那人固执地坚持道:“亦有幸与顾娘子在户部共事过一回。”
风灵本想一走了之,一听这话却忍不住抬头多望了他两眼,一辨之下,心头惶然,这人确是个旧识,正是昔年民部郎中秦岩,经他这一提点,倒是依稀忆起曾与他在太宗跟前,就盐铁论有过一番争辩。
匆匆过往之人,不想自己未将他放心上,他却记得甚牢,还在这远离长安之地偶遇。风灵的目光转向那楼梯一瞥,方才下楼在她身旁停滞的那人,恐就是他了。原来那日拂耽延匆匆去迎的长安来使竟是他,也不知他在长安开罪了什么人,好好的一个户部郎中,教人遣来西疆筹措军粮,可见他也是不得意的。
第二百七十七章 长安来使(三)()
风灵面含了一丝薄怒:“这位阿郎瞧着也像是官家的人,在这人来人往之处无端拦挡了奴家的去路,偏说认得,这是何道理?”
“阿史那娘子……”店主从店肆外回来,一眼便瞧见了杵在客堂的三人,一个是将将才恭恭敬敬地送出去的长安来使,一个是西州统兵的云麾将军内眷,他浑不知片刻的功夫内发生了什么,风灵僵冷含怒的脸色却是瞧得明白,他忙上前作揖:“二位这是……”
风灵一转眸,缓了缓面色,指着桌案上留下的一把钱向店家道:“饭食钱在这儿了,多了便自留着,少了着人来府上结算便是。”
“娘子哪里的话,这么些哪里会少……娘子好走。”店家躬身嬉笑着目送风灵主仆二人离去,又回身向秦岩赔笑道:“官人可还有吩咐?”
秦岩略一沉吟,“方才那位娘子可是此处本地人?”
店家打眼朝风灵离去的方向一望,确定了已望不见她背影,方笑道:“官人初来乍到想必不知,那位娘子,乃云麾将军的夫人,她母家姓阿史那,官人且品品,她是何出身?”
秦岩向店家抱了抱手,尴尬地笑过,转身便离了食肆,循着风灵离去的方向,一路跟了上去。
风灵因怀着身孕,走得并不快,与杏叶一路说着话,不长的一段路足足行了一炷香尚有余,将出大市时,她忽然放低了声,同杏叶道:“你且走着,切莫回头,咱们身后有人跟了一路,我猜着大约便是方才食肆中那人,他必是确信未将我认错,跟着想瞧瞧我落脚何处。”
杏叶讶然:“那咱们还回洛水坊么?”
“自然是要回的,西州人人皆知我是云麾将军的内眷,回府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他若还要纠缠不休,只管进府来问话。”说话间,洛水坊的坊门就在眼前了,风灵也不理会身后的跟梢,如常走了进去。
秦岩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自当不为人所察,径直跟到了宅子大门前,眼见着风灵与杏叶上了门前的石阶,进了乌头大门内。他略有些失神,这府门口虽未悬挂昭示家主身份的牌匾,可仅看门庭气势大约也知不是寻常平民或商户之家。
他在石阶下呆滞了几息,身后有人沉闷地问道:“秦郎中到了府前怎还站着?”
秦岩下意识地一扭头,却见拂耽延正在他身后立着。拂耽延身形较秦岩还高出一个头,遮住了照射过来的阳光,将秦岩整个人笼罩在他的影子下。
“云麾将军。”秦岩躲开拂耽延迫过来的目光,喉咙里一阵发苦,脸上勉强打起笑来掩饰:“可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