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传-第1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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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得很,好得很……”李世民一把将那账册掷于地下,以拐杵地,怒道:“柳军,好个柳军!他竟敢私养军兵,这是要谋甚!”
风灵垂首禀道:“目下来看,柳侍郎这支军兵,仅在西疆活泛,做些杀人越货的龌龊勾当。那些运送至长安售贩的货品,来路不明,账册中寻不到进处,风灵敢断定,便是他们在商道上掠来的。”
她展开手臂扫向四周:“圣人方才所见的,不过是九牛一毛,满屋的账实,与柳侍郎皆有沾染。且账册上皆有各家的火印为记,笔笔货真价实。”
李世民伸手指了指那些账册,喘了好大一口气,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替朕一一列明了,何时起,如何起,可与东宫殿有所牵连,还有些什么人在里头,一五一十,莫要遗漏。”
风灵“噗通”跪下地,眼里微微闪着水光,郑重地向李世民伏拜:“风灵必当竭尽全力。”
她等这一刻足足二年有余,经了多少困境,险些连拂耽延也要把握不主。总算是那些被柳氏害死了的护佑于冥冥之中,这便要有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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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和盘托出(二)()
李世民慢慢转过身,脚下步子显了踉跄,由两名内监架扶着走出暖阁,上了步辇离去。
风灵目送那辇子渐行渐远,心里一半高兴一半愧疚。
高兴的是终是要替那些逝去的无辜性命向柳氏讨回公道,自己自此也能摆脱柳氏阴魂不散的迫害,光明正大地回到拂耽延身边去,好生伴他。
愧疚的是李世民离去的背影,英雄迟暮、君王老去,皆是凄景,他本该体面从容地走完光耀的一生,却因她的这一次揭发,击打得他本就支离的病体愈发不堪,甚至在臣工的背叛前显得有些狼狈。
随后时日里,风灵遣散了凌波殿暖阁中所有的民部吏目,独自将他们梳理出的每一条能呼应起来的账目,逐条抄誊,标注出处。
所有的账目整理齐备之后,便要开始将那些罪状细细写来。风灵向来只会填帐,勉强算是能写几首算不得好的诗句,却从未写过奏章这等的正经。虽在两仪殿中替李世民念过不少,侍墨时也瞥过无数回,可要她自己写来,却是不能。
好容易写就几页,推敲之下又觉言辞不达,而这桩事,自她一脚掺踏进来,历时六载,实难讲述得条理分明。
风灵懊丧不已,连日无心饮食,连眠觉也干脆不回内室去了,命竹枝抱了几床被衾来,就宿在了暖阁内。
僵僵地熬了几日,杏叶委实看不过眼,送饭食予她时便顺势疏劝两句,莫要将自己迫得太紧。
杏叶瞧着她削下去的面颊,变尖的下巴,心里难受,便随口道:“你这模样要教延将军瞧见了,还不定要多揪心。你便是为了使他安心,也该多爱惜着自个儿的身子。”
提及拂耽延,风灵沉沉地叹气:“若不是念着就快回怀远坊,我哪里就能撑持到如今。说来我同阿延在沙州时便已是过了五礼的,只因柳氏父子屡屡作难,教我二人至今不得团聚。”
“我若是那写话本戏的,定要将此事写成话本,人人听得都该要落泪。”杏叶慨然长叹,“便是圣人瞧了,也要动容呢。”
风灵苦笑笑,“这便要熬到头了不是。”
突然,她闪了闪眼,若有所思地发了一回怔,猛不防高兴起来,拉起杏叶的手腕直晃:“你却是提点了我,正是这个主意!左右我也不会写劳什子的奏章,我便将那些要启奏的事如同些话本戏一般,一点点写下来。就从瓜州头一回见阿延,他将我从贺鲁刀下解救写起。”
杏叶拼命点头,“正是,正是!”她将一双玉箸塞进风灵手里,“你多用些,才有气力写那长长的几载。”
风灵果然依言执箸用膳,直将杏叶端来的吃食扫空,抹抹嘴,定定神,将她那劫难不断,又甘之如饴的六载岁月细细地落于纸上。
她与拂耽延在沙州的时,之前从未坦诚禀知李世民,她一壁写,一壁拿不定主意,不知圣人是否会因此降罪。若是责罚她一人,她浑然不惧,却不想拂耽延因此受牵连。可左看右看,不过圣人从不曾过问罢了,她并未有意欺瞒。
这一写便是一月,从秋雨添凉,写至了冬雪纷扬。
有些事写来她自己犹觉伤怀,譬如沙州外城廓因柳爽与阿史那贺鲁的勾结,男丁几教突厥人屠尽;康达智、索慎进满门尽亡;阿满婆与未生母子因她莽撞急进,惨死街头,那几页纸上斑斑勃勃地沾了她不少眼泪。
有些事写着写着又教她低低浅笑。譬如贺鲁劫夺了府兵辎重,她与拂耽延为使府兵能捱过沙州严冬,犯险穿过莫贺延碛,彼时性命堪虞,现今瞧来能相伴赴险也是种难得的甜蜜。再有为避贺鲁逼娶,便仓促地过了五礼……
她便这般哭哭笑笑地一路写下去,直至落下最后一个字,掩卷独自一人大哭了一场,心里反倒畅快了,踏踏实实地歇了一觉。
次日便将那一沓三十多张纸,并逐条梳理出的账实,郑重其事地递到了李世民手中。李世民见她,却是一愣,不想一个多月,她竟清减了这许多。
过不了几日,大约是李世民已看完了她呈上的账目,并她述写的前因后果,命人来凌波殿传她。
风灵跨进含风殿时,忽觉心跳得极快,好似要从她喉咙里蹿出来一般,既忐忑,又盼着柳氏父子能得业报。
殿中空无一人,李世民摒退了所有的内监宫人,连得引她前来的阿盛,也退出门外,阖上了殿门。
风灵问过安,良久也等不到李世民的一声吭,她偷眼去望,目光正撞上李世民含义不明的俯视。
“你进宫原是为躲避柳爽截杀?”李世民蓦地开口。
风灵心头一惊,老老实实地禀道:“风灵为求避祸,高阳公主为求隆恩,由此机缘巧合,才入的宫。”
“罢了,此事朕不追究。你同阿延……虽未欺君,遮遮瞒瞒也属不该,朕亦可不追究。”李世民的口吻分外严正,往昔慈和灰飞烟灭。
风灵心头犯怵,圣人仿佛又重新摆出了她初入內苑时的威仪,他已多久不在她跟前称“朕”,眼下听来极其生冷,也昭示了他心底的决意。
“故,柳氏父子的罪行,你暂且也不许追究。”李世民道:“你若能做到对此事三缄其口,过些日子,便许你出宫,与阿延团聚。朕自会敲打柳姡В恍硭偌雍τ谀恪!�
风灵瞠目结舌,抬头直望向李世民。一个月前,她将那些罪证中微不足道的一项呈于他跟前时,他的恼怒历历在目。为何现下又成了这般局面?她不敢信自己的耳。
是她哪一句写错了,还是,那位她一贯崇敬的圣人原不是她心目中所想的?
风灵脑中一热,顾不得那许多,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径直道:“风灵倾尽所能,替圣人挖出此奸佞,圣人纵不信风灵所言,也该信那一条条账实。倘仍是不信,圣人可再命人去查审,证风灵有无错怪了柳氏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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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太子根基()
风灵伏在硬冷的青砖上不肯起身,头顶只听得见李世民压抑着的咳嗽声。
地下的寒气透过她的衣裙直往她膝盖里钻,这样的冷意反倒教她冷静下来,她脑子里将自己所书的前因后果都回想了一遍,只是将索良音那一段隐了未提,余者无不据实回禀。到底是何处出了纰漏,怎的一个月前圣人的勃然大怒,到了此时仿若从未发生过一般。
“圣人明鉴,风灵此举不敢称毫无私意,但句句属实,且事关大唐疆域安稳,圣人万不能置之不理。”风灵一再请道,几近哀告“柳姡Ц缸拥ù笸链耍胁坏贸椭危杖襞匀嗽傩Х缕鹄矗饩置嬖蹩笆帐啊�
“朝堂局面如何收拾,总轮不到你来劳这份心。”李世民话语中已带了薄怒,“朝堂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又明白多少?”
风灵直起身子,望着李世民泛铁青的面色,怔了一息,颓然跌坐在自己的腿上。他既提起朝堂,她便渐渐明白过来。
中秋回怀远坊那日,拂耽延责她太过急切,我行我素,又她纵然再得圣心,也不可能替代柳姡г诒康木嫣映牌鸪蒙习胧闹С帧�
那时她满脑都是要深掘出柳氏罪证的决心,且她惯了自己拿主意,哪里听得进拂耽延的劝阻。朝堂上的事远比她想得更为复杂,善恶对错都不似坊间那般明了,而今结果就摆在了她的眼前,无奈且无力。
她并非败给了柳氏父子,却是败给了自己难改的莽撞急切。
风灵心口堵得慌,但因想明白了这一节,便自知不慎,遂跪直了身子,又向李世民端端地拜了一拜“风灵知错了。”
李世民从矮榻上站起身,撑着拐朝她走了几步,指了指一旁的席案“知错了?起来坐着,错在何处了。”
风灵从冰冷的青砖上站起身,揉了揉僵冷的腿,依言在席案边坐下。
“风灵私想着,柳姡Ц缸拥淖镄校ト宋幢厝徊恢皇谴耸闭辍辍彼沉死钍烂褚谎郏艏鸩怀龊鲜实挠么省�
“不必顾忌,单无妨。”李世民命道。
“是。”风灵欠身向他作了一礼,当做先行赔罪“正逢圣体违和,朝中难免有些扶持新君的念想,虽已立了太子,但也不乏觊觎帝位之人。眼下朝中能稳固太子根基的,吏部有赵国公长孙中书令,兵部有柳姡АR桓瞿苷瓢俟伲桓鍪治罩诮谡飧鼋诠茄鄱希巳我桓觯颖恪阆髁耸疲蟊δ驯!!�
言毕,风灵又认真地一拜,“风灵并不懂朝事,信口开河,有错犯忌讳的地方,求圣人开恩勿降罪。”
李世民走到她案前,在她对面坐下,颜色已缓和下来“丫头,你甚是聪敏,这里头的道理也不必多,自能想透。你受的苦楚,我全记着,那些苦权当是替大唐受了,自然也不会教你白受了。你心中有所愿,只管同我来便是。”
风灵听着他又免了那个“朕”字,想是信她不疑的。他终究是帝王,她纵是有天大的委屈,也不能不依不饶。
“风灵心中所愿,不过三桩。”她不再坚持惩处柳姡Ц缸拥幕啊�
“你替我想法子筹措了军资,又掘出了佞臣,三桩也不为过,你且是哪三桩。”李世民向她探手问道。
“头一桩,风灵愿圣人康健常在。”风灵勉强扬起些笑容,这话并非哄逗他舒心,有了这一桩,方才能有底下那两桩。“二愿大唐朝堂清正,长治久安,民康物阜,如此才有我们这些市井民的活路。三愿……”
她垂下眼眸,低声道“三愿风灵能早日出宫,得与家人相聚。”
李世民沉沉一笑“这头一桩,恐是应不了你了,虽呼天子‘万岁’,可哪有人真能青春常健,况且我戎马大半生,杀业太重,天不罪我大唐,已是格外地开恩,我却不能不替大唐担一二分罪责。”
风灵心底纳罕,以往从不觉圣人好佛道,今日这话听来,似有几分禅味,不知从何而来的顿悟。
“这第二桩么,却是我要托付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