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春-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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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子牧眉舒目展,轻声说道:“也不是什么稀奇之物,不过是因那避暑山庄恰好临海,都是些随船外来的物件,取个新奇罢了。”
邵子期眸色晶亮,兴致勃勃的问道:“可是和娘亲屋里的自鸣钟一样,都是海外来的西洋物件。”
邵子牧颔首笑道:“都是我亲自去那海船上选的,必是错不了的。”
一时婆子抬了两只大木箱进来,卸了绳棍。邵子牧上前开了箱盖,从中捧了只雕花木匣递与秋玉。
秋玉小意捧着呈于沈辛夷面前,打开看时,倒是两柄小巧折扇。沈辛夷自取了一柄出来,撤去扇套。
只见那扇面之上画着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美人,身上皆穿着华贵异常的宫廷服饰,头上颈上戴着些颇具异域风情的珍珠宝石。或坐或立,或笑或闹,倒像是真人一般。连那扇骨也作的颇为别致,根根指头宽的象牙骨片精雕成繁复精美的西洋花纹。
沈辛夷随手把玩了两下,笑道:“难为你有这片孝心。”
“母亲喜欢便是。”
邵子牧浅笑一声,一边取了个小号木匣递与子姜,一边说道:“这里面都是些猫儿眼、彩色琉璃珠一类的外来宝石。姐姐若是能瞧得上眼,打副头面或是用作妆奁之用,都是拿得出手的。”
邵子姜羞红了脸,轻声谢过邵子牧。也不曾打开那木匣,转手便递与了环儿,叫她小心捧着。
邵子期见众人皆得了礼物,少不得印帕成锨埃Φ溃骸案绺缈杀鹜宋摇!�
“少了谁,也必不能忘了你这心肝。”话犹未了,邵子牧便指着那箱子笑道:“你自己过去瞧瞧,可中意。”
邵子期凑上前瞧时,只见那箱子里堆满了各色玩物,有金发碧眼的洋娃娃、银沙沙漏、马形花釉陶哨子、色彩鲜亮的木雕套娃,还有一颗颗葡萄大小的玻璃珠子。邵子期一一瞧了,笑眯眯地道了谢。
邵子牧见所带之物一份一份的理清楚了,便指着另一只木箱与沈辛夷道:“这箱子里是些西洋香料、香粉一类的,还有些金银丝缎、高丽布等外来布料。母亲不论是自己用还是留着作礼,也不失身份的。”
“难为你想得周全。”沈辛夷笑赞了一声,又嘱咐了秋玉将东西妥帖收好。
众人又是一番说笑,直至深晚才各自辞去。
沈辛夷念及邵子期年少,恐天黑难行。便差了两个婆子去苕华院里传了话,又将子期的寻常使物取来,便留了她在自己院内歇息。
彼时,明月高悬,欲知后面又有何故事,且看下文细述。
第四十五回 月满西楼(一)()
如今且说邵长韫借故出了内宅,自往外书房而去。
彼时,夜色已沉,一轮朗月徐徐升起,斜挂天边。月色如霜,澄映清辉,世间诸物恍若也镀上了一抹清浅银霜。
张靖启门进来,见邵长韫独坐椅间,便低声问道:“爷当真要将那个物件托付于廉王吗?”
邵长韫闻声,微微点首作答,并不开口搭言。
张靖见邵长韫意态闲散,不由急言道:“爷,此时趁着廉王未至,尚有回环之地。爷当真不再考虑一下了吗?说不得还有别的选择。”
邵长韫侧首看向张靖,徐徐反问道:“那张叔觉得我该作何选择呢?”
张靖未曾想邵长韫会反问于他,面上倏然一愣,粗声回道:“就算爷瞧不上那康王,不愿扶持与他,老奴尚能理解。可那淮王,爷为何不再考虑一下。咱谢邵两家联姻之后,咱们邵家就算再不涉及党争,在这世人眼中,也隶属那三皇子一派。既是如此,爷何不将那物件与了淮王,也好做个人情。以后,这淮王必也格外看重咱们邵家。”
张靖言及此处,言语一顿,颇有些不服气道:“可爷偏生选了那淮王,这淮王一无权二无势的。于朝政之上,又素来没有什么作为。若依爷所言,平白将此物托付于他,老奴实在是不放心。”
“张叔所言,倒有几分道理。”邵长韫微微颔首,口中话锋却陡然一转,沉声道:“依照目今形势,确如张叔所言。可张叔却忘了,这朝堂风云,瞬息万变。此刻风平无波,却不代表这将来也是晴空疏云。”
“爷此话何意?”张靖不解道。
邵长韫浅浅一笑道:“若打个比方,目今这朝堂局势,就如同这水中行舟。”
“水中行舟?”张靖口中嗫喏了两句,却仍不解邵长韫何意。
邵长韫温言解释道:“舟行于江河,不因水上山高而阻断行程,却因水底暗礁,而致使舟毁人亡。如今这朝堂形势亦是这般,此山虽高,却比不上这水中礁来的狠绝。张叔且等着瞧便是,这廉王……日后也不是个善茬。”
张靖抓了抓发梢,迷茫道:“爷说的这些,老奴也只能堪堪听得懂大半。既然爷心中有了章程,那老奴便不再多言了,一切全依爷的主意。”
邵长韫双眸微眯,饮尽盏中余茶,叹道:“若是太平之时,也就罢了。一旦风起,便是抄家灭族的祸患。今夜,若能说得通廉王。日后时机一到,张叔一定要将那个物件亲手交于廉王手中。此事甚重,张叔万不可忘记。”
张靖敛容整袂,长揖到底,恭敬说道:“老奴必不负所托。”
话及至此,邵长韫长眉轻展,浅笑道:“此物若能脱手,也算是一件益事。”
“早该如此了。”张靖抚须应了一声,抬眼瞧了瞧外间天色,替邵长韫撤下案上残茶,不禁担忧道:“爷,都这个时辰,廉王他当真的会来吗?老奴总觉得这心里空荡荡的。”
邵长韫阖目端坐于椅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语调平和道:“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
“这时辰虽到了,可这……”张靖来回踱步两圈,犹不放心道:“因着那陈启身死,这萧帝对咱们府里的监视愈加严密起来。廉王此时而来,难保萧帝不会发现。”
“廉王若是连这小小眼线都避不开,也当不起那个物件。”
“老奴这也是心里不落底。”张靖干笑道。
倏然,邵长韫唇角勾起一丝清浅笑意。他敛袖起身,轻言说道:“张叔,备茶待客。”
话犹未落,便听得房门吱嘎一声闷响,一个通身笼于黑色斗篷之下的人影自门后缓步进来。待其取下遮面帽兜,赫然就是那如时赴约的廉王萧辕。
萧辕神意自若,笑道:“本王在张叔眼里,难道就是个不遵承诺的小人吗?”
“不是,是老奴失言。”张靖瞬时红涨了老脸,心怀愧意。正要跪下行礼,便叫萧辕一把扯住。
萧辕展眉笑道:“今儿不论君臣,本王是以朋友之身前来拜会兄长。您老是前辈,小子当不起这一拜。”
“可……”张靖嗫喏不知言何。
“既然王爷道明了立场,张叔也不必过意不去。”邵长韫轻笑一声,又嘱咐张靖道:“劳烦张叔在屋外守着,一应人等不得接近书房。若有事情,我自会唤你。”
“是。”张靖恭声应下,替两人上过新茶,便退步出了书房。自立于廊檐之下,替两人把风。
邵长韫叠手行了常礼,便将萧辕让到了首座,自己则侧身坐在了下首。一时坐定,两人默然相对了半晌,屋内悄然无声。
萧辕当先开口,打破了沉寂,开门见山的问道:“不知长韫兄邀本王私下相见,可是有什么事情要本王相助。”
“无事便不能相邀王爷过府一叙吗?”邵长韫反问一句,唇侧勾起一丝几不可闻的讥讽,转瞬便隐于面上的波平风静之下。
“哦,长韫兄总不是来请本王喝茶的罢。”萧辕转动着案上茶盏,发出一阵深深的叹息。“只闻这茶香,便知是今年新出的碧螺春茶。茶是好茶,只是……”
邵长韫摩挲着手中茶盏,徐徐说道。“王爷何必事事皆求个因果。长夜漫漫,你我两人剪烛长谈,岂不妙哉。”
萧辕手中拨动茶盖的动作一顿,淡淡笑道:“怕只怕长韫兄有这个闲情,本王却没有这个工夫相陪。”
“在下素闻王爷一向闲云野鹤、与世无争,怎会连个月夜长话的闲时都没有呢。难不成是在下鼠目寸光,只窥得冰山一角。”邵长韫目光炯炯,不答反问道。“还是说,王爷另有图谋呢……”
“哦,这是哪里来的闲言碎语。若是一个不慎,传到了父王的耳中。那本王这个不受宠的皇子,岂不是连现在这个廉王都没得做了。”萧辕怎会不知邵长韫有意试探,遂顺了他的话头接言说道。
“若是王爷之意本就不是这区区王爵之尊呢。”邵长韫试探道。
萧辕自嘲道:“呵,这倒是个笑话儿。本王出身卑贱,于朝政之上一贯平平,又无甚作为。改日,能保个王爵虚名,便是圣上格外垂爱了。”
“甘于屈居人后,可不像是王爷的行事做派。”邵长韫轻叩案几,笑道:“枝头残叶将落,难道不是王爷持杆击之所至。”
萧辕闻言,手中茶盖倏然跌落,激起一声叮铃脆响。他眸色幽沉,缓缓直视着邵长韫的双眸,半晌未曾言语。
欲知邵长韫此言何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月满西楼(二)()
上回书说邵长韫虚言探廉王,如今接续前文,接着分说。
且说廉王见邵长韫面上声色不动,未见一丝异色。心内不禁暗暗打鼓,少不得也存了几分试探之意。装傻道:“长韫兄此言何意。且恕本王才疏学浅,参不透长韫兄语中玄妙。”
“王爷是当真不懂,还是不想去懂?”邵长韫未给廉王留得一丝脸面,直插主题道。
廉王心中一愣,继续装傻道:“且恕本王愚钝,还望长韫兄明示。”
“王爷面前,在下一介书生,怎敢献丑。”邵长韫呵呵一笑,言语间试探之意顿起。“寒秋未至,那枝上绿叶却渐露败色。这其中缘由,王爷难道不知?”
“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长韫兄今日邀本王来此,难道就是为了打太极的吗?”萧辕冷哼一声,也失了耐性。“如此看来,长韫兄手里,想必也没有什么上好的银骨炭了。本王府中还有要事,不便相留,这便告辞了。”
“王爷慢行,且听在下一言。”邵长韫并不起身,稳稳坐于椅间,轻声说道。
廉王见邵长韫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心中也泛起了嘀咕,只得压低了嗓音道:“长韫兄还有何言,只说便是。”
“银骨炭爇之,非上不可用。今夜,在下一直以赤诚之心待之,怎奈王爷一直左右而言它。”邵长韫神色如常,展眉笑道。“在下手中自是握着好炭,只可惜遇不见诚心的主顾,也是不敢贸然出手的。”
邵长韫话犹未了,萧辕心底便是陡然一凛。他知邵长韫此言之意,是想让他将自己的底牌全然抛出,尽数摊于桌面。可因谢邵两家结亲之事,萧辕也摸不准邵长韫究竟是何阵营,又恐他是别人派来试探自己的,一时也不敢贸然开口。
萧辕暗自沉吟了两声,心中犹如雷鸣电掣,试图从中理出一条有利之处。
恰当此时,窗外一阵羽翼扇动之声遥遥传来,一只鸽子收翅落于院中,发出一阵咕咕的声响。
萧辕心念一动,暗道邵长韫既然试探与他,自己何不将计就计,反言还之,且试他一试。